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光照进来的地方 阿布是 ...
-
阿布是在凌晨四点半被手机闹钟震醒的。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师父要走这件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听了一整夜山风把屋檐上的铁皮吹得哐哐响,最后索性坐起来,把那个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本翻开,把明天——不对,今天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清楚。卫生所的药品库存要盘点。冷链冰箱里的疫苗要交代清楚。那几个HIV母婴阻断孩子的随访档案要打印两份,一份留给下一任医生,一份他带去县医院。他写了满满两页纸,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在洗头了。凉水,山里四月的凉水冰得人头皮发麻,但他洗得很认真,洗发水挤了两遍,把那头总是翘起来一撮的硬茬短发按了又按。然后他换上了那件唯一没有破洞的深蓝色卫衣。这是去年杨晓筱去县城开会时给他带的,不是什么好牌子,超市货架上随手拿的,九十九块钱。阿布反复穿了整整一年,洗得领口都松了,但他觉得这是他穿过最好的衣服。他把听诊器挂上脖子,对着屋里那半块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黑眼圈重,颧骨高得有点过分。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的人。“走。”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皮卡停在卫生所门口的泥地上,一辆白色长城,车身上的泥巴已经厚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这是县里配给卫生所的“通勤车”,说是通勤,实际上什么活都干——拉药、拉物资、拉病人去县医院,逢年过节还给村里老人拉过几头年猪。阿布上车发动,柴油机的轰鸣在清晨的山谷里炸开,惊起对面山坡上一群不知名的鸟。他把车开到卫生所楼下,没熄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杨晓筱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深灰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头发还是那副随随便便扎起来的样子,几缕碎发从鬓角掉下来,被晨风吹得到处飘。脚边放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走吧。”杨晓筱说。“嗯。”阿布拎起行李箱,往楼下走。箱子比他想象的重,他没问里面装了什么。大概是这两年来,她在这个村子里攒下的全部家当。皮卡沿着山路往县城的方向开。天还没亮透,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阿布开得很慢。副驾驶座上,杨晓筱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山影。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地方台的早间新闻——什么农业补贴,什么乡村振兴,信号时好时坏,声音时大时小,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阿布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师父。”“嗯。”“您回了省城,还穿白大褂吗?”杨晓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我是医生,不穿白大褂穿什么?”“我是说……”阿布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回了大医院,跟在这儿不一样。大医院分科细,您在内科,每天见的都是心肝脾肺肾,不用再给驴看病,也不用再翻山越岭去随访。您会不会……觉得没意思?”杨晓筱沉默了几秒。“有意思没意思,不是医生该想的事。”她说,“治好病,就行了。”“那您想过,如果不当医生,您想干什么吗?”杨晓筱认真地想了想。“没想过。”她说,“我就只会这个。”皮卡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杨晓筱的行李箱在后斗里咣当一声跳起来又落下去。阿布没再问了。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头来,把整个小镇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说是县城,其实跟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差不多。主街只有一条,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但跟卫生所所在的村子比起来,这里已经是“大城市”了——有红绿灯,有两家超市,有一个农贸市场,甚至还有一家蜜雪冰城。阿布先把车停在了县医院门口。杨晓筱没下车,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阿布。“给王院长的。里面有我写的推荐信,还有你这两年的学习记录和病例整理。你下周直接来找他就行。”阿布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但沉甸甸的。“谢谢师父。”“别老谢了。”杨晓筱说,“走,先去买东西。你要买的东西写单子了吗?”阿布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杨晓筱接过去扫了一眼——药品、棉衣、米面、食用油、文具、糖果……从生活物资到医疗用品,一样不落,甚至连村小学那二十几个小孩的铅笔橡皮都列上了。“你写单子的时候哭了?”杨晓筱指着纸上几处被水渍洇花的字迹,面无表情地问。“没有,”阿布把单子抢回去,别过脸,“那是汗。”“四月份,凌晨五点半,汗。”“我体质热。”杨晓筱没再戳穿他。他们先去了农贸市场。阿布按照单子上的清单给村里唯一的小卖部进点货,一样一样地买——大米,面粉,菜籽油,卫生纸,卫生巾,糖果、盐巴、种子等,基本都是生活用品,还有一台手动小播种机,顺便把老乡的农具拿来修理,准备稍后的农忙了。免得乡亲们天不亮出远门。杨晓筱在后面跟着,时不时伸手掂一掂米的成色,或者拿起一包盐看一眼生产日期。
“师父,您买盐还看日期?”“盐不会过期,但包装会。包装破了进潮气,盐就结块了。村里的老人拿了回去,倒不出来,最后就不用了。”她把那包盐放回去,重新了一包。
阿布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们又去了服装店。阿布挑了十几件棉衣,厚实的,深色的,耐脏的。老板娘听说他们是支边卫生所的,主动打了八折,还额外送了五双棉袜。“给那些老人家,”老板娘说,“我爹以前也是支边的,在山里待了八年。”杨晓筱接过棉袜,说了声谢谢。然后去了文具店。阿布蹲在地上挑铅笔,一根一根地试,太硬的不要,太软的爱断,最后挑了整整一百根他觉得“刚刚好”的HB铅笔。橡皮买了两大盒,作业本买了两百本。“够了够了,”杨晓筱说,“下学期开学还早。”“够了就行。”阿布把文具装进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一声响。最后是药品。这才是重头戏。县城的医药公司仓库在城北,杨晓筱提前打好了招呼,他们到的时候,仓库管理员已经把那批药备好了——阿莫西林、头孢克肟、蒙脱石散、布洛芬、硝苯地平、二甲双胍……还有冷链运输的疫苗,装在专用的保温箱里。“这一个月卫生所的用量。”杨晓筱一边核对一边说,“下一任医生来了,至少头一个月不愁没药用。”“您不是说,下一任要等两个月才来吗?”阿布问。“所以你先拿着。这两个月你还在村里,该用就用。等新医生来了,你再跟他对接。”阿布想说“我不是要去县医院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师父走了之后,谁来接她的班?下一任医生要两个月后才到。那这两个月,卫生所不就空了?“师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晓筱头都没抬,继续清点药品,“这两个月你顶着。你不是赤脚医生吗?正好实习。”“可我一个人——”“你一个人干了两年了,别跟我说不行。”阿布闭嘴了。所有的东西都买齐了,皮卡的后斗被塞得满满当当——米面粮油摞成一座小山,棉衣棉袜装了三麻袋,文具装了两个纸箱,药品分门别类码在四个保温箱里。阿布看着这一车东西,忽然笑了。“笑什么?”杨晓筱问。“笑咱们跟搬家似的。”他说,“就差把卫生所的招牌摘下来带走了。”杨晓筱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时间刚过正午。四月的太阳已经不客气了,晒得皮卡的引擎盖发烫。阿布把车开出县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哪段路上有坑,哪个弯道要减速,哪棵歪脖子树后面会突然窜出一只野兔——他闭着眼睛都能开。但今天不一样。他把车速压得很慢,比来的时候还慢。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想太快回到那个村子。因为回到村子,把东西卸下来,天就该黑了。然后明天,天一亮,师父就要走了。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这一天结束。杨晓筱也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她没有催他开快一点,反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山里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野花的甜。“阿布。”“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在县医院干几年,然后呢?有没有想过考执业医师证?”“想是想过。”阿布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我这情况,您知道的。HIV阳性,就算考了证,哪个医院敢要?”杨晓筱没说话。这是事实,绕不过去的。“不过没关系,”阿布笑了笑,露出一贯那种没心没肺的表情,“我就算不当医生,也能干别的。我可以去镇上开个小卖部,卖卖零食饮料,日子也能过。”“你开小卖部,那你这几年的医学书都白读了?”“不白读啊,”阿布说,“我可以一边卖货一边给乡亲们看病。顺便的,不收钱,就当我学雷锋。”杨晓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皮卡拐过一个弯,前方的路变直了。两边是低矮的山丘,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整条路照得白花花的。然后阿布看到了那道光。不是阳光。阳光是从上往下的,那道光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缸的白颜料,又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灯箱里。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光就是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白得刺眼,白得不讲道理。“什么玩意儿——”阿布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手却没有离开方向盘。杨晓筱也看到了。她猛地坐直身体,瞳孔在强光中缩成针尖大小。“刹车!”她喊了一声。阿布踩了刹车。但没用。不是因为刹车失灵,而是因为路面——不见了。皮卡的车轮下,那道白光像一张巨大的嘴,把柏油路面整个吞了进去。车头猛地往下一沉,不是往前,是往下。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坑里,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两个人的胃。杨晓筱本能地伸手去抓阿布的手臂,阿布本能地死死握住方向盘。后斗里的东西全飞起来了——米袋、棉衣、药品箱——在白色的光里翻滚、漂浮、四散。然后,下坠。一种没有尽头的感觉。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心提到嗓子眼的坠落,而是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沉过一层又一层的介质,像沉入深海,每一层都更稠密,更沉重,更古老。风声。白光。还有一道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槽了槽了槽了——”像某个人的惊呼,被拉长了,扭曲了,变成一种类似于无线电干扰的刺啦声。然后——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的恶心。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滚筒里翻滚了一万圈,骨头和肌肉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了进来。阿布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后,一切都停了。···阿布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不是那种“睡落枕了”或者“喝了假酒”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深层的错位感。像是穿了一件完全不合适的衣服,每一寸都别扭,每一寸都在尖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愣住了。这不是他的身体。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手指细长,骨节秀气,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不,这就是他的手,但这双手不该长在他身上。这是——女人的手。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一头长发哗地散下来,扫过他的脸颊。长发。他有长发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线柔和,颧骨不高不低,皮肤光滑得不像话。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不是心脏,是——阿布的脑子轰地炸了。他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是他二十一岁男青年的粗嗓门,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清亮的、带着一丝少女气息的声音。他叫得更惨了。“师父——!!!”···杨晓筱是被这声惨叫吵醒的。不,不对。她不是被“吵醒”的,她是被一阵剧烈的、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疼痛唤醒的。那种痛说不上来具体哪里痛,更像是整个身体都在抗议——太挤了,太小了,不对劲。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手不对劲。那只手很小。骨节细得像是没发育完全,皮肤黢黑,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阿布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阿布跟她说过。杨晓筱低下头,沉默了三秒钟。一件大到离谱的深蓝色卫衣套在她身上,领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明显属于一个营养不良的六岁男孩的锁骨。卫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那条牛仔裤的腰围大到能塞进去两个她,裤腿卷了七八道还是拖在地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头发短得扎手——是阿布今早刚洗过的、那头总是翘起一撮的硬茬短发。远处,那个发出惨叫的声音还在继续:“师父——师父!!!我变成女的了!!!师父你在哪——!!”杨晓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阿——布——。”远处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从树丛后面跑出来。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泥,里面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散得像疯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崩溃和癫狂之间。她跑到杨晓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只有六岁的、顶着阿布的脸的小人。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师父。”年轻女人开口了,声音是杨晓筱十九岁时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但此刻说出来的语气却是阿布式的、带着凉山口音的、没头没脑的一句:“您怎么变小了?”杨晓筱仰着头看她。她现在的身高大概只到这个年轻女人——也就是她自己的身体——的腰部。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角度看自己。“你先照照镜子。”杨晓筱说,声音是六岁男孩的稚嫩童声,但语气是三十五岁内科副主任医师的冷静,“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谁。”阿布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块,脸色瞬间变成了一种介于番茄和猪肝之间的颜色。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杨晓筱,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师父。”“嗯。”“我是不是——”“是。”“成了——”“是。”“您?”“是。”阿布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做梦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我摸的不是我的胸?”杨晓筱闭上眼睛。老天爷。她带了两年徒弟,教了他诊断学、药理学、内科学、外科学,唯独忘了教他一件事——穿越的时候不要乱摸。“阿布。”她用六岁男孩的稚嫩童声,发出了三十五岁内科副主任医师特有的、让人后脊发凉的低沉语气。“你摸的是我的身体。”“回头我跟你算账。”阿布不敢回头。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不对,捂住了师父的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于某种小型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哀嚎。···三分钟后,两个人勉强接受了现实。杨晓筱——现在是六岁男孩的身体,穿着一件大到离谱的深蓝色卫衣,牛仔裤踩在地上,光着脚坐在一块石头上。她把阿布那副大到不停往下滑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表情冷漠得像一座冰山。阿布——现在是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穿着一件沾满泥的白大褂,里面的黑色羽绒服拉链终于拉好了,但头发还是散着的,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女病人。他蹲在杨晓筱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她。“师父,您能不能不要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什么表情?”“就是那种……看智障的表情。”“我看你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个表情。”“……那是因为您以前的脸本来就长那样。”“现在这张脸是你的。”杨晓筱推了推眼镜,“你在骂自己。”阿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逻辑死循环,于是果断闭嘴。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被拉了过去。大约二十步开外,一辆木质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两棵树之间。拉车的枣红马正烦躁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车旁边跪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料子瞧着不差,但衣襟上沾了泥,发髻也散了,几缕长发黏在脸上。她怀里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婴儿。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紫红。女人自己也在哭,但哭得没有声音,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卷着的落叶,抖得不成样子。她跪着的地方,前方五步远——他们的皮卡。那辆白色的长城皮卡斜插在两棵古树之间,车头撞瘪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后斗里的物资散了满地——大米、面粉、棉衣、药箱,狼狈不堪地铺了一地。车头前方,趴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褐,面朝下,一动不动。他的身下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洇进落叶和泥土里。血。阿布——现在是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看到那摊血的瞬间,脸上的慌乱和窘迫一扫而空。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跪在那个男人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这个动作杨晓筱见过无数次。阿布在卫生所里给昏迷病人做评估的时候,就是这样——先确认生命体征,再处理伤情。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那个动作里,竟然也有几分医生的样子。“颈动脉搏动存在。”阿布说,声音是杨晓筱的,但语气和语速完全是阿布的,“心率大概一百一,偏快但还在代偿范围内。师父,他腹部有伤口,出血量不小。”杨晓筱站起来。六岁的身体比六岁的阿布本人还要瘦小。她趿拉着那双大到根本穿不住的运动鞋——是阿布那双解放鞋,走一步掉一步,她干脆把鞋甩了,光着脚踩在落叶和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她蹲下来,跟阿布并排跪在那个男人身边。六岁的孩子,十九岁的少女,两个人用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姿势,同时检查着同一个伤员。杨晓筱伸手掀开那个男人的衣襟。左腹部,一道不规则的撕裂伤,大约六七厘米长,皮肉外翻,能看到皮下脂肪黄灿灿地翻出来,血正从伤口深处往外涌。她用阿布那双瘦小的、指甲里还有泥巴的手探了探伤口边缘。“没有穿透腹膜,”她说,六岁男孩的稚嫩童声配上专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医学判断,违和感拉满,“腹壁浅动脉断了。止血钳。”阿布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摸了个空。他的白大褂——不对,师父的白大褂——口袋里没有止血钳,只有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和半包纸巾。“师父,没有止血钳。”“纱布。”阿布爬起来,跑到散落一地的物资里找到了那个装外科耗材的纸箱,从里面抓出几块无菌纱布,跑回来递给她。杨晓筱接过纱布,叠成方块,按在伤口上。六岁的双手太小了,一只手按不住整个纱布块,她用了两只手,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那个男人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伤口。“绷带。”阿布递上绷带。杨晓筱用那双小得离谱的手,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男人的腰腹间缠了几圈,打了一个外科结。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阿布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师父,您用我的身体,这手速怎么比我自己用的时候还快?”“因为你笨。”“……哦。”杨晓筱站起来,转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女人已经停止了哭泣。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行为怪异的人——一个六岁的男孩,手法老练地给人缝合;一个年轻的女人,跑起来跌跌撞撞但递东西精准得像排练过。她的目光在杨晓筱和阿布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你们……是……是人是鬼?”杨晓筱听懂了。不是完全听懂,而是那一瞬间,某种超出语言的理解发生了。她看到了女人眼中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希望。杨晓筱指了指自己。“人。”她说。然后指了指阿布。“人。大夫。”她从散落一地的物资里翻出那件反穿的白大褂——就是她自己那件,刚才还在阿布身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被扒下来的。她把白大褂抖开,披在肩上。白大褂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那双细小的、黢黑的手。然后她用这双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别在耳朵上。然后她看着那个女人,用一种跟六岁男孩的身体完全不匹配的、沉稳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我是大夫。这个人是大夫。你,安全。孩子,安全。”女人听懂了。不一定是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她听懂了那种语气——那是一种她在任何一个大夫身上都没有听到过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松开了一直紧咬着嘴唇的牙齿,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喊。然后她松开怀里的婴儿——不,她没有松开,她只是把婴儿往前递了递,递给杨晓筱。杨晓筱接过婴儿。六岁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胳膊,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新生儿。那画面诡异极了,但她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新生儿标准抱姿。婴儿不哭了。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这个抱着他的、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大眼镜的“男孩”,打了一个小小的嗝。阿布凑过来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杨晓筱,忍不住说了一句:“师父,您抱着他的样子,好像他哥。”“我现在六岁,”杨晓筱面无表情,“我当不了他哥。我当他叔还差不多。”“……可您现在是女的。”“现在是男的。”阿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块,又看了看杨晓筱平坦的胸口,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荒诞。杨晓筱没再理他。她把婴儿交还给那个女人——女人接过孩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但抱得很紧。然后杨晓筱伸出手,搭上了那个女人的手腕。脉象浮而数,滑而不实。她翻看了一下女人的眼睑——结膜充血,颜色偏淡。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再低头看她的脖颈——隐约能看到颈部淋巴结肿大的轮廓。“你病了多久了?”杨晓筱问。女人没听懂,但她从杨晓筱的动作中明白了意思。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咳嗽的动作。咳嗽很深,像是从肺的底部翻上来的,咳完之后嘴角沾了一点淡淡的血丝。发热,咳嗽,咯血,淋巴结肿大,眼结膜苍白。杨晓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女人,病得不轻。但她现在最需要处理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个车夫。车夫血止住了,但人没醒,呼吸越来越微弱,头颅有明显的凹陷,双侧瞳孔不等大,应该是颅内出血了。林间的风穿过古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第一个夜晚,正在降临。而真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