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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崔沅君 一、崔沅君 ...

  •   一、崔沅君,年二十五,清河崔氏旁支第六房之女。
      清河崔氏,自汉末以降便是山东士族之冠冕。魏孝文帝定姓族时,崔氏被列为一等,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四姓”。崔氏子弟,生而富贵,死而哀荣,“崔卢李郑”四个字,便是半个北朝的政治版图。
      但崔沅君这一支,是崔氏大树上最细弱的一根末梢。
      祖父崔旷,崔氏第五房嫡次子,恩荫入仕,官至郡功曹——掌管一郡的考课和人事,听起来体面,实则连县令都不如。父亲崔延嗣,长于文墨,短于仕途,熬到四十岁才补了一个县主簿的缺,在河北平原上做了五年小吏,死于任上。
      崔沅君是崔延嗣的独女。母亲早逝,父亲死后,她便被接到族中,由叔伯们照看。说是“照看”,实则是养大了一笔待价而沽的资产。
      她是崔氏女。单这一个身份,便值千金。
      二、出嫁:乱世中的一枚棋子
      北魏分裂之后,天下变成两张棋盘。西魏宇文泰,东魏高欢,两强相争,各据半壁。清河崔氏地处东魏境内,与高氏政权关系密切——高欢的嫡妻娄昭君,便是以“善事君子”闻名的士族之女,崔氏与之联姻者不在少数。
      但崔沅君的婚事,不是为了政治联盟,而是为了——逃命。
      时为东魏天平年间,河朔一带已是兵火连天。高欢与宇文泰连年交战,黄河两岸的百姓像棋子一样被拨来拨去。崔氏虽是高门,但族中子弟众多,嫡系尚能分得一杯羹,旁支末流便只能自寻出路。
      崔沅君的叔伯们打听到关中的陇西李氏有一支旁系,其家主李伯元现任岐州西部某县县令,丧妻后续弦,正托人寻一门说得过去的亲事。
      李氏虽是陇西郡望,但李伯元这一支早已中落,官职不过七品,放在平日里,崔氏嫡女是不会正眼瞧的。但时局不同了。
      “关中虽在西魏境内,但山高皇帝远,反倒比河北安稳。”族中主事的三叔如是说。
      “再说,李伯元这个人,我们打听过了。懦弱,好拿捏。沅君嫁过去,日子不会差。”
      “更重要的是——把沅君嫁到关中去,便是给崔氏在宇文泰的地盘上埋了一根钉子。将来无论哪边得势,崔氏都不至于满盘皆输。”
      这些话,没有人当着崔沅君的面说。但她听得见。
      隔着一道屏风,三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针。
      “沅君是个懂事的。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她知道。
      她二十岁了,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十七出嫁的年代,她已经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族中待她不算刻薄,但那种“待价而沽”的目光,她看了十年。
      她点了头。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想离开。
      离开这座深宅大院,离开这些把她当成货物的亲族。哪怕前路是虎狼窝,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三、婚后:从关中的春天到冬天的深渊
      关中平原,四塞之地,泾渭分明。八百里的秦川,曾是周秦汉唐的龙兴之地,但经历了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前秦后秦的更迭、赫连勃勃的屠戮,到南北朝中期,关中已是地广人稀,十室九空。
      李伯元的治所在岐州西部一个叫雍水的地方(今陕西凤翔一带)。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个稍大的坞堡,周围散落着几十个村庄,北靠岐山,南临雍水,西去便是陇山。
      崔沅君的嫁妆不算丰厚,但在雍水这种小地方,足以让当地人侧目。
      新婚之初,李伯元待她不坏。毕竟崔氏女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一个没落县令,能娶到清河崔氏的女儿,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
      但好景不长。
      李伯元身边有一个叫冯娘的侍妾,是他做县主簿时纳的,本地人,小户出身,长得不算多美,但有一桩本事——她能把李伯元哄得团团转。
      崔沅君不善言辞。她从小在族中长大,学的不是撒娇邀宠,而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那套正经过时的东西。她的教养告诉她,正妻要有正妻的体面,不能与妾室争风吃醋。
      冯娘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起初是小事。李伯元来正室的次数越来越少。崔沅君不在意,她巴不得清静。
      然后是中事。冯娘开始克扣正院的用度,冬天炭少了两篓,厨房送来的饭食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下人们都是人精,见风向不对,也开始怠慢。
      崔沅君仍然没有发作。她写信给三叔,三叔回信说:“妇人之事,以忍为上。你是一县之母,莫要与小人计较。”
      最后是大事。
      崔沅君怀孕了。
      七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是李伯元的长子,理论上应该被捧在手心里。但冯娘早她一步,在李伯元面前吹了枕边风:“正室生的儿子,万一将来仗着崔家的势,不把您放在眼里怎么办?不如先把名字报到族里,就说这孩子体弱,怕是养不大……”
      李伯元竟然听了。
      他没有给长子取名字。府里上下,所有人提起这个孩子,都只叫“崔娘子的儿子”,仿佛他不姓李。
      崔沅君抱着孩子,坐在冷清的正院里,忽然笑了。
      她想,她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是一颗棋子。在崔家是,嫁到李家也是。唯一的区别是,在崔家时她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在李家,她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快没有了。
      四、杀机:一封来自深宅的信
      改变发生在孩子满八个月的那一天。
      那天,崔沅君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李伯元的正妻——前头那位死去的夫人——的陪嫁丫鬟送来的。那丫鬟在李伯元府中早已被排挤到偏院做粗活,但她忠心耿耿,用一顿饭的功夫,把崔沅君不知道的事全说了。
      “夫人,您有所不知。冯娘已经在老爷面前说了您不止一次坏话了。她说您每天晚上都对着南方烧纸,是在诅咒老爷。”
      崔沅君愣住了。她确实每晚烧纸,但那是给死去父亲的冥钱——她的习惯,从出嫁那天起就没断过。
      “还有。上个月,冯娘让府中的管事去岐州城里打听,说是问‘崔氏女若死在任上,崔家会不会来人查’。这事被我知道后,跟了冯娘几年的一个丫鬟偷偷告诉我的。”
      “冯娘还跟老爷说,您生的这个孩子,眉眼不像老爷。老爷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那之后,再也没来看过孩子。”
      崔沅君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被冷落,而是被算计。
      从炭火到饭食,从怠慢到克扣,再到如今——冯娘要的不是正室的位置,而是要她的命。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
      为什么?因为她姓崔。
      只要她活着,她崔氏女的身份就是李伯元的一个把柄——一个被宇文氏政权盯着的人,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算的“东魏间谍”。只有她死了,李伯元才能彻底倒向冯娘,倒向本地势力,倒向一种更安全、更省心的活法。
      崔沅君没有哭。
      她在当天夜里,做了一个决定。
      五、逃亡:一条通往生路的死路
      她在雍水的第二日清晨,带着孩子和仅剩的细软,找到了县城车马行的一个车夫。
      那车夫姓赵,四十多岁,自称走南闯北二十载,对关中、陇右、河西的路都熟。崔沅君拿出一锭银子,说要雇他去泾州——她有一个族兄崔伯瑜,在泾州任参军(州级军事幕僚),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投奔的亲人。
      赵车夫满口答应。
      崔沅君不知道的是,赵车夫在接下这单生意后,转头就去了李伯元府中。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冯娘早就在车马行布了人——每一个雇车出城的客人,车夫都会先来报备。崔沅君要走的路线、带的行李、身边有几个人,冯娘一清二楚。
      冯娘给赵车夫的指令是:
      “出了雍水地界,走到无人的山道上,把她身边的下人和奶娘‘处理’掉。然后你走你的,车留给她。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不出五里就会被山贼或流民截住。就算她不遇上流民,这荒郊野岭的,饿也饿死了。”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遇到了山贼。你拼死逃回来报信,但夫人和公子……没了。”
      赵车夫拿了一笔不菲的封口费,满口答应。
      次日清晨,崔沅君带着孩子、一个下人、一个奶娘,上了马车。
      车行半日,出了雍水地界,到了千阳一带的山区。官道年久失修,两旁是连绵的低山丘陵,灌木丛生,人烟稀少。赵车夫把车赶进一条岔道,说是“近路”,实则越走越偏。
      到了一条山溪边,赵车夫停下了车。
      他说:“夫人,马要饮水。请夫人和公子在车上稍候。”
      然后他下了车,绕到马车后面。
      崔沅君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奶娘的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没有掀开车帘。
      她抱紧了孩子,把匕首——藏在袖中三个月的那把——攥在手心里。
      奶娘和下人倒在山溪边的时候,赵车夫正在犹豫要不要掀开车帘,把车里的一对母子也“处理”掉。
      冯娘只让他“抛下人”,没让他杀人。但人都杀了,还在乎多杀两个吗?
      他伸出手,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从天上降下来的、白得刺眼的、让他什么都看不见的光。
      再然后——马惊了,他被马蹄提到在地,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他必死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崔沅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白光一闪,一声巨响,然后世界变了。
      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开,她看到一辆从未见过的“铁车”卡在两棵树之间,车上掉下来无数的东西——布匹、粮食、还有一个个写着奇怪文字的箱子。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从铁车里爬出来,满头的血,但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
      一个瘦小的男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奇装异服,眼镜大得像两只铜钱。
      那个女人扑到赵车夫的身边,伸手探他的脖子。
      那个男孩跟在后面,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语气说:“颈动脉还有搏动。”
      崔沅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得懂那个女人的手。
      那是一双救人的手。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但她知道一件事。
      赵车夫死了。
      她活了。
      她的孩子,也活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无声地哭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几乎让她不敢置信的情绪——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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