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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支边二年零三天 杨晓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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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筱是被一头驴踢醒的。严格来说,驴踢的不是她,是卫生所的门。但卫生所的门是薄铁皮包的,驴蹄子踹上去,整面墙都在抖,挂在墙上的塑料人体骨骼图哗啦一声掉下来,正好盖在她脸上。
“杨老师!杨老师!”外面传来阿布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凉山那边特有的拖腔,“多吉家的驴又闹了,您快来给看看。”杨晓筱把人体骨骼图从脸上揭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永远慢五分钟的挂钟——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她在被窝里躺了三秒钟。
第一秒想的是:我是内科副主任医师。
第二秒想的是:我为什么要给驴看病。
第三秒想的是:算了,驴也是动物,动物也是病人,病人不分种属。她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省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山里的凌晨冷得扎骨头。卫生所门口挂着一盏节能灯,惨白的光照出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影——阿布,二十一岁,本地人,赤脚医生,她名义上的徒弟。阿布身后站着一头灰驴,四条腿岔开,脑袋耷拉着,嘴里往外淌口水,看着确实不太精神。
“什么情况?”杨晓筱蹲下来,手背贴上驴的额头。烫的。“多吉说这驴三天没吃草了,喂啥吐啥,肚子胀得跟鼓似的。”阿布递过来听诊器,“我听着肠鸣音没了,怕是肠梗阻。”杨晓筱接过听诊器,在驴肚子上听了几个点,又摸了摸那硬邦邦的腹部,心里大概有了数。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阿布一眼。
“你判断得没错。”她说,“肠梗阻,绞窄性的可能性不小。”阿布眼睛一亮:“那咱们给它做手术?”“做什么手术?”杨晓筱转身回屋,从药柜里翻出一瓶液体石蜡和一袋乳果糖,“先灌肠,不行再说。这是人家多吉家唯一的牲口,在这儿开腹腔,死在台上了你赔?”阿布缩了缩脖子,小跑着去打温水。给驴灌肠这事儿,杨晓筱来支边之前没想过。她在三甲医院轮转过急诊、ICU、心内科,处理过心脏骤停、农药中毒、多器官衰竭,唯独没在凌晨五点给一头驴从□□往里灌石蜡油。但支边两年了,什么都学会了。
这地方叫布拖,是西南腹地一个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找的县城下面的一个村子。说村不准确,是散落在山梁上的几十户人家,最近的一户离卫生所也要走二十分钟。全村唯一的硬化路面是卫生所门口那二十米水泥地——那是上一批支边医生磨了两年才批下来的。杨晓筱是两年零三个月前来的。省里搞“健康扶贫”,三甲医院要派人下沉到边远地区。名单下来的时候,科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杨晓筱三十五岁,没结婚,没孩子,父母在老家由哥哥照顾,无牵无挂,不派她派谁?杨晓筱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她这个人有个特点:什么事到了她这儿,都跟水过鸭背似的,不太往心里去。医院给的条件是干满两年就回去,回来还能优先晋职称。划算。
两年零三个月过去了。现在她蹲在地上,一手捏着灌肠管,一手按着驴屁股,额头上的汗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驴总算有了一点反应,后腿蹬了蹬,噗地放了一个又长又臭的屁。阿布往后跳了两步,杨晓筱纹丝不动。“通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驴又放了一个屁,比第一个还响。然后它扭过头,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了杨晓筱一眼,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朝多吉家的方向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行,你厉害。
阿布在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师父,这驴记住您了,上回您踢了它,这回您又捅了它——”“我再说一遍,”杨晓筱站起来,把听诊器卷好塞进口袋,“上回是它先踢的我。我那是正当防卫,不是踢它。”“有什么区别嘛。”“前者是受害者,后者是施暴者。语文没学好就去多看看书。”阿布嘿嘿笑,也不反驳。
他们往回走。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山梁上零星亮着几盏灯,像萤火虫趴在墨蓝色的绒布上。有鸡叫了,有狗也醒了。村子在苏醒,以一种缓慢的、与世无争的节奏。卫生所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杨晓筱的宿舍。阿布不住这儿,他从村东头走过来要四十分钟,天不亮就动身,两年如一日。
“早上的病人什么时候来?”杨晓筱一边洗手一边问。“日头上来之后吧。”阿布靠在诊室的门框上,翻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昨天吉克家的小儿子还咳嗽,依火家的老人降压药快吃完了,还有……”他翻了翻,顿了一下:“还有牛牛坝那边的几个小孩,该做随访了。”杨晓筱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HIV母婴阻断的随访。那几个孩子的母亲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感染的,基本都是在生产时才发现,有的甚至到孩子出了症状才查出来。阿布就是从这个项目里被筛出来的——十六岁,查出阳性,父母双亡,一个人住在山上的老房子里,村子里的人路过都要绕道走。但他在确诊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开始自学医学。
卫生所每一批来的支边医生都是他的老师。有的愿意教,有的不愿意,有的甚至躲着他——毕竟在那个年头,大多数人听到“HIV”三个字母,第一反应是退三步。直到杨晓筱来了。她来的第一天,阿布照例等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被他翻烂了的《内科学》。杨晓筱看了他一眼,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把书翻到艾滋病那一章,我考考你。”
第二句:“你叫什么名字?”阿布后来跟她说,就那两句话,他记一辈子。没有犹豫,没有退半步,没有那种“我虽然不歧视你但是离我远一点”的微妙距离感。就是一个医生对另一个准医生的态度——来,考考你。阿布考得不错。杨晓筱当天晚上给医院打电话,说这边有个好苗子,能不能帮他把继续教育的学费报了。医院说,支边经费不包含这个。杨晓筱说,行,那我自费。她自费了两年。
此刻阿布还靠在门框上翻他的笔记本,浑然不知师父心里正翻过这两年的每一页。杨晓筱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走进诊室,开始整理药柜。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检查库存,补充常备药,把过期的一个月前已经扔完了,现在的都是这两年内新进的。她拿起一瓶阿莫西林,看了一眼批号,放了回去。
“阿布。”
“嗯。”
“我下周走。”诊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凝重的安静,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安静——像风吹到尽头忽然停了,像一支曲子到了休止符,不需要宣告什么,就是安静了。阿布没有抬头,仍然看着他的笔记本。但翻页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很短暂,几乎看不出。
“哦,”他说,“那下周之前,我把这几个小孩的随访都跑了,数据整理好给您。”“不用给我,给你自己。”杨晓筱说,“你以后要用。”阿布这才抬起头,隔着那副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三圈的眼镜,看着她。“师父,”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后还能干这个似的。”杨晓筱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在这个村子里,一个HIV阳性的赤脚医生,给村民量血压都要被人嫌弃——把那根袖带给我消消毒,你别碰我。他能撑到今天,靠的无非是两点:一是命硬,二是脸皮厚。而这两样东西,都不足以让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她转身继续整理药柜,把维生素B12的安瓿一瓶一瓶码好,手指的动作不急不慢。“我给你联系好了县医院的检验科,”她说,语气跟交代病情似的,“过去先做实习,1年后如果先考助理医师,后面能考下医师证来,就能转正。”“县医院?”“嗯。我跟王院长说过了,他欠我个人情。”阿布沉默了几秒。“什么人情?”“去年他老婆脑出血,是我半夜骑电动车去县里开的刀。三十五公里,山路,下雨。”杨晓筱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那种路况还能赶到的,整个县不超过三个人。我算一个。”阿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您回去了还回来吗?”杨晓筱把最后一瓶维生素码好,关上药柜的门。“再说吧。”她说。她没说的是,回城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三。
宿舍里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已经摊在地上,她每天睡前往里面放一两样东西,不急不慢,像她做任何事一样。两年零三个月。她来的时候,这个卫生所连体温计都凑不出三根能用的。现在呢?有冷链冰箱,有简易生化仪,有国家项目配的便携式B超。她走之后,会有下一个支边医生来,把这一切接过去。这就是支边。铁打的卫生所,流水的医生。每个人都是一滴水,滴进去,看不见,但久了,石头也能滴穿。她要滴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无奇——这是杨晓筱的风格。白天接诊。早上来的是吉克家的小儿子,咳嗽,听了肺,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两盒止咳糖浆。依火家的老人自己走来量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杨晓筱把降压药加了一点点,又嘱咐了一遍低盐饮食。老人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几个核桃,硬塞给阿布。“给你师父的。”阿布捧着核桃回来,杨晓筱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吃了吧,我牙不好。”
“您牙好着呢,上次啃骨头啃得比我还快。”
“那是我饿急了。现在不饿。”阿布把核桃揣进兜里,转身去给一个拉肚子的小孩开蒙脱石散。中午的时候,村里养牛的老陈来了。不是给人看病,是给牛。杨晓筱看了一眼老陈身后的牛,又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我上次说了,我是人医,不是兽医。”
“哎呀杨医生,您就帮忙看看嘛,这牛三天不好好吃料了,镇上的兽医要后天才能来,等不及嘛。”老陈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杨晓筱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看了看牛的眼睛——眼结膜发白,贫血。又摸了一下牛的肚子,鼓的,但不是气体,是液体。“腹水?”她皱了皱眉,叫阿布把便携式B超搬过来。探头贴上去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腹水,是一个巨大的、边界不清的团块。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老陈,”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牛,不是小毛病。”老陈的脸一下就垮了。杨晓筱没再多说,站起来把手套摘了。她不需要说什么“可能是肿瘤”或者“预后不良”,跟老陈说这些没用。她只需要说一句:“我建议你尽快找兽医来,如果确诊了,这牛……该处理就处理。”老陈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默默地牵着牛走了。阿布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去年刚借的钱买的这头牛。”杨晓筱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诊室,继续写她的病历。下午的太阳照进卫生所,把水泥地晒得发白。阿布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面前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大眼睛,瘦,嘴唇上有疱疹。他在做随访——问饮食,问睡眠,问有没有发烧,问有没有按时吃药。男孩的母亲站在边上,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最近复查过CD4吗?”阿布问,语气老练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上个月去了县里,说是三百多。”母亲的声音很轻。阿布在本子上记下来。三百多,比上次高了五十。他抬起头,对那个男孩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张嘴,我看看嗓子。”男孩听话地张开嘴,阿布拿棉签压住舌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咽部有点充血,多喝水,不要吃辣的。”他把糖塞进男孩手里,“好了,去吧。”男孩攥着糖跑了,母亲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转回来,对阿布说了一句:“谢谢你,小阿布。”阿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杨晓筱看到了。
她靠在诊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她说,“像个医生了。”阿布推了推眼镜:“什么叫像个医生,我本来就是医生。”
“你是赤脚医生,真的很赤脚,我们平时说赤脚医生是形容词,在你这就成了写实的了。”
“赤脚医生也是医生。”
“你穿鞋了。什么臭毛病,不穿鞋,为了名副其实吗?”
“师父,您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欠。”杨晓筱难得地笑了一下,很短,像天上划过的流星,眨眼就没了。那一周剩下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日常里过去了。杨晓筱把她这两年的病例记录整理成册,手写的,厚厚一本,塞给阿布的时候说:“里面有一些有意思的病例,你在县医院如果遇到类似的,可以参考。”阿布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支边病例记录,杨晓筱,2022-2024。赠阿布。”再翻一页。
“病例一:凌晨四点被驴踢伤左小腿,自行清创缝合,抗生素预防感染。痊愈。备注:以后给驴看病的时候,站侧面。”
阿布抬起头。杨晓筱正背对着他,在收拾那个黑色行李箱。她把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进去。然后是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然后是去年过生日阿布送她的那双手套——灰色的,毛线的,织得歪歪扭扭,一只大一只小。她把手套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师父。”“嗯。”
“周三我送您。”
“不用,天不亮就得出门,山路不好走,你留着看卫生所。”
“我送您。”阿布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没商量。杨晓筱没再拒绝。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立起来,靠在墙角。窗外,山里的夜风正把核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打翻了满满一罐碎银子。杨晓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她想,下周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省城的酒店里,洗一个不用烧火的热水澡,然后打开手机,点一份外卖——麻辣的,重口的,不用迁就任何人胃口的。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头灰驴看她的眼神。想起老陈牵着牛离开的背影。想起那个HIV男孩攥着水果糖跑出去的样子。想起阿布靠在门框上,说“您回去了还回来吗”。她关上窗户。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