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种田日记》三只鱼腥草

7、家底 物资重

　　物资重新码在地上的时候，阿布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拆快递时才会有的、充满了期待和不确定性的叹息。他把手伸进储物空间，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搬出来的东西先堆在左边。杨晓筱负责分类、登记、评估使用期限和优先级。崔沅君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本来想帮忙，但看了一眼那些印着奇怪文字的纸箱和瓶瓶罐罐，果断选择了安静地围观。
　　储物空间这东西，用起来比他们想象的更简单。意识绑定之后，不需要媒介，不需要手势，不需要念咒语——心里一想，东西就进去了；再一想，就出来了。阿布玩了一路，把一块石头收进去、放出来、收进去、放出来，乐此不疲，被杨晓筱瞪了一眼之后才老实。
　　“师父，咱们的东西比想象的多。”阿布蹲在物资堆旁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废话。两万多的采购单，又不是白开的。”杨晓筱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阿布那个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本，她从他口袋里翻出来的，扉页上写着“支边病例记录，杨晓筱，2022-2024。赠阿布”。她翻到空白页，拔开钢笔帽，开始列清单。六岁的阿布的手，握着她用了三年的钢笔，在阿布的笔记本上写下杨晓筱的字。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是整件事最荒诞的一帧。
　　“先说药品。”杨晓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抗生素。”杨晓筱写下第一行。
　　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十四盒，每盒十二粒。阿莫西林，十盒，每盒二十粒。头孢克肟，六盒，每盒十粒。左氧氟沙星，四盒，每盒十二粒。这是他们最强悍的武器。杨晓筱记得那天在医药公司仓库，阿布说“再多拿几盒吧，山里人毛病多”，她没反对。现在她无比庆幸那个决定。十四盒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覆盖了绝大多数呼吸道和软组织感染。崔沅君的肺炎已经在好转，继续用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就够了，剩下的要省着用。头孢克肟留着给更重的病人，左氧氟沙星覆盖肠道和泌尿系统。杨晓筱在每一项后面标注了用途和优先级。
　　“退热镇痛。”第二行。
　　布洛芬，十六盒，每盒二十四粒。对乙酰氨基酚，十二盒，每盒二十粒。这些是消耗品，用量大，但在这个时代，发烧就能死人，退热药的价值不比抗生素低。
　　“呼吸系统。”第三行。
　　氨溴索，十盒。氨溴特罗，四瓶。茶碱缓释片，两盒。崔沅君用氨溴索就够了，茶碱留着给哮喘或慢阻肺的病人，虽然这个概率不高。
　　“消化系统。”第四行。
　　蒙脱石散，四十盒。奥美拉唑，六盒。多潘立酮，四盒。口服补液盐，六十包。蒙脱石散是腹泻的克星，口服补液盐在脱水情况下能救命——这个时代没有静脉输液，脱水的病人只能靠喝盐水撑着，补液盐的配比比她自己调的精确得多。她想起在村里的时候，一个腹泻脱水的小孩被送到卫生所，她给喝了三包补液盐，硬是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外科耗材。”第五行。
　　无菌纱布，四十包。绷带，三十卷。碘伏棉签，二十盒。缝合针线，十套。止血带，六条。手术刀片，四盒（每盒十片）。持针器、止血钳、组织剪——各两把。这些东西是从卫生所带出来的，本来是备着急诊用的。现在，它们是她在这个时代能进行外科操作的全部家当。
　　“慢性病用药。”第六行。
　　硝苯地平，四盒。二甲双胍，六盒。胰岛素——杨晓筱的手指停了一下。胰岛素是冷链保存的，保温箱摔裂了，冰袋已经化了大半。她打开保温箱看了一眼，胰岛素还在，但温度已经不太对了。她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胰岛素，待评估”，然后圈了个问号。
　　“师父，胰岛素不能用了吗？”阿布凑过来看。
　　“不确定。等到了泾州，找个阴凉的地方重新评估。现在还不到扔的时候。”她把保温箱盖上，放在阴凉处。
　　“疫苗。”第七行。
　　冷链保温箱里还有一批疫苗——乙肝、百白破、麻腮风。这些本来是给村里孩子准备的，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疫苗的保存温度要求太严格了，保温箱坚持不了多久。她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疫苗，优先级最低，大概率报废”，然后打了一个叉。
　　“医疗器械。”第八行。
　　便携式B超，一台。这东西在村里是宝贝，在这个时代更是神器——
　　但问题是，它需要充电。皮卡的点烟器还能用，但皮卡已经报废了。她写下“B超，电量剩余约百分之四十，慎用”，然后画了一个感叹号。血糖仪，一台，试纸两百条。血压计，水银的，不需要电。听诊器，两个——阿布脖子上挂了一个，她手里还有一个。体温计，水银的，五根。压舌板，一次性木质，一大包。这些东西不需要电，不需要耗材，能用很久。
　　“师父，咱们的药品比我想的要多。”阿布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
　　“多有什么用？”杨晓筱头都没抬，“大部分是有有效期的。抗生素过期了就是毒药，胰岛素失效了就是白开水。我们没有冰箱，没有恒温箱，连个阴凉干燥的地窖都没有。这些东西，能撑过一年就算老天爷开眼。”
　　阿布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心疼。他蹲在那堆药品前面，像看一群注定要死去的病人。
　　“别看了，”杨晓筱说，“继续清点。非药品物资。”
　　“哦。”阿布吸了吸鼻子，开始搬非药品的箱子。
　　棉袄，十五件。棉裤，十二条。棉袜，二十双。棉被，三床。这些是给村里老人买的，厚实、耐穿、颜色老气但保暖。现在，它们是她和阿布在这个时代的过冬家当。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电热毯。南北朝的平均气温比现代低，关中的冬天能冻死人。十五件棉衣听起来不少，但四个人——不，三个人加一个婴儿——要过一个冬天，这些棉衣只能算是基础保障。
　　小卖部进货：米，二十袋，每袋二十斤。面，二十袋，每袋二十斤。菜籽油，2十桶，每桶五升。盐，一百包。一句话柴米油盐酱醋茶，乡村小卖部嘛，主打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干妈。杨晓筱看着那十瓶老干妈，沉默了三秒钟。好吧这是阿布的女神。现在，这十瓶老干妈大概是整个南北朝唯一的辣酱。她不舍得吃。她写下“老干妈，十瓶，珍藏级”。
　　阿布继续往外搬。这一次，他搬出来的东西让杨晓筱的眼睛亮了一下。
　　奶粉，六罐。国产的，不是进口大牌，但配料表干净，适合婴幼儿。杨晓筱拿起一罐看了看日期，保质期还有一年半。“这是你买的？”
　　“嗯。”阿布有点不好意思，“村里的孩子不是断奶早嘛，我想着给那几个小的买几罐。结果一买就买了六罐，想着反正能放。”杨晓筱没说话，把奶粉码到物资堆的“优先级最高”区域。六罐奶粉，关键时候也能救命。
　　然后阿布又翻出一个箱子，打开来，杨晓筱看到了一箱——卫生巾。日用夜用加长护垫，各种型号都有，满满当当塞了半个纸箱。“这也是你买的？”
　　阿布的脸红了。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脸红起来很好看，白里透红，像三月的桃花。
　　杨晓筱沉默了片刻。“你买都买了，还脸红什么。”
　　“我——我用您的身体脸红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这是您的身体的生理反应——”
　　“行了，放我这边。这东西崔氏能用，我自己也能用。”
　　阿布愣了一下。“您也能用？”
　　“我的身体现在是六岁男孩的身体，不用来月经。但你的身体——杨明心的身体——需要。”阿布的表情凝固了。他显然还没有认真思考过“杨晓筱的身体需要来月经”这个问题的全部含义。杨晓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给徒弟留了一点尊严。
　　阿布又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了几大包糖果。大白兔奶糖，十袋。喔喔佳佳，八袋。还有一大包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给村小学的孩子的，阿布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他觉得孩子们会喜欢的口味。现在，这些糖果大概是整个关中地区唯一的美食。
　　“师父，糖能放多久？”
　　“奶糖一年，棒棒糖久一点。省着吃，能放很久。”杨晓筱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看了看上面那只标志性的兔子。这只兔子跨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时空，蹲在她六岁的掌心里，白白的，胖胖的，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把糖放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下“糖果，若干，战略性物资”。
　　最后，阿布从箱子底部翻出了一袋玉米种子几袋高粱种子。密封包装的，二十斤的老师玉米种子，给阿苦爷带的，老人不爱改良水果玉米及糯玉米，说没有玉米味。高粱种子也是村里老人种来酿酒的，杨晓筱把种子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品种特性、栽培技术、注意事项——全是简体字，全是二十一世纪的语言。但种子是真实的。种子，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她能种下去、收上来，她就有了一季的粮食。如果再留种、再种，她就有了一年的粮食。如果再扩繁——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但她把种子袋放进了储物空间的最深处，放在“永远不会扔”的那个角落。
　　“能种。”她说。
　　学习用品。铅笔，一百根。橡皮，两大盒。作业本，两百本。这些是给村小学的孩子的，现在——她看了一眼阿布。阿布正在用一根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小人，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辆马车上，一个高两个矮，高的那个长发飘飘，矮的那个光头，最小的那个只有火柴棍那么粗。杨晓筱认出那个光头火柴棍是她自己，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师父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六岁水平。”
　　“我本来就是六岁——不对，我现在是六岁。”
　　“所以你画得很符合年龄。继续。”
　　阿布嘴一撇，继续画。但这次他在火柴棍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上面写了两个字——“阿宁”。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奶瓶。杨晓筱看到那两个字，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没收回去。
　　“工具。”
　　工具箱一个——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卷尺、美工刀。手电筒两个，备用电池一盒。打火机，五个。火柴，二十盒。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修东西”，而在于“点火”。打火机在这个时代就是神器，比任何丹药都管用。五个打火机，省着用，能用很多年。火柴也是，二十盒，两千多根，一根火柴就是一团火。小型播种机1台，镰刀，锄头数把，还有两个犁头，都是帮老乡拿去修理的。
　　“电子产品。”
　　手机两部——杨晓筱的华为，阿布的VIVO。充电宝两个，电量都还有百分之六十左右。车载充电器一个。皮卡的蓄电池——杨晓筱盯着皮卡的机盖看了几秒钟。皮卡的蓄电池是好的，如果拆下来，加上一个逆变器，能给他们所有的电子设备充无数次电。但她没有逆变器。没有逆变器，直流变不了交流，蓄电池就是个摆设。
　　“师父，咱们的皮卡怎么办？”
　　杨晓筱看了看皮卡。它斜插在两棵大树之间，车头瘪了，挡风玻璃碎了，但车身没有变形。油箱里还有大约半箱油，蓄电池是好的，轮胎没有爆，发动机——她打开机盖看了一眼，发动机没有移位，主要管线没有断裂。如果能把它弄出来，修好挡风玻璃，换上轮胎，加满油——它还能开。但这是1500多年前。没有公路，没有加油站，没有修理厂。一辆皮卡在这个时代，是一个不能移动的仓库。一个很结实的、防雨的、带锁的仓库。
　　“皮卡留下，”杨晓筱说，“当固定仓库用。重要但不急用的东西放车里。车门锁好，窗户用木板钉死。等我们安定下来，再回来取。”
　　“咱们还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东西放在这里，比带在路上保险。”杨晓筱在笔记本上写下“皮卡，坐标千阳山区，备用仓库”，然后合上本子。
　　物资清点完毕。
　　药品，约占总量的三分之一强。棉衣被褥，约五分之一。食物，约五分之一。日用品和工具，约五分之一。种子、奶粉、糖果、卫生巾——她把这些单独列了一行，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这些不是生存必需品，但它们是文明的碎片。药品可以救命，糖果是孩子们的甜，卫生巾是女人的尊严，种子是未来的可能性。杨晓筱忽然
　　“阿布，你把非药品类分一下。食物、衣物、日用品放你那边。药品、医疗器械、种子、奶粉放我这边。糖果和卫生巾也放我这边，我统一调配。”
　　“好。”阿布开始往储物空间里装东西，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他手一碰，棉被就消失了；再一碰，棉衣也消失了。他一边装一边念叨：“棉被三床，棉衣十五件，棉裤十二条，棉袜二十双……”
　　杨晓筱蹲在旁边，把药品一箱一箱地收进自己的空间。五立方米不大，但她整理得极有条理——常用药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非常用药往后放，耗材放在最里面。奶粉和种子放在最安全的角落，糖果码在奶粉上面，卫生巾塞在缝隙里。她的空间像一个被精心整理过的药品柜，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分类。阿布的储物空间里，东西是摞着放的，像个乱糟糟的仓库。但他知道每一样东西在哪，因为他在装箱的时候在脑子里记了坐标。
　　“师父，我的空间像我家。”他说，“乱，但我找得到。”
　　“你的空间像你的诊室。”杨晓筱说，“那个桌面上堆了二十几个药盒的你从来没整理过的诊室。”
　　“……那也是找得到的嘛。”

　　杨晓筱又从物资堆里拿起一样东西——一小袋水果糖，散装的，不知名的牌子，阿布在农贸市场门口的小摊上顺手买的。“这是给村小学的孩子的？”阿布点了点头。“那些娃娃没吃过糖。”杨晓筱把水果糖放进储物空间，和那些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放在一起。
　　崔沅君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消失，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她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两个人身上发生的事，不需要她理解，只需要她接受。就像她不需要理解为什么天会下雨，只需要知道下雨了要打伞。
　　“清点完了。”杨晓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现在我们有什么，很清楚。接下来三天，我们在这里休整。一是等车，二是等你病好一点。三天之后上路，去泾州。”
　　崔沅君听懂了“三天”和“泾州”，点了点头。“我……我会尽快好起来的。”
　　“你不用尽快。你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三天后能走就行。”杨晓筱的语气像在交代出院注意事项。崔沅君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我是医生你得听我的”的语气，是全人类通用的。
　　阿布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塞给了崔沅君。崔沅君看着手里这颗从没见过的、白白胖胖的、用透明的纸包着的东西，不知道这是什么。
　　“吃的。”阿布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剥糖纸的动作，“甜的。”崔沅君把糖纸剥开，白色的奶糖躺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浓郁的、温暖的甜香。她把糖放进嘴里，整个人愣住了。太甜了。不是蜂蜜的甜，不是饴糖的甜，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饱满的、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花都浓缩进了一小口里的甜。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杨晓筱看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转身继续整理物资，把一罐奶粉拿出来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把一包卫生巾塞进储物空间的夹层里，把那些种子放在最深处。阿布站在旁边，嘴里也含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松鼠。
　　“师父，咱们好像还挺有钱的。”阿布含混地说。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咱们不是有钱。是有药，有粮，有种子，有糖。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比钱值钱。”
　　她顿了顿。
　　“但这些东西会用完。在那之前，我们要在这个时代站住脚。”
　　她把钢笔别回卫衣口袋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六岁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那影子很瘦，但站得很直。
　　三天后，马车会来。再之后，是泾州，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但必须活下去的世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袋玉米种子。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一颗的金子。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放回储物空间。
　　未来，从一颗种子开始。
　　从一颗糖开始。
　　从一罐奶粉开始。
　　从一包卫生巾开始。
　　从一辆正在路上跑着的、不知道从哪个时空冒出来的马车开始。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把整个千阳山区照得透亮。阿宁在崔沅君怀里醒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开始哭。要吃奶了。
　　崔沅君抱着他，转到马车后面去。
　　“西域……有糖，有药，有这个……有你们。”崔沅君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西域，是个好地方。”阿布张了张嘴，想说西域不是这样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又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甜的。不管在哪个时代，糖都是甜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