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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讨价还价 皮卡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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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里的物资够用一阵子——没有现代医学的任何支持系统,连个靠谱的同行都没有。他们凭什么要留下来?”
零叁柒抬起头,看着光屏上那两个人的影像。
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条阴性的试纸,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死去的老朋友。十九岁的少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用力。
他们刚刚经历了穿越,身体被换,身份被换,年龄被换,连最基本的生物学特征都被改了。他们刚刚发现自己被某种超出理解的力量操纵了。但他们没有崩溃,没有哭,没有互相指责。
他们蹲在一起,看试纸。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土,说:“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零叁柒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零贰肆,”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被降级,不是被处分,不是被重新送去培训。我最怕的是——他们恨我。”
零贰肆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们不会恨你,”她说,“因为你不重要。你不是他们故事里的角色,你只是一个把门打开的人。门开了,他们走进去了,后面的事情跟你无关。”
她把光屏上的影像放大,定格在杨晓筱抬起头看星空的那一帧。六岁的男孩,深蓝色的卫衣,光着的脚,和那双不属于任何年龄的、沉稳到可怕的眼睛。
“你看到没有?”零贰肆说,“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上面看着他们。知道这具身体不是她的。知道这一切不是巧合。她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自己是被人放进来的。”
零叁柒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她为什么没有——崩溃?”
“因为她是杨晓筱。”零贰肆关掉光屏,转过身,“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支边两年零三个月,被驴踢过,被村民骂过,被领导催过,被病人的血溅过。她这辈子遇到的糟心事比你八千年遇到的总和都多。穿越算什么?换身体算什么?被人当棋子又算什么?”
她顿了顿。
“你以为她会崩溃?她会把这一页翻过去,然后该干嘛干嘛。”
零叁柒沉默了很久。
“那阿布呢?”
“阿布?”零贰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布不会崩溃,因为杨晓筱没有崩溃。”
操作台上的光屏暗了下去。
两个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不,一个E级待定观察员和一个A级安全督导——悬浮在时空裂缝的夹层里,各自沉默着。
远处,那条被他们搞砸了的因果线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像一条受伤的蛇在黑暗中蠕动。而在那条因果线的末端,千阳山区的树林里,两个被错误地扔进这个时代的人,正在睡觉。
一个裹着旧披风,头枕在一箱阿莫西林上。一个蜷在棉被边缘,手还搭在婴儿的襁褓上。
月光照着他们。
星星看着他们。
而那扇被零叁柒无意中打开的门,已经关不上了。
“零贰肆。”
“嗯。”
“如果我被开除,你觉得我能去干什么?”
“去北魏开个医馆。”
“……你认真的?”
“你闯的祸,你负责到底。那两个人需要支援,你就是那个支援。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把物资清单整理一下,看看他们还缺什么。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你欠他们一个道歉。”
零叁柒低下头,看着光屏熄灭后残留的最后一缕微光。
“我知道。”他说。
他确实知道。
但“对不起”三个字,在一个把人碎成渣又拼回来的错误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得用别的方式还。
时空裂缝的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行小字在操作日志的末尾缓缓浮现——
【后续处理方案:暂不干预。观察。随时待命。】
【备注:如果再搞砸,零叁柒你这辈子就在北魏扫大街吧。】
【签字:零贰肆】
下面跟着一行更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已阅。我扫还不行吗。 / 零叁柒】
行李码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杨晓筱站在那座小山面前,用六岁的身体仰着六岁的脖子,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绕到小山的侧面,又看了十秒钟。阿布站在她旁边,用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脖子仰角四十五度,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两个人像镜像一样站在那座小山面前,沉默了很久。
“师父。”阿布先开口了。
“嗯。”
“这些东西,咱们要背着去泾州?”
“对。”
“两百多里山路?”
“对。”
阿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骨节秀气,指甲圆润得像刚做完美甲。这双手在一天前还属于杨晓筱,当然也不是真的属于杨晓筱,是零叁柒照着杨晓筱的样子捏出来的“美颜版”。但不管是谁的,这双手都不像是能扛着几十斤行李翻越陇山的手。他又看了看杨晓筱——六岁的身体,瘦得像一把柴,卫衣下摆拖在地上,整个人还没那个装药品的纸箱高。
“师父,”他说,“咱们可能走不到。”
杨晓筱没有反驳。她在算账。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从来没干过重活的十九岁少女,一个还在咳血的重病女人,一个八个月的婴儿。两百多里山路,翻越陇山,至少七八天的路程。行李包括:药品(重,但必须带)、棉衣(重,但必须带)、食物和水(重,但必须带)、简易外科耗材(重,但必须带)。其他东西——文具、多余的米面、暂时用不上的物资——她已经筛选过了,能扔的都扔了。但即使这样,剩下的行李依然是一座小山。
“走不到。”杨晓筱用普通话下了结论。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宣布一个实验室的检测结果——阳性就是阳性,阴性就是阴性,走不到就是走不到。
崔沅君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懂那两个人的表情。她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嘴唇动了动,想说“要不我自己走”,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自己一个人走不到。带着孩子,翻不过陇山。
阿布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十九岁杨晓筱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黑色的帘子里。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师父,我想了想,咱们其实没必要去泾州。”
“说。”
“咱们有药,有吃的,有棉衣。找个村子住下来,给人看病换粮食,也能活。何必非要翻山越岭去投奔一个不认识的人?”杨晓筱没有立刻回答。她说不出理由,但她有一种直觉——留在千阳山区不是好选择。因为沙苑之战就在今年,关中马上就要变成战场。高欢的二十万大军虽然败了,但战火烧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她需要带崔沅君和孩子离开关中,去相对安稳的陇东。泾州是第一步,但不是终点。但她不知道怎么用阿布的身体、用六岁的外表、用蹩脚的中古汉语,把这些信息组织成一个崔沅君能听懂、能接受的方案。
“阿布,”她说,“你抬头。”阿布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师父的脸、师父的长发和师父的泪痕(他其实没哭,但杨晓筱的身体哭了,因为过敏——可能是昨晚的露水)弄得面目全非的脸。
“你去翻翻那个纸箱,”杨晓筱指了指物资堆最下面的一个纸箱,“我记得里面有一卷地图。”
阿布愣了。“地图?什么地图?”
“省地图。我上次去县城买物资的时候顺手拿的,想着贴在卫生所墙上给村民看。关中平原那面,应该有。”
阿布趴在地上翻了五分钟,从纸箱底部翻出了那卷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省交通地图。他把地图展开,铺在地上。崔沅君好奇地凑过来,看到那张花花绿绿的纸上画满了她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还有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她不认识的字。她的眼睛瞪大了。“这是……舆图?”
杨晓筱蹲在地图边上,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她找到了宝鸡——在二十一世纪的地图上叫宝鸡,在北魏叫岐州。然后手指往西挪,找到了千阳。再往西,找到了陇县。再往西,翻过陇山,找到了泾川——在北魏叫泾州。
她用洛阳正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岐州。千阳。陇县。泾州。”
崔沅君俯身看那张地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舆图。她见过的舆图都是画在绢帛上的,山川是画出来的,道路是虚线,城池是一个一个小圆圈,比例尺是个随缘的东西。但眼前这张图——山川是真实的,道路是精确的,从千阳到泾州的距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抬起头看着杨晓筱,眼神里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这个……也是西域来的?”她指了指地图。杨晓筱点了点头。她没解释“西域”和“二十一世纪”的区别,因为解释不清楚。
“从千阳到泾州,”杨晓筱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山路。两百里。你,病没好。我们,走不动。行李,太多。”
她抬起头看着崔沅君,六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我们需要——帮手。或者,车。或者,马。或者,别的办法。”
崔沅君听懂了。但她在关中没有帮手。她的马车坏了,马惊了。
“我……我没有。”崔沅君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杨晓筱说。她不是在跟崔沅君说话。她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阿布蹲在地图旁边,看着杨晓筱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她在做什么。她的眼神不在崔沅君身上,不在地图上,不在任何一件地面上的东西上。她的眼神在——上面。
她在等那个声音。
那道白光里的、慌慌张张的、喊“操了”的声音。
零叁柒在时空裂缝里打了一个哆嗦。
“她在看我。”他说。
零贰肆端着茶杯——茶杯里的液体是时空管理局特供的能量饮品,味道像加了薄荷的洗洁精,但她喝了三千年了,已经习惯了——头都没抬。“谁?”
“那个女医生。六岁的那个。她在看我。”
零贰肆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光屏。画面里,六岁的杨晓筱正蹲在地图边上,仰着脸看着天空。那片天空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三十米处是真实的树冠,再往上就不是了——但她的视线穿透了树冠,穿透了云层,穿透了时空裂缝的壁垒,精准地落在了零叁柒的脸上。
零叁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她不可能看得到我们,”零贰肆说,“因果壁障不是摆设。”
“但她就是在看我们。”
零贰肆没有再反驳。因为她也看到了。那个六岁孩子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六岁孩子仰望天空时的眼神——好奇的、惊叹的、纯净的。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判断,有评估,有——谈判的筹码。那是一个在手术台上站了十五年的副主任医师,在跟器械护士确认“钳子准备好了吗”的眼神。
“零叁柒。”零贰肆放下茶杯。
“嗯。”
“她可能要搞事。”
话音未落,杨晓筱开口了。
她用的是普通话。六岁的童声,在千阳山区的树林里,清清脆脆地响起来,像一把小刀划过玻璃。“上面的人,我知道你们在听。”零叁柒的茶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们不想走了,”杨晓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病情,“行李太多,路太远,人太小,病没好。走不到泾州,就是死路一条。横竖是死,不如死在这里。”
她把阿布昨天用的那条HIV试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头顶,对着天空晃了晃。“你们费了那么大劲捏了这两具身体,连HIV都抹掉了,近视也治好了,还美了颜——说明你们不想让我们死。既然不想让我们死,就给我们一条活路。”
她把试纸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六岁的身体太矮了,她仰头仰得脖子疼,但她没有低下头。
“两个方案。第一,把原装身体还给我们。第二,给我们补偿。”零叁柒在裂缝里已经抱住了头。“我□□□□操——她在跟我们谈判!”
零贰肆冷静地观察着光屏,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几下。数据流从虚空中涌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串串分析结果。“她说得对,”她说,“以目前的条件,他们确实走不到泾州。六岁儿童体长距离负重行走会导致不可逆的骨骼损伤,那具身体虽然是我们捏的,但生理机制是真实的。成年女性体虽然健康,但从未经过体力劳动训练,负重能力有限。加上那个病患和婴儿,这四个人在没有任何外部支援的情况下,翻越陇山的成功率——”
她顿了顿。“低于百分之三。”
零叁柒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怎么办?”
零贰肆没有回答。光屏里,杨晓筱还在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上面看着。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我们扔在这里。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能捏出两具身体,就能捏出别的东西。比如一个储物空间。比如一辆能用的车。比如把我们直接送到泾州。”
阿布在旁边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你在跟谁说话”,但看到杨晓筱的表情,他把嘴闭上了。然后他站了起来,站到杨晓筱旁边,也开始对着天空说话。
“对!”他的声音比杨晓筱大得多,因为他是用杨晓筱的嗓子喊出来的,“我们活不了!乱世!我们两个大夫,在这个时代活得下去吗?没有药房,没有手术室,没有护士,没有CT,没有化验室,连个靠谱的缝合针都没有!你们这是谋杀!”零叁柒在裂缝里已经快哭了。“我没有谋杀——我只是不小心——”
“闭嘴,让她说。”零贰肆按下零叁柒的头。
阿布越说越来劲。他伸手指着那座小山一样的行李:“你们看看这些行李!她六岁!我——我这个身体——从小到大没扛过五十斤以上的东西!你让我们背着这些东西翻山?你不如直接在这里把我们掐死!”
崔沅君站在不远处,一脸茫然地听着这两个人对着天空大喊大叫。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眼泪。阿布不是故意哭的,是杨晓筱的身体对情绪的反应太敏感了——他一激动,眼眶就红了,鼻头就酸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十九岁少女的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颗一颗地砸在落叶上。
“我们不想活了。”阿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头顶上那两个人才听得见。“这里太苦了。没有电,没有网,没有热水澡。我一个HIV阳性——不,我现在不是阳性了,但我当了五年的病人,我知道活着有多难。师父她好不容易从三甲医院出来支边,攒了两年多的资历,好不容易要回去了,你们把她扔到这里来。她这辈子在手术台上站了多少个小时?她救了多少人?她就该落得这个下场?”
杨晓筱站在阿布旁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阿布替她把话说了。那些她不会说、不肯说、不屑说的话,阿布全替她说了。他用她十九岁的身体,流着她三十五岁的眼泪,说着她二十一岁的倔强和委屈。
“要不这样吧,”阿布擦了擦眼泪,用了师父的衣袖,袖子湿了一大片,“你把我们的原装身体还给我们。我们不想用这些假的了。假的再好,不是自己的,穿着难受。”
零叁柒在裂缝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哀嚎。“我没有原装的了——原装的已经碎了——拼不起来了——!”
“那你给我们补偿!”阿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空间储物!出行工具!不然我们就——我们就——我们就死在这里!然后去阎王面前告你们!让阎王查查是谁把我们害死的!我们要死得明明白白!”
零叁柒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在操作台前抱成一团,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缩进窝里的狗。“她要告我——她说要去阎王面前告我——时空管理局的纪律法庭比阎王可怕一万倍——我完了——我真的完了——降级都不够了——这是要开除——开除之后还要追溯责任——我的职业生涯——”
零贰肆终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她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人想打人的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在操作台上跳出了一段极其复杂的代码。
“你要什么?”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下去。
不是通过任何设备,而是直接投射到了千阳山区的树林里。那声音不大,不远,不近,就在杨晓筱和阿布的头顶上方大约三米处。不是从任何方向来的,就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一种“我帮你把话说完了,现在我们来谈条件”的从容。
阿布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杨晓筱没动。她早就知道会有人回答。
“你是那个喊‘操了’的人?”杨晓筱问。
“不是,”零贰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那个喊‘操了’的已经被吓傻了,现在说不了话。我是他的上司。你可以叫我零贰肆。我代表时空管理局,正式回应你的诉求。”
杨晓筱沉默了一瞬。“时空管理局。”
“是的。”
“所以穿越是真的。换身体是真的。有人在上面操作是真的。”
“都是真的。”
杨晓筱点了点头,像收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化验结果。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第一,空间储物。我们带着一个病人一个婴儿,两百多里山路,需要装物资。我知道你们能捏造身体,就能捏造一个随身空间。不用太大,够装这些行李就行。”
她指了指那座小山。“第二,出行工具。我们四个——三个大人一个婴儿——需要在七天内到达泾州。走路不行,马车也不行,我们要一个更快的、不需要畜力的、不会坏在半路上的交通工具。”
她把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要求保留提出后续补偿要求的权利。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这时代会遇到什么。你不能让我们现在把条件全列完了,以后遇到新问题再要就不给了。”
零贰肆在裂缝里挑了一下眉毛。
“你很有谈判的底牌。”她说。
“我有。”杨晓筱说,“因为你们需要我活着。你们需要阿布活着。否则你们不会费那么大力气捏这两具身体。你们在我们身上花了成本。花成本的目的是为了回报。我不知道回报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死了,你们就拿不到回报。”
零叁柒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了看光屏里的杨晓筱,又看了看零贰肆。“她在威胁我们。”
“她在讲道理。”零贰肆说。
“她比刚才那个男娃娃可怕。”
“因为她是博士。”
零贰肆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又跳了几下。数据流从虚空中涌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份评估报告。
【诉求评估:空间储物】
【可行性:高】
【解决方案:意识绑定式空间折叠单元,体积可调,最大容量5立方米。需与意识体进行因果锚定,不可转移,不可剥离。】
【风险评估:无。】
【诉求评估:出行工具】
【可行性:中高】
【解决方案:提供当地时代可用的交通工具。限制:不可超出时代技术水平的认知范畴。不可含有未来科技元素(外观层面)。不可影响因果主线。】
【备选方案:改良版马车(速度提升30%,减震,畜力需求降低)。】
【诉求评估:后续补偿权】
【可行性:待定】
【建议:接受。此二人因果权重极高,后续需求不可预知,预留补偿空间可降低未来沟通成本。】
零贰肆看完了评估报告,关掉光屏,转身看着抱成一团的零叁柒。
“你来决定。”她说,“你的锅,你背。”
零叁柒从胳膊缝里露出整张脸。他的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枣,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那种“反正已经死到临头了不如死得痛快点”的光。
“空间储物可以给。出行工具——改良版马车,我亲手改。后续补偿权……给。都给。”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操作台的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通过时空裂缝的传导系统,千山万水地落到了千阳山区的树林里。不是零贰肆那种清晰的、居高临下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带着点心虚的、像在电话里跟老板请假的声调——
“答应你了。”
阿布在下面蹦了一下。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轻盈得像一只鹿,这一蹦差点没站稳,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师父!他们答应了!”杨晓筱没笑。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六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时候给?”
零叁柒的声音又传下来,更虚了:“空间储物……现在就可以给。你们闭上眼睛,不要动。出行工具……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会送到你们路上。”
杨晓筱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你叫零叁柒。”
“啊……对。”
“那个喊‘操了’的,就是你。”
沉默。“……对。”
“你把我们原来的身体弄坏了。”
更长的沉默。“……对。”
杨晓筱沉默了很久。阿布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毛。师父不发火的时候,比发火的时候可怕一万倍。“我不原谅你。”杨晓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你不给我们东西。是因为你把人命当儿戏。我们是医生,我们最恨的就是——因为疏忽大意,让本可以活下来的人死了。我们没死,是运气。但你不配得到原谅。”
零叁柒在裂缝里没有说话。零贰肆也没有说话。
“但这不代表我们不接受你的东西。”杨晓筱说,“东西是东西,原谅是原谅。两码事。”
她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面对阿布和崔沅君。“闭上眼睛。”她用洛阳正音对崔沅君说。崔沅君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阵微风吹过树林。
不是普通的风。那阵风里有温度,有颜色——如果“颜色”可以是一种感觉的话。杨晓筱感觉到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像手机开了振动模式,又像心跳漏了一拍再续上。她低头一看,卫衣的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她伸手进去摸了摸——一个小小的、光滑的、温热的圆片。像一枚棋子,但薄得多。
意识在接触到那个圆片的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大约五立方米的空间,方方正正的,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储藏室。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意识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阿布。阿布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杨晓筱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圆片。是否绑定?是!瞬间圆盘落入两人指尖,形成一个圆形印记。
“你也有?”杨晓筱问。
“有,”阿布的声音有点发飘,“师父,我脑子里有一间屋子。”
“多大?”
“大概……四立方米?”
杨晓筱想了想,大概明白了。空间储物是“意识绑定式”的,每个人的容量可能不一样——或者说,零叁柒给他们捏的空间不一样大。她没有问阿布为什么比他小一立方米,因为没有意义。
崔沅君睁开眼睛,什么也没感觉到。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那两个“天上来的”人忽然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不一样了。那个小男孩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她从昨天到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笑。非常非常小的一个笑容,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不热烈,但下面有水在流动。
阿布已经开始往储物空间里塞东西了。他把手按在装药品的纸箱上,纸箱就消失了,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那间四立方米的小屋子里,稳稳当当地落在墙角。他又试了试棉衣,也是手一碰就消失了。他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小孩子得到新玩具时的惊叹。
“师父!真好用!比卫生所的库房还好用!”
杨晓筱没理他。她蹲在那座小山前面,一样一样地把物资分类、整理、装进自己的五立方米空间。她的动作比阿布慢得多,但有序得多——药品放左边,棉衣放右边,食物放在最外面方便取用的位置。她的空间像一个被精心整理过的药品柜,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分类。
崔沅君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消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已经决定不再问问题了。这两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们是来帮她的。这就够了。
物资收拾完毕,阿布的储物空间装了大约三分之一,杨晓筱的装了不到一半。两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原本堆成小山的行李现在只剩下几样不打算带走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们还觉得走不到泾州。现在,他们有了一个能装下所有物资的储物空间(虽然只有他们自己看得见),还有一个承诺——三天之内会有一辆改良版的马车送到路上。
“师父。”阿布说。
“嗯。”
“咱们刚才是不是碰瓷了?”
杨晓筱想了想。“不是碰瓷。碰瓷是无理取闹。我们是有理有据地争取合理权益。”
“那就是碰瓷。”
“……随你。”
阿布笑了一下,十九岁杨晓筱的笑容在晨光里很好看——眉眼的弧度柔和,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好,整张脸像是被谁精心设计过的。杨晓筱看着自己的这张脸笑起来的样子,心里想:零叁柒这个人虽然不靠谱,审美倒是不差。
崔沅君抱着孩子走过来。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她用洛阳正音问了一句:“我们可以走了吗?”杨晓筱点了点头,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泾州。那边。”
崔沅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尽头的水墨画。陇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脊上的烽燧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她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野草和露水的味道。怀里的婴儿伸了一个懒腰,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得像一颗小星星。
晨风从陇山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阿布的长发,吹起了杨晓筱过长的卫衣下摆,吹得崔沅君怀里的婴儿眯起了眼睛。
三个大人一个婴儿,为走上一条不属于任何历史教科书的小路做着准备。
前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们得走着。
因为停下来,比走下去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