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相互试探 应该是 ...
-
应该是车夫的人死了。
阿布——现在是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蹲在地上,手指按着那人的颈动脉,按了足足三十秒,又换到手腕上按了三十秒。皮肤还是温热的,但脉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杨晓筱。
六岁的杨晓筱光着脚站在落叶堆里,阿布的那副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用一根手指推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瞳孔已经散了吧?”
阿布伸手翻开车夫的眼皮。果然,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师父,他死了。”
“嗯。”
“咱们撞死的?”
杨晓筱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车夫的头部。后脑勺有一处明显的凹陷,皮肤没有破,但摸上去像一颗被捏扁了的鸡蛋。
“不是撞的,”她说,“后脑着地,颅骨凹陷性骨折。应该是皮卡掉下来的时候他受到了惊吓,往后摔倒,磕在石头上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散落的马车碎片和碎石头,补了一句:“因果报应。”
阿布没听懂最后四个字,但他听懂了一句:不是我们撞死的。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怕担责任——他一个HIV阳性的赤脚医生,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而是因为,他师父是医生,手上不能沾人命。哪怕是无意的,也不行。
他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泥和血。他觉得胸口有点沉——字面意义上的,师父的身体比他那副竹竿身板有料太多了,每动一下都有一种陌生的、让人想缩起来的重心感。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但做不到,因为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因为那是师父的身体。
“别站着了,”杨晓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种六岁小孩不该有的威严,“过来,先看看这位。”
她朝崔沅君扬了扬下巴。
崔沅君一直跪在原地。
她看着这两个人——不,这两个“存在”——用她看不懂的方式检查了赵车夫,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她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婴儿已经哭累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崔沅君自己的嘴唇在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但她抱孩子的手,纹丝不动。
她看到那个年轻女人朝她走过来。
那个女人穿着奇怪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大褂,上面有红色的字,她不认识。头发散着,额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灾祸的人。
那个女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然后开口说话了。
说的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不是关中话,不是洛阳正音,不是她从小在崔氏家族里听过的任何一种官话。那些音节古怪地连在一起,像远山的鸟叫,完全听不懂。
但那个女人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崔沅君看懂了,她在思考。
女人伸手指了指自己,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大——夫。”
然后又指了指那个小男孩:“他——也——是。”
大夫。
崔沅君听懂了这两个字。发音跟她学的不太一样,但确实是“大夫”。
她瞪大了眼睛。
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男孩——也是大夫?
杨晓筱站在崔沅君面前,觉得自己的处境荒谬到了极点。
她,三十五岁,内科副主任医师,此刻正顶着一个六岁彝族男孩的身体,穿着一件拖到脚踝的深蓝色卫衣,光着脚站在一群南北朝人士面前,试图用中古汉语跟他们交流。
她在研究生时期选修过音韵学,知道南北朝时期的汉语有声调、有入声、有复杂的辅音韵尾,跟现代普通话的差距大概相当于北京话和越南话。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张了张嘴,试着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她只在课堂上念过的中古汉语发音。
“你——”她顿了一下,努力调整声调,“安——全。”
崔沅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是因为她听懂了,而是因为——这个小孩说的,竟然是洛阳正音。
虽然发音古怪,腔调别扭,有些音节完全不対,但他在说洛阳正音。那是士族之间通行的雅言,是她从小在崔氏家族里学会的语言。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五六岁的、瘦得像猴子的孩子,在说洛阳正音。
崔沅君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懂。
杨晓筱听了个大概。她辨认出了几个关键词:“你们”、“什么人”。
她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天。
崔沅君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树冠。树叶。透过树叶缝隙露出来的一块灰蓝色的天空。
然后她低头看着杨晓筱,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杨晓筱看不懂的表情。
“你们是……”崔沅君的声音在发抖,“从天上下来的?”
杨晓筱听懂了“天上”两个字。
她沉默了一瞬。
她想说“不是”,但转念一想——她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皮卡从白光里栽下来,四轮朝天还是怎么着,反正确实是从高处坠落。从这个意义上说,“从天上下来的”这个描述,在物理层面是准确的。
至于“仙人”这个概念——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一个六岁的“大夫”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如果被当成普通人,她们的话语权几乎为零。但如果被当成“异人”、“方士”、甚至是“仙人”——她们说的话,就会有人听。
而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听她们说话。
于是她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然后指了指崔沅君怀里的孩子,又指了指崔沅君的胸口,说了一句:“你,生病。孩子,需要你。”
崔沅君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委屈。
她嫁到李家两年多,没有人问过她“你生病了吗”。没有人注意到她咳了三个月,夜里盗汗湿透了两层寝衣,最近半个月连爬几级台阶都气喘吁吁。
她的丈夫不在意。她的侍妾巴不得她病得更重。她的下人们连正院的门都懒得进。
第一个问她是不是生病了的,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的孩子。
“我……”崔沅君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弯下腰,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捂住嘴。咳完之后,她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团淡粉色的、带着泡沫的痰。
血丝。
杨晓筱看到了。
她走过去,六岁的身体蹲下来,伸手搭上崔沅君的手腕。脉象浮而数——浮是表证未解,数是体内有热。滑而不实——痰湿壅盛,正气已虚。
她翻开崔沅君的眼睑。结膜充血,但颜色偏淡——贫血的体征。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但没有烫到令人心惊的程度。
然后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崔沅君的后背上。
“深吸气。”
崔沅君愣了一下,然后照做了。
杨晓筱听着她肺部的呼吸音。右下肺,湿啰音,典型的。吸气末有细小的爆破声,像气泡在水里破裂。再往上听,左下肺也有散在的啰音,但没有右下肺那么密集。
她直起身,表情凝重。
“阿布,”她用普通话说,“听一下。右下肺湿啰音,左下肺散在。体温目测三十八度五左右。咳粉红色泡沫痰——不是心源性,应该是感染重导致的气道毛细血管破裂。先做个鉴别诊断:细菌性肺炎,可能性大。肺结核不排除,但没有典型的午后潮热和夜间盗汗——等等,你问问她有没有夜间出汗。”
阿布蹲下来,看着崔沅君。
崔沅君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发现她的表情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她问,”阿布开口了,声音是杨晓筱十九岁的清亮嗓音,但语气是阿布式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出很多汗?就是那种……醒了以后浑身湿透的那种。”
崔沅君听不太懂,但她从阿布的手势里猜出了意思。
她点了点头。
有的。最近半个月,每晚都是。
杨晓筱听了阿布的翻译——虽然阿布的翻译也只是比划——皱起了眉。
夜间盗汗。那就不排除结核了。
“有没有咳血?不是血丝,是一口一口的血。”
阿布比划了一下。崔沅君摇头。
没有。
杨晓筱的眉头松了一点。没有咯血,没有典型的结核中毒症状——但仅凭这些,她还是不能完全排除结核。在这个没有X光、没有痰培养、没有T-SPOT的时代,肺结核和细菌性肺炎的鉴别诊断,只能靠经验和时间来检验。
但她现在不需要做鉴别诊断。
因为她有抗生素。
杨晓筱转身走向散落一地的物资,从那堆被甩出来的箱子中间,找到了那个贴着“冷链”标签的保温箱。箱子摔裂了一道口子,但里面的冰袋还没完全化。她从箱子里翻出几盒药,看了一眼批号和有效期。
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口服制剂。虽不如静脉给药来得快,但在这个时代,口服抗生素已经是降维打击。
她拿了一盒,又翻出布洛芬——用于退热和抗炎。又找了一盒氨溴索,化痰的。
然后她愣住了。
给药剂量怎么算?
崔沅君大概一百斤出头,成人剂量没问题。但问题是——古人会不会过敏,没有受过抗生素的荼毒,要不要减量,也不知道怎么跟崔沅君解释“吃药”这件事。南北朝的人吃过药吗?当然吃过。中药汤剂、丸散膏丹,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医学体系。但让她吃“西域来的药片”,她会信吗?
杨晓筱看了一眼阿布。
阿布正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盯着自己的手——不,盯着师父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圆润,除了虎口有一小块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几乎没有瑕疵。他把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布。”
“啊?”
“别摸我的手了。”杨晓筱面无表情,“过来帮忙。”
阿布的脸腾地红了。他刚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摸师父的手——不对,在摸自己的身体——不对,在摸师父的手——算了,这笔账算不清了。
他跑过去,蹲在杨晓筱旁边。
杨晓筱把手里的药递给他:“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布洛芬,成人剂量减半。氨溴索,化痰。你先去跟她说,这是药,能治她的病。不管她信不信,先让她吃下去。”
阿布接过药,看了一眼药盒上的说明书,然后站起来,走到崔沅君面前。
他蹲下来,平视崔沅君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件杨晓筱没想到的事。
他把药盒打开,倒出一粒阿莫西林胶囊,放在掌心里,递到崔沅君面前。
“药。”他说的是普通话,但他用眼神和动作让崔沅君明白了意思。
崔沅君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红白相间的、她从没见过的“丸子”,犹豫了一下。
“这是什么做的?”
阿布没听懂,但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迟疑。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用手指弹了弹叶子,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然后又指了指胶囊,说了一个字:“好。”
他的意思是:这是从树叶里来的,从太阳里来的,是好东西。
崔沅君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她的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成年人,表情认真得近乎孩子气,但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想起了小时候,族中的老人说过的话:“上古有神人,通天地之变,晓百草之性,不施针石而病自愈。”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神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吃这个药,她可能活不到投奔族兄的那一天。
她接过那粒胶囊,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难吃。甚至没有什么味道。
然后阿布又把布洛芬和氨溴索递给她,一样一样地比划着告诉她怎么吃。崔沅君照做了。
吃完药,她抬起头,看着阿布,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阿布没听懂,但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个问题的重量。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问浮木:“你会飘走吗?”
杨晓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阿布笨拙地安抚崔沅君,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让人想笑。
她,一个的男孩身体里住着三十五岁的灵魂。他,一个少女身体里住着二十一岁的彝族赤脚医生。他们正在用普通话、手势和零星几个中古汉语词汇,跟一个南北朝时期的士族女子沟通。
而那个女子刚刚吃下了现代制药工业的产物,正用一种混合了敬畏、感激和将信将疑的复杂表情看着他们。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走过去坐在崔沅君身边。
六岁的身体坐在地上,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画面滑稽极了。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滑稽。
“你,”她指了指崔沅君,然后指了指远处的路,“去哪里?”
崔沅君听懂了“去哪里”三个字。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告诉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她的目的地。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泾州,”她说,“我族兄在泾州。崔伯瑜,是泾州参军。”
杨晓筱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崔伯瑜,泾州参军。
泾州。她在地图上看过,在甘肃东部,泾河上游。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千阳山区——往西北走,过陇县,翻过陇山,就到了泾州地界。大约两百里路。
“多远?”她问。
“三日车程。”崔沅君指着车说,“骑马,两日。”指着马说。
三天。一个重病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烂掉的马车,没有随从,要走三天山路。
杨晓筱在心里骂了一句崔沅君的那些亲族。
但她脸上没有表情。
“孩子,”她指了指婴儿,“父亲呢?”
崔沅君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不会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杨晓筱没有追问。她不需要追问。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荒郊野岭被一个准备害死她的车夫带着,这个故事的结局不问也知道。
“孩子有名字吗?”她问。
崔沅君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柔软了一瞬。
“没有。”她说,“他父亲……没有给他取名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杨晓筱听出了那层轻下面的重量——那是一个母亲替孩子背负的、不该由孩子背负的屈辱。
傍晚降临了。
千阳山区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林子里就暗了下来,像是有人从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倒墨汁。气温骤降,山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巨兽的低吟。
阿布把皮卡后斗里的物资清点了一遍。米面粮油、棉衣棉袜、药品文具——大部分还在,只有几袋面粉摔破了,白花花的粉撒了一地,引来了几只胆大的山雀。
他从那堆物资里翻出一床棉被——是给村里老人买的,厚实,深蓝色格子布,带着一股新棉花特有的淡淡的甜味。他把棉被抖开,裹在崔沅君身上。
崔沅君被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礼节性的、客套的、保持距离的关怀,而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不需要理由的善意。
“谢谢。”她说。
阿布没听懂,但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便咧开嘴笑了一下。
杨晓筱靠在皮卡的轮胎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布,”她用普通话说,“你说咱们穿越是因为那道白光?白光里是不是有个声音?”
阿布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会儿。
“好像……有。”他说,“好像是个人在喊什么。‘槽了槽了’什么的。”
“槽了?”
“对,就是那个字。槽。好像是‘操’的同音。”阿布挠了挠头——挠的是杨晓筱的头,那撮总是翘起来的短发被他挠得更翘了,“师父,会不会是有人——有东西——故意的?”
杨晓筱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树林,把那棵古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如果是故意的,”她终于开口了,“那他们最好有很好的理由。”
她用六岁男孩的稚嫩童声说出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布跟了她两年,听得懂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
那是怒。
不是大吵大闹的怒,是她做手术时发现器械护士递错了钳子时的那种怒——不发作,不发火,甚至不会皱眉。但你知道,手术结束后,会有人被叫到主任办公室。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崔沅君裹着棉被,靠着马车轮子坐着,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吃了奶,换了尿布——尿布是用阿布撕下来的卫衣内衬做的,消毒?没有。杨晓筱说了一句“没事,古代小孩没那么娇气”,就算通过了。
她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那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那个小男孩站在她旁边,偶尔伸手在木棍上点一下,表情严肃得像在批改作业。
他们在说什么呢?
崔沅君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年轻女人在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看一眼那个小男孩。不是请示,不是服从,而是一种……默契。像是两个人共享同一个大脑,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做。
更奇怪的是,那个小男孩只有五六岁,但他的眼神——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神。崔家族老的眼神,浑浊而精明;李伯元的眼神,躲闪而懦弱;冯娘的眼神,锐利而阴毒;赵车夫的眼神,贪婪而狡诈。
她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种眼神不属于任何年龄段。它太稳了,稳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风吹不动,雨打不皱。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她想问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正在犹豫,那个小男孩忽然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喝水。”杨晓筱递给她一个保温杯——从皮卡里翻出来的,里面的水还是温的。崔沅君接过去,摸到杯壁的温度,惊了一下。
“这……这是热的?”她摸了摸杯子的外壳,凉的。但里面的水,是温的。
她看着杨晓筱,眼神里的敬畏又多了一层。
杨晓筱读懂了那个眼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想说:这不是仙法,这是真空保温技术,十八世纪就有了。但她说不出来,说了也听不懂。于是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去,继续跟阿布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崔沅君看着她的背影,把那个“仙器”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温水流进喉咙,流过胸口,落在胃里,像一束光从里面照亮了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
夜深了。
杨晓筱和阿布用皮卡的遮雨布和几根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崔沅君和婴儿安置在里面。棉被给了崔沅君,两个人自己裹着新棉衣——料子不差,但长度不够。
阿布缩在棉衣里,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蜷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猫。他打了个喷嚏。
“师父,我觉得我要感冒了。”
“那是我的身体。”杨晓筱闭着眼睛说。
“所以呢?”
“别给我弄感冒了。”
“……哦。”
过了一会儿。
“师父。”
“嗯。”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杨晓筱睁开眼睛。
头顶的树冠缝隙里,能看到几颗星星。那些星星跟她认识的那片天空没什么不同——北斗七星还是那个勺子,北极星还是那颗不太亮的亮点。但它们是同一片星空吗?一千五百年的时间差,星星们移动了一千五百分之一圈,肉眼看不出来。
但这片土地,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片土地了。
“我不知道。”她说。
阿布沉默了很久。
“师父。”
“嗯。”
“如果回不去呢?”
杨晓筱把棉衣往上拉了拉,盖住阿布那个六岁身体的瘦削肩膀。
“那就待着。”她说,“在哪不是当医生。”
阿布没再问了。
棚子里,崔沅君抱着孩子,听着外面那两个人的低语声。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一高一低,一问一答,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又分开,又汇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
她咳了一声,然后努力忍住。
孩子还在睡。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会没事的。”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山风停了。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上滴落的声音。
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