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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路与歧路 出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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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早晨,杨晓筱做了一件让阿布没想到的事——她把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一样一样地分成两份。
“师父,您这是……”
“一人一半。”杨晓筱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药品、食物、工具、日用品。你一份,我一份。万一我们走散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分开行动,各自手里都有保命的东西。”
阿布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师父说得对。这个时代太乱了,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一场山崩,一次匪患,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就能把四个人冲散。他们不是出来旅游的,他们是在逃命。逃命的人,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给阿布外科器械的时候杨晓筱说“这些东西你不会用的时候不要硬上。外伤清创你学过,但南北朝的环境跟卫生所不一样。没有无菌条件的情况下,能不切就不切,能缝小就不缝大。”
“我知道,师父。”
“你不知道。”杨晓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六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凝重,“你知道理论,但你没有一个人独立处理过复杂外伤。如果真的分开了,你遇到拿不准的情况——不要逞强。宁可让人骂你见死不救,也不要害了一条命。”
阿布沉默了。他听懂了。师父不是在教他医术,是在教他——在没有人兜底的时候,怎么做决定。
所有东西一一分好,
“最后。”杨晓筱从物资堆的最深处拿出了种子。她看了看,没有分。“这个放我这边。种出来了,再分你一半。”B超放你那,不到生死关头不准用
“分完了。”杨晓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六岁的膝盖骨有点疼,她忍了。
阿布看着自己储物空间里整整齐齐的那一半物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虽然也有感动——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师父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万一我们分开了”的假设。她在为那个“万一”做准备。而他在这个假设里,是一个需要被托付的人。
“师父。”
“嗯。”
“我不会跟您分开的。”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保证不了”,也没有说“但愿如此”。她只说了一句:“东西放好了就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二
阿宁的疫苗是在马车出发前打的。
杨晓筱从保温箱里取出乙肝疫苗第一针,用一次性注射器抽好药液,剂量算了两遍,用碘伏棉签在阿宁的上臂上消了毒,一针扎下去,动作快准稳。阿宁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响亮的一次哭声。
崔沅君在旁边看着,嘴唇发白,但没有阻止。她不懂什么是“疫苗”,但她看到杨晓筱做这件事的时候,那种认真的、一丝不苟的、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的表情——她选择相信。杨晓筱把注射器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接种日期:天平四年,四月十七。后面标注:乙肝第一针,一个月后第二针,六个月后第三针。百白破和麻腮风等到了泾州再安排。
“他会在一个月内产生足够的抗体保护,”她用普通话说给阿布听,“前提是这一个月内不感染。但在南北朝——”她顿了一下,“听天由命吧。”
阿布看着还在哇哇大哭的阿宁,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在阿宁面前晃了晃。阿宁被那颗亮晶晶的、橘红色的糖果吸引了注意力,哭声小了一些,伸出小手想去抓。阿布没给他吃——八个月的婴儿不能吃糖——但让他摸了一下糖纸,感受了一下那种光滑的、陌生的触感。
“好了,”杨晓筱把保温箱放进储物空间,“走吧。”
三
马车从千阳山区的树林里驶出来,拐上了向西的山路。
阿布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脚踩着车板。他今天穿了一身男装——崔沅君从嫁妆里翻出来的,说是她已故父亲的旧衣改的,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扔。深青色的交领长袍,料子粗糙但结实,腰间束一条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穿上男装,轮廓清俊,眉目疏朗,像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
“师父,”阿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我像不像男人?”
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男人。”
“可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穿的是男装,束的是男发,说话的语气是男人的,走路的姿势是男人的。没人会掀开你的衣服查验。在这个时代,男装上路比女装安全一百倍。从今天起,你就是杨明心——男,十九岁,来自建康的游方郎中。”
阿布挺了挺腰板。这个动作配上杨晓筱那张被零叁柒美颜过的脸,确实有几分少年意气。
“那您呢,师父?”
“我是你的药童,陆原。六岁。男。”杨晓筱顿了顿,“我本来就是男的——这具身体是男的。”
“所以咱们都不用演。”阿布笑了,“我是真男人,您是假小孩。”
杨晓筱没有反驳。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说得对。
马车沿着山路向西行驶。千阳山区的地势在缓缓升高,路两旁的树木从阔叶林逐渐变成了针阔混交林。空气里多了一种松脂的味道,清冽而苦涩,像某种古老的药香。崔沅君抱着阿宁坐在车厢里,车窗的帘子撩起来一角,让她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她已经三天没有下地走动了,但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咳嗽从每十分钟一次减少到每小时一两次,体温连续两天正常,吃饭也有了些胃口。杨晓筱让她继续吃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七天一个疗程,不能停。
阿宁打完疫苗之后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崔沅君低头看着他的脸,忽然注意到他嘴角的口水泡泡里,映出了一小片天空——蓝的,亮的,像一颗小小的、会移动的宝石。
“阿宁,”她轻声说,“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但你不用怕。”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赶车的阿布和坐在车厢边缘的杨晓筱,“有他们在。”
四
翻过一个小山坡的时候,阿布忽然勒住了马。
“师父,前面有个人。”
杨晓筱从车厢边缘跳下来,光脚踩在碎石路上——她的鞋太大了,走几步就掉,干脆不穿了,反正阿布的身体脚底板硬,在村子里早习惯光脚走路了。她走到马车前面,眯起眼睛看了看。
大约五十步开外的山路中央,趴着一个人。从身形看是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破烂不堪的短褐,面朝下,一动不动。周围没有行李,没有马,没有同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山路中间,像一块被风吹来的破布。
阿布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师父,救不救?”
杨晓筱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六岁的身体投下一小片影子,那影子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切过的。
“先看看。”她朝那个人走过去。阿布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崔沅君抱着阿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影,脸色白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杨晓筱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先看呼吸——背部有起伏,很慢,但还有。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有搏动,微弱但规律。她把他翻过来,一张脸露了出来。
三十多岁的男人,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满脸都是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左额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大约三厘米长,已经不再流血。眉毛很浓,眉骨突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刚硬——这张脸如果不那么瘦、那么脏,应该算是相当英武的。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擦伤、瘀青和蚊虫叮咬的红包。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茧,那不是握笔的茧,那是握刀的茧。
杨晓筱的表情变了一瞬。“阿布,过来帮忙。”阿布跑过来蹲在旁边。
“生命体征——呼吸慢,心率慢,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体温偏低,但没有到失温的程度。主要问题是脱水加营养不良,可能有低血糖。左额头的伤口没有感染迹象,身上没有骨折。”杨晓筱一边检查一边报,“先给他补液。口服补液盐,温水,慢慢喂。”
阿布从储物空间里拿出口服补液盐和一壶温水,按照比例冲好。杨晓筱把那个人的头抬起来,靠在自己六岁的、瘦削的膝盖上,掰开他的嘴,阿布一小口一小口地往里面喂。喂了三口,那个人呛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瞳孔涣散,聚焦花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看到了杨晓筱。一个孩子,光着脚,穿着一件过大的深蓝色卫衣,荒山野岭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谁?”
杨晓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喂补液盐,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给一个发烧的村民喂药。“你晕在路上,我们在救你。别说话,先把水喝完。”
那个人听不懂她的洛阳正音。发音古怪,腔调别扭,有些音节完全不対。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那是一种命令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你想服从但又不想承认你想服从的压迫感。他喝了水。
崔沅君从马车里下来,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认识——她不认识这张脸。但那张脸的气质,她太熟悉了。那种眉骨的形状,那种下巴的线条,那种虎口的茧子——这不是普通流民的脸,这是块被打湿的燧石。
阿布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转头用普通话对杨晓筱说:“师父,如果他不识字,那在这个时代他也不是文盲——因为他本来就不识字。但咱们是本来识字的人,现在不识字了。这叫‘失读’还是‘失写’?”
杨晓筱想了想。“在医学上这叫‘获得性识字障碍’。大脑没坏,但手和眼跟大脑的连接断了。需要重新建立神经通路。”
“所以咱们要重新学写字?”
“对。”
“那学什么字体?简体字这个时代没人认识。繁体字咱们也不会写。要学——楷书?隶书?还是什么?”
杨晓筱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六岁的阿布的脸,瘦削的,黢黑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属于任何年龄。他们不只是文盲。他们是在一个完全不认识字的时代,连学什么字体都不知道的文盲。
“学崔沅君写的字。”杨晓筱终于说,“她写什么,我们学什么。她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写的字是能用的字。”阿布点了点头,从储物空间里摸出那根铅笔和一个作业本,递给杨晓筱。“那咱们从今天开始学。您先写一个——写您自己的姓。”
杨晓筱接过铅笔,想了很久。杨。木易杨。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昜。昜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勿——不对,是日下面一横,再下面一个勿。她的手握着铅笔,在作业本的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杨”。写完她看了看——左边的“木”写得还算端正,右边的“昜”写得像一团乱麻。阿布凑过来看了看。“师父,这个字不对吧?”
“我知道不对。”
“那怎么办?”
杨晓筱把那个“杨”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1”,代表第一次尝试。然后她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昜”的轮廓能看出来了。她又写了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火光跳动着,照在作业本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杨”字上。第五个比第一个好看多了。虽然离“正确”还很远,但至少,它像是一个字了。
崔沅君在火堆对面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趴在地上写字,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写什么?”
杨晓筱抬起头,举起作业本,指着第五个“杨”字。“这个,是杨。”她又指了指阿布,“他姓杨。”
崔沅君接过作业本,看了看那个字。她皱了一下眉——笔画不对,结构也不对,但确实能看出来是在写“楊”。她拿起杨晓筱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字。工整的、漂亮的、一笔一画的楷书。“楊。”崔沅君念。杨晓筱看着那个字。繁体的杨,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昜,比阿布写的那个多了好几笔。但她能认出来——因为崔沅君写的这个“楊”,跟阿布写的那个“杨”,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
她把作业本拿回来,在崔沅君写的“楊”字下面,照着描了一遍。六岁的阿布的手,握着她用了三年的钢笔——不,现在是阿布的一根铅笔,在阿布的作业本上,照着崔沅君写的繁体“楊”字,一笔一画地描。描完之后,她看了看。不像。但她在学。
这就够了。
陈起靠在马车上,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在火光下练字。他不认识那些字,他从来没读过书,但他看得出来那个孩子在学。很认真地学,一笔一画地学,像在学什么天大的事。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要学写字。但他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写很好的字。
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子飞起来,飞进墨蓝色的夜空里,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阿宁在崔沅君怀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声轻得像猫。阿布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嘴里在默念什么——是“楊”的笔画顺序,他在脑子里背。杨晓筱还在写。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她的手指很酸,六岁的肌肉还没发育完全,握笔久了就抖。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不认字就是睁眼瞎。她不能做睁眼瞎。她要做医生。医生不能是文盲。
山风从陇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远处不知名的野花的甜味。火堆快要熄了,只剩下几块通红的木炭,像几颗不肯熄灭的心。
陈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写字的男孩,又看了一眼那个闭着眼睛默念笔画顺序的年轻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婴儿、望着火堆发呆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上了什么人的车。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