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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觉   杨晓筱 ...

  •   杨晓筱是在半夜醒来的。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她躺在棉衣里,阿布的身体蜷缩在旁边,鼻息均匀,睡得很沉。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有一根弦,从穿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着,此刻在无边的寂静和黑暗里,那根弦忽然自己弹了一下。
      她坐起来。
      六岁的身体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纸。她光着脚踩在落叶上,仰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那几颗星星。千年前的星星和千年后没什么不同,亮还是那么亮,冷还是那么冷。但她的眼睛——不对。
      她抬手摘下眼镜。
      阿布的眼镜,黑框的,左眼镜片上有两道划痕,右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过。这副眼镜她戴了一整个下午,因为不戴看不清东西。但现在——她举着眼镜,对着星光,看远处的树影。清晰的。她又把眼镜戴上,再看。有点晕。摘下来,再看。清晰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阿布是近视眼,眼镜还是她给配的。但现在,这副阿布的四百多度的眼镜,她戴上反而晕——说明她的眼睛已经不是近视眼了。
      这不是阿布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意识里,又细又尖。
      她猛地回头,看向棚子里。阿布蜷缩在披风里,十九岁的杨晓筱的身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凉山那边的彝语,她听不懂。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身体的脸上——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的杨晓筱的脸。不对,不是三十五岁。她今天第一次看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觉得是十九岁。皮肤紧致,下颌线流畅,没有皱纹,没有斑。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是她十九岁的样子。她有照片,大学入学照,那张脸上有十九岁的胶原蛋白,也有十九岁的婴儿肥。但棚子里那张脸,五官是她,轮廓是她,但细节不一样。鼻梁更高了一点,颧骨的弧度更柔和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一点。
      不是十九岁的她,是一张“更好看的”她。像有人拿她三十五岁的脸做底版,修掉了岁月的痕迹,又微调了几个她说不清的地方,然后渲染出一张“优化版”。
      她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细汗。山风一吹,凉飕飕的。
      “阿布。”她走过去,蹲下来,推了推那个身体的肩膀。阿布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阿布,起来。”
      阿布睁开眼睛。杨晓筱的脸,杨晓筱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是阿布的——懵的,散的,像一只被突然掀开窝的土拨鼠。
      “师父……怎么了?”
      “你起来,我有事问你。”杨晓筱的声音很轻,但阿布听出了那个语气。他一下清醒了,坐起来,披风滑落,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羽绒服。“你听我说,”杨晓筱蹲在他面前,六岁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凝重,“你的身体——你原来的身体,有什么是你最熟悉的、别人绝对不会知道的特征?”
      阿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又看了看杨晓筱的脸,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师父,您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阿布沉默了几秒。他想了想自己二十一岁的身体——那副被HIV折磨了五年、瘦得像柴火、皮肤黢黑、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的身体。有什么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有什么是别人绝对不会知道的?

      他忽然开口了:“我右大腿内侧有一颗痣,从小就有。很小,比芝麻还小,颜色很浅,不仔细看看不见。我后来吃抗病毒药之后,那颗痣旁边长了一小片皮疹,不是药物过敏,是……就是那种皮肤干燥起的小疙瘩,不仔细看也看不见。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我每天涂药膏。”
      杨晓筱没说话,伸手就开始解阿布——不对,解自己身体的裤子。阿布吓了一跳:“师父!”
      “闭嘴。”杨晓筱把裤腰往下翻了几寸,露出右大腿内侧。光洁。没有痣,没有皮疹,什么都没有,像一块从未被使用过的崭新的画布。她盯着那片光洁的皮肤,手指按在上面,凉凉的。
      “没有了。”她说,声音很平,但阿布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你再看看你的手,”杨晓筱抬起自己那双小手,“这是你的手吗?”

      阿布握住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在村子里被荆棘划的。虎口有一块旧疤——是他小时候跟野狗抢吃的被咬的。指甲盖的形状——偏方,不是长方形的那种,是他从小被人笑“指甲长得像麻将牌”的那种。
      “这……这好像真的是我的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对,师父,这双手是我二十一岁的手,不是六岁的。这些疤,这些茧子,是我长了二十一年才攒下来的。六岁的孩子不会有这些。”
      杨晓筱点了点头,把裤子提好,系上那根不知道从哪拽来的布条当腰带。
      “阿布,我问你。你今天的身体,有没有哪里跟你的身体不一样?”阿布想了想。“我……我好像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顿了顿,“除了胸口有点沉。”
      “那是我的身体本身的特征,不算。”杨晓筱说,“我问的是——你的病。”
      阿布沉默了。
      “我的身体,HIV阳性,CD4三百多,病毒载量一直压得还行,但偶尔会低烧,晚上睡觉有时候会出汗。这些我都习惯了,你有感觉吗?”“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烧,不累,不盗汗。”杨晓筱看着阿布
      “那副身体,”杨晓筱指了指阿布,“长得像我,但不是我的身体。我的眉骨没有这么高,我的鼻梁没有这么直,我的下巴没有这么尖。那是一张被人优化过的脸,像美颜相机修出来的。”阿布张了张嘴。
      “我的身体也是,”杨晓筱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的身体,六岁,但有你二十一岁才有的伤疤和茧子。这不是你的身体在‘变年轻’,这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照着你的样子,捏了一个六岁的版本。”
      夜风穿过树林,把两个人都吹得打了个寒颤。但他们谁都没动。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六岁的男孩和十九岁的少女——不,不是男孩,不是少女。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内科医生和一个二十一岁的赤脚医生,被困在两具被精心制作过的躯壳里。阿布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得多:“师父,您记得那道白光里的声音吗?”杨晓筱的瞳孔缩了一下。
      “操了操了操了。”阿布重复了一遍那个声音,语速很快,像在模仿,“不是‘啊——’这种惨叫,是‘操了’,第一声是惊讶,第二声是慌,第三声是认命了。像是一个操作失误之后的那种——完蛋了,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杨晓筱闭上眼睛。她想到了更多。那道白光出现的位置,刚好在他们皮卡的前方,不多不少。白光消失之后,皮卡坠落的位置,刚好在崔沅君的马车旁边,不偏不倚。车夫被吓死了——是被白光吓死的,还是被从天而降的皮卡吓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对崔沅君心怀杀意的车夫,在那个精准的时间点,出现在那个精准的位置,刚好被“处理”掉了。
      “有人——或者有东西,”杨晓筱睁开眼睛,看着阿布,“知道崔沅君会在这条路上遇险。知道我们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这里。知道我们会救她。”
      阿布咽了一口唾沫:“所以咱们的穿越不是意外?”
      “是意外,但可能也是人为。”杨晓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这具六岁身体的膝盖,“有人在操作什么——时空穿梭,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操作失误了,把我们卷进来了。但失误之后,他们没有把我们扔回去,而是……给了我们身体。你感觉到没有?”
      “什么?”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杨晓筱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星光洒在她细小的手指上,像一层银色的霜。“从来到这里的第一秒起,我就觉得有人在看我们。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感觉,是那种——他们很紧张,在观察结果。像我们做完实验之后,盯着培养皿看的那种注视。”
      阿布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师父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
      “师父,您说他们会是谁?”
      杨晓筱放下手,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阿布那件深蓝色卫衣的口袋很大,她两只手都能塞进去,攥成两个小拳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可以做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杨晓筱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散落一地的物资,在月光下翻找了一会儿,从那个装医疗耗材的纸箱里翻出一个东西。阿布凑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了一下——那是一盒HIV初筛试纸。口腔黏膜渗出液检测试纸,他用了不知多少盒的那种。每三个月一次,自己给自己测,咽拭子在口腔内壁上刮几下,放进稀释液里,等十五分钟,看结果。
      他愣了一瞬,然后明白了杨晓筱想做什么。“师父,您是说——”
      “你的身体HIV阳性,但你现在的身体没有任何症状。”杨晓筱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试纸和采样棒,递给阿布,“如果这具身体——我现在的这具六岁的身体——是你的身体,那它应该是阳性的。因为你二十一岁的身体是阳性,你的血液里有抗体,你的免疫系统已经被改变了。那些改变不会因为你变年轻就消失。但如果这具身体是被人‘捏’出来的——”
      “他们可能没有把病毒也捏进去。”阿布接上了她的话。
      杨晓筱点了点头,把采样棒递给他。“刮。”阿布接过采样棒,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用棉签在自己的口腔内壁上用力刮了几下。动作很熟练,他做过无数次了。然后把采样棒放进稀释液里,轻轻旋转。两个人蹲在地上,盯着那根小小的试纸。
      月光不够亮,阿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屏幕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两个人脸上,像两尊蜡像。十五分钟。或者更久。在这个没有钟表的地方,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计时。
      阿布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他数到第八百多下的时候,试纸上开始出现变化。
      一条线。
      只有一条线。对照线。
      质控线出现了,但检测线——那条他看了无数次、每次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的线——
      没有出现。
      阴性。
      六岁的身体,HIV阴性。
      阿布看着那条孤零零的对照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释然,荒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花了五年时间接受自己是一个HIV阳性的人,吃了无数药片,忍了无数白眼,学了无数医学知识,就为了跟那个病毒共存。现在,有人轻轻一挥手,把那个病毒从他的身体里抹去了。
      “师父。”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他们连这个都想到了。他们知道我是HIV阳性,所以他们给我重新捏了一具干净的身体。”
      杨晓筱没有说话。她拿过试纸,就着手机最后一点光亮仔细看了一遍。阴性,确凿无疑的阴性。她把试纸放下,抬起头看着阿布。
      “所以他们知道你的病史。”她说,“知道你的身体状况,知道你的用药情况,知道你的一切。他们也知道我是谁,我多大年纪,我什么专业,我近视多少度。”她顿了顿,“他们甚至可能知道我们要去买东西。知道我们会经过那条路。知道那道白光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知道我们会掉在这里。知道崔沅君在这里。知道那个车夫会在这个时间点动手。”
      阿布的瞳孔微微震动。“他们……在写剧本?”
      “不知道。”杨晓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有人在上面看着我们。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在看。”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沉默的星空。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她用普通话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你们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我们不是提线木偶。”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最后的百分之一电量耗尽了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最后的百分之一电量耗尽了,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杨晓筱把那盒试纸放回物资堆里,走回棚子旁边。崔沅君还在睡,婴儿在她怀里安静得像一个小小的暖炉。阿布还蹲在原地,看着那条试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布。”
      “嗯。”
      “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师父。”
      “嗯。”
      “如果我们真的是被人捏出来的——那我们的记忆呢?我们的感情呢?我们的师徒关系呢?也是他们捏的吗?”
      杨晓筱沉默了很久。
      “我不在乎。”她终于说,“我救过的人,我写过的病历,我在卫生所度过的每一个凌晨四点,我在手术台上站过的每一个小时——那些不是捏的。就算有人把我的身体换成了别的,那些东西也在我这里。”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六岁的、平坦的、瘦骨嶙峋的胸口。
      “在这里。”
      她转过身,走回棚子,裹上棉衣,闭上眼睛。阿布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夜风又起了,穿过千阳山区的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天上的星星一动不动,像无数只眼睛。
      注视着他。
      注视着她。
      注视着这片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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