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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到达 泾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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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是黄昏。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了土红色。城墙不高——在这年头,太高了反而招人眼。夯土的墙体上长满了枯草和苔藓,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被时间啃过的骨头。城门不大,但结实,包铁的城门洞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吞吐着稀稀拉拉的行人。城墙上面站着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垛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城墙上一直垂下来,像几根断了线的木偶。
阿布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他用普通话说,声音有点发飘,“这就是泾州?”
杨晓筱从车厢里钻出来,蹲在车夫旁边,六岁的身体在落日里缩成一小团影子。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泾州。公元537年的泾州。没有高楼,没有路灯,没有柏油马路。只有土墙、土路、土房子,和一群站在土墙后面、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辆过路马车的土黄色的人。
但他们走了六天,翻了一座山,躲了一次追杀,吃了四天杂粮饼子,用了无数次布条——终于到了。
“到了。”杨晓筱说。
阿布的肩膀塌了下去。那种塌不是疲惫的塌,是那种“我终于可以把这口气松掉了”的塌。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手在抖,但杨晓筱看到了。
崔沅君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到泾州城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到终点时,眼睛比心先反应过来的那种酸。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宁。阿宁正在吃手指,吃得津津有味,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宁,”她轻声说,“到了。我们到了。”
阿宁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在她脸上拍了一下,留下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印子。崔沅君没有擦。她让那条口水印子留在脸上,因为那是阿宁的手印,是这一路上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东西。
陈起坐在车夫的另一边,看着泾州城,没有表情。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几乎看不见。他不是第一次来泾州。上一次来,是三年前。那时候他还是高欢帐下的一名队主,带着五十个斥候,奉命潜入西魏境内刺探军情。他们在泾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待了七天,画了城防图,摸清了守军的换岗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那张城防图现在还在高欢的案头。而他现在坐着一辆会发光的马车,以一个逃兵的身份,回到他曾经刺探过的地方。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比人更幽默。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两个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走过来,一个拿着长矛,一个拿着木牌。拿长矛的那个看了看马车——一辆看起来普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马车,一匹看起来很温顺但跑起来肯定不慢的马,四个灰头土脸但气色还行的乘客。他把目光在杨晓筱身上停了一瞬——一个六岁的孩子,穿着过大的深蓝色衣裳,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在这个年头,带孩子逃难的人太多了,问不过来。
“从哪来?”拿木牌的那个兵丁问。
陈起用关中话回答:“千阳。”
“去哪?”
“泾州。投亲。”
“投谁?”
“崔参军。崔伯瑜。”
两个兵丁对视了一眼。崔伯瑜,泾州参军,主管军务文书,是刺史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他们不认识崔伯瑜,但他们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拿长矛的那个收回了长矛,拿木牌的那个在木牌上划了一道,算是登记了。“进城直走,第二条巷子右拐,崔参军的宅子在巷子尽头。门上有牌子,自己找。”
陈起点了一下头,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驶进了泾州城。
泾州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赶车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陈起走得很慢,因为崔沅君一直在看。她在看这座城——土路,土墙,土房子。路边有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跟陇县差不多,但人多一些,声音杂一些。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蹲着吃饭,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在看这些人——他们的衣服比她想象的要旧,脸比她想象的要黑,眼神比她想象的要空。这些人是她的同族,同乡,同一个时代的人。但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
她在看这座城,心里却在想另一座城。雍水。李伯元的县城。她在那里住了两年,生了阿宁,差点死在冯娘手里。她没有恨那座城,因为座城不值得她恨。她只是不想再回去了。
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也在看。她看的不一样。她在看城墙上夯土的层理——每层大约十厘米,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千层饼。她在看城门上的铁钉——手工锻打的,钉帽大小不一,排列不整齐,但每一颗都结实。她在看路边水沟里的垃圾——菜叶、破布、碎陶片,还有一坨不知道是人还是牲畜的粪便。她在看这些细节,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在做一件她做了三十五年的、刻在骨子里的事——评估环境。通风如何,排水如何,垃圾如何处理,有没有传染病流行的风险。
结论是:不怎么样。但比她想象的好。
阿布也在看。他看的是人。那些人的脸——被风沙磨粗了,被太阳晒黑了,被生活揉皱了的——像一颗颗风干的枣。没有表情。不,有表情,但不是他想看到的那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怒,不是喜。是一种更基础的、更原始的表情——活着。只是活着。
他被那些脸击中了。因为他在那些脸上,看到了自己十六岁时的表情。那时候他刚查出HIV阳性,父母刚死,村子里的人见了他绕着走。他每天蹲在山上那间破房子里,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只是活着。
他在那些脸上,看到了自己。但他有很好的国家、很好的师傅,磕磕盼盼的长大,长得还不错。
马车拐进了第二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把夕阳挡在外面,巷子里阴冷阴冷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巷子尽头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杨晓筱不认识那两个字,但她知道那是“崔府”。
崔沅君看着那块木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襁褓。阿宁被她攥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陈起跳下车,走到门前,抓起铜环,敲了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敲一扇他敲过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苍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看了看陈起,又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车厢里的崔沅君。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五娘?”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五娘吗?”
崔沅君的眼眶红了。“福伯。”她说。
老苍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那两行眼泪在脸上淌,淌过他干裂的、像河床一样的皱纹。“五娘,你可算来了。郎君等了你两日了。”他侧身让开,把门推开。“快进来,快进来。”
马车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株桃树站在院子中央,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崔伯瑜从堂屋里走出来。
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绢袍子,腰间束一条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枚铜印。他的长相跟崔沅君有三分相似——眉骨、鼻梁、下巴,都是崔家人的模子。但他的眼神不一样。崔沅君的眼神是软的,像秋天的水。他的眼神是硬的,像冬天的铁。
他看到了崔沅君,看到了她怀里的阿宁,看到了她一身的尘土和疲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受苦了”,但没有说出来。他走到崔沅君面前,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不轻,像一个哥哥应该拍的那样。
“来了就好。”他说。
崔沅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掉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阿宁的襁褓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伯瑜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崔伯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陈起、阿布和杨晓筱。他的目光在陈起身上停了一瞬——最长的一瞬——然后移到了阿布身上。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一张过于漂亮的脸,漂亮得不像个男人。他的目光在阿布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杨晓筱身上。
小小的孩子眼神很稳。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崔沅君。“这些人,是谁?”
崔沅君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路上救了我。没有他们,我活不到泾州。”
崔伯瑜沉默了片刻。“进来说。”
堂屋摆放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满满的竹简和几本纸质的手抄本。崔伯瑜坐在主位上,崔沅君坐在他旁边,阿宁在她怀里睡着了。陈起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阿布和杨晓筱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阿布的脚够不着地,杨晓筱的脚缩在椅子下面。
听完崔沅君的讲述,崔伯瑜沉默了很久。
“冯娘。李伯元那个妾。”他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杨晓筱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车夫呢?”
“死了。”崔沅君看了杨晓筱一眼,“被……被吓死的。”
崔伯瑜的目光又落到了杨晓筱和阿布身上,“吓死的?”他问。
杨晓筱点了点头。“我们的马车从山上掉下来,他受了惊,摔倒了,磕到了头。”
崔伯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孩子会说洛阳正音,为什么他们的马车会从山上掉下来。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们救了崔沅君。这就够了。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阿布看了杨晓筱一眼。杨晓筱微微摇了摇头。阿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他们在路上讨论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得出过一个让两个人都满意的答案。开医馆?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开?连药方都写不了。给人看病?语言都不通,洛阳正音说得磕磕绊绊,关中方音更是听不太懂。他们拿什么看病?靠那几盒抗生素?用完了怎么办?
阿布开口了。青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崔参军,我们想在泾州落脚。但不是现在。”崔伯瑜看着她。“为什么不是现在?”
阿布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因为我们的洛阳正音还说不利索。因为字,我们还没认全。药方我们开不出。”
崔伯瑜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倒是诚实,他不是在谦虚,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她不舒服的、但必须面对的事实。
“那你们会什么?”他问。
阿布看了杨晓筱一眼。后者点了点头。阿布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崔伯瑜。“我们是大夫。但我们学的是……西域的医术。”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诊,切脉,用药。外伤,我们擅长。你见过的那些军医缝伤口,用桑皮线,用铜针,缝出来像蜈蚣。我们有更好的线,更好的针,更好的手法。”
崔伯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崔沅君说的那句话——“她见过他们缝过的伤口,缝得比军医还好。”
“你们想怎么样?”他问。
阿布说出了她在路上想了很久的那个方案。“我们想在泾州待一段时间,跟你的人学。学字,学话,学这个时代的药方。我们能教你的军医缝伤口,教他们怎么处理外伤。等我们学成了,再开医馆。”
崔伯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杨晓筱,又看了看阿布,又看了看陈起——陈起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他在听。崔伯瑜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两个人的医术,崔沅君说过,是真的。如果他们能教军医处理外伤——泾州是军镇,外伤是最常见的伤。箭伤、刀伤、摔伤、骨折。军医的水平,他知道。止血靠烙铁,缝合靠粗线,感染了就是等死。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先住下来,”他说,“字和话,我找人教你们。药方,我让人给你们找几本医书。军医那边——等有合适的机会,我让你们见见。”他没有说“成交”,但他点了头。在这个时代,点头就是成交。
夜深了。崔沅君被安排在正房旁边的厢房里,阿宁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轻得像猫。崔伯瑜给她留了人——一个丫鬟,一个婆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窗外的虫鸣,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她自由了。
没有人告诉她明天该做什么,没有人等着她去请安,没有人用那种“你不过是崔氏的一颗棋子”的眼神看她。崔伯瑜不会这样看她。他是她的族兄,是她的亲人。但她知道,族兄的庇护不是永远的。她不能一辈子住在崔伯瑜的宅子里,吃他的饭,用他的人。她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做崔家女?依附于崔伯瑜,做一个受人庇护的、没有名字的、只有姓氏的女人。还是——做一个人?一个不用靠姓氏、不用靠男人、不用靠任何人施舍的人。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崔家,她是“第六房的女儿”;在李家,她是“那个崔氏女”;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一个标签、一个身份、一个工具。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做什么”。她自己也没有问过自己。
她看着阿宁的睡脸。八个月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但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问问题。会问“娘,我爹是谁”,会问“娘,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会问“娘,你是谁”。她不想在那个时候,只能回答“我是崔氏女”。她想回答——“我是你娘。我是崔沅君。我是一个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明天再想。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
杨晓筱和阿布被安排在院子西边的一间空房里。房间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了两床棉被。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但还能用。
阿布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师父。”他用的还是普通话。
“嗯。”
“你刚才跟崔伯瑜说,咱们要学字、学话、学药方。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开医馆呢?”
“不急。”杨晓筱走到炕边,坐下来,六岁的身体在炕沿上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字还没认全,话还说不利索,药方都开不了,开什么医馆?”
阿布也坐下来,坐在她旁边。“那咱们要学多久?”
杨晓筱想了想。“字,每天学十个,三个月能认一千个,够用了。话,每天练,三个月能说利索。药方——咱们偏西医,中医方面,我在大学只辅修过,上班没用过。这两年支边,有些老人不愿用西药,我才临时抱佛脚捡起来。说实话,不够用。”她顿了顿,“咱们的知识,在这个时代肯定不够用。缺医少药,很多病咱们治不了。但咱们有优势。”
“什么优势?”
“外伤。清创、缝合、抗感染。这个时代的军医,缝合用粗线,止血靠烙铁,感染了就等死。咱们能教他们更好的办法。”她看着阿布,“崔伯瑜是参军,管军务。他最需要的就是能治伤兵的人。等机会来了,我们露一手,镇住他的军医,然后用这个换学习的机会。而且我们好说还有金手指,手机里躺着中医学的电子书,里面有那么多的今典药方,还有不精通中医辨证,不是还有西医诊断学补充吗,但我们需要师傅领进门”
阿布想了想。“所以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开医馆,是学习?”
“对。”杨晓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泾州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碎银子。“学字,学话,学药方。等准备好了,再开医馆。”
阿布看着她的背影。六岁的阿布的背影,瘦削的,小小的,但站得很直。他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不是因为她是师父,而是因为她总是在想三步以后的事。他只能想到“今天吃什么”,她已经想到了“三个月后我们能不能开医馆”。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师父,他是徒弟。
“师父。”
“嗯。”
“那咱们明天开始学字?”
“明天开始。”
“谁教?”
“崔沅君。”
阿布愣了一下。“她愿意吗?”
杨晓筱转过身,看着阿布。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她需要找到自己除了‘崔氏女’之外的活法。教我们认字,就是第一步。这对她,比对我们更重要。”
阿布不太懂,但他点了点头。因为师父说重要,那就重要。
崔沅君没有睡。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杨晓筱和阿布在用那种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又分开,又汇在一起。
她在听那个声音。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温度。那个声音是有温度的。不是烫的,是温的。像泡了很久的茶,不烫嘴,但暖胃。她不知道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商量事。商量怎么活下去,怎么在这个时代站住脚,怎么从一无所有变成有点什么。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救了她,把她从千阳送到泾州,治好了她的病,给阿宁取了名字,给她吃了“西域来的药”,给她喝了奶粉,给她——活着的机会。他们没有问她要任何回报。不是因为她没钱,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回报。
她欠他们的。不是那种“借了钱要还”的欠,是那种——你想为一个人做点什么,因为那个人对你好,而你不知道怎么还的那种欠。
她忽然坐了起来。阿宁被她吵醒了,哼唧了两声,她又把他哄睡了。然后她披上衣服,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杨晓筱站在门口,六岁的身体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更小了。
“怎么了?”杨晓筱问。
“我听到你们在商量事。”崔沅君说,“你们要学字?”
杨晓筱看了阿布一眼。阿布点了点头。
“是。”杨晓筱说。
崔沅君深吸了一口气。“我教你们。”她说完这句话,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决定要做一件事。不是崔家让她做的,不是李家让她做的,是她自己。她要做。杨晓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崔沅君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说“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惊讶,没有感激涕零,没有“你真是太好了”。就是“好”。好像她崔沅君决定做一件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在崔家,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审视——“崔氏女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在李家,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评判——“正室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但在这里,在这个六岁的孩子面前,她做一件事,得到的回答只是一个“好”。不是“好”,不需要“好”,你做了就做了,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做选择,不需要别人来批准。
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明天开始,”她说,“我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杨晓筱点了点头。“好。”崔沅君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因为阿宁在睡觉。但她的眼泪流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崔沅君就起来了。她把阿宁交给婆子照看,自己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几根削好的炭条和几张裁好的麻纸。
杨晓筱和阿布从西厢房走出来。两个人还在揉眼睛——六岁的阿布的身体困,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也困。但他们在石桌边坐下来,一人拿了一根炭条,一人拿了一张麻纸。
“先写你们的名字。”崔沅君说。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楊”字,又写了一个“陸”字。杨晓筱看着那两个繁复的字,笔画多得让人头皮发麻。但她没有叹气。她握住炭条,在纸上描了一遍。不像。她又描了一遍。有点像个字了。她又描了一遍。崔沅君在旁边看着她写。六岁的孩子,握炭条的姿势不对,但她每一笔都在尽力。不是那种“随便写写反正我也写不好”的尽力,是那种“我写一百遍一定要把这个字写对”的尽力。
崔沅君忽然明白了——这两个人不是“想学字”,他们是“必须学字”。不学字,在这个时代就是睁眼瞎。不学字,连药方都开不了。不学字,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一个“楊”字。“这一笔,起笔要重,收笔要轻。这一横,要平。这一撇,要出锋。”杨晓筱看着她的笔顺,跟着写了一个。比上一个好多了。
阿布在旁边也在写。“陸”字,左边一个“阝”,右边一个“坴”,上面一个“土”,下面一个“八”,笔画多得他想哭。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像一个喝醉了酒的蜈蚣。又写了一个,好了一点,但“坴”下面的“土”写成了“士”。崔沅君把他的纸拿过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这一竖,要直。这一横,要短。这里不是‘士’,是‘土’。”阿布看着那个字,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个。这次对了。他放下炭条,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陸”字,又看了看崔沅君写的那个,又看了看自己写的。不像,但他在学。这就够了。
陈起站在廊下,靠着柱子,看着老槐树下的三个人。小男孩、年轻男人在写字,那个女人在教他们写字。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补丁。
他想起自己在东魏军中认字的时候。不是坐在槐树下学的,是蹲在营帐外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没有人教他。他偷听军中文书念公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花了三年,认了几百个字。够用了。够看军令,够写名字,够在帛书上记下那些他不能忘记的人名、地名、暗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全是茧子。他忽然想学写字。不是那种“够用”的写,是那种能写出一个漂亮的、工整的、让那个六岁的孩子看了会点头的字。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廊下,看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块金色的光斑。他没有动,让那道光在肩上停着。
崔伯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他的族妹在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写字。那两个人学得很认真。笔画不对,握笔不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他们不放弃。他想起崔沅君昨天说的话——“他们从山上掉下来,从天而降,救了我的命。”他不知道“从天而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普通人。这个时代没有那个普通人能有他们那种眼神,也养不出杨明心的体态,放在世家公子里都是拔尖的存在。
他转身回了堂屋,关上了门。他呈他们的情,给他们办理户籍,一是为了道谢,二是不想交恶。
中午,崔伯瑜让人送来了几本医书。《神农本草经》《脉经》《针灸甲乙经》——都是手抄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杨晓筱翻开《神农本草经》,看着那些繁体字的药名和功效描述。大部分字不认识,连蒙带猜能看懂一小半。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阿布,从今天起,咱们每天学二个字。上午跟崔沅君学写字,下午看医书。看不懂的字记下来,第二天问崔沅君。晚上复习。”
阿布点了点头。他拿起《脉经》,翻了两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头皮发麻。“师父,这本书我一个都不认识。”
“那就从第一个字开始学。把不认识的字抄下来,一个一个问。”
阿布深吸一口气,拿起炭条和麻纸,开始抄。第一个字,“脉”。他不认识这个字,但他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是“脉”。因为崔沅君教过他,“脈”是“脉”的繁体。他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
陈起在廊下看着,忽然开口了。“那个字念‘脈’。”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陈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浅,浅得像刀锋上的反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我在军中学过几年字。认得不全。但这个字,我认得。”
杨晓筱看着他。陈起,东魏逃兵,身上有旧伤,手里有命案,脸上有疤。他识字,他不说。但现在他说了。“你愿意教我们?”杨晓筱问。
陈起沉默了片刻。“我可以帮你们认字。但我不如她。”他看了崔沅君一眼,“她是士族出身,字比我好。”崔沅君被他看了一眼,低下头,耳根微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是“士族出身”,这个身份在李家让她受尽了屈辱。但在陈起嘴里,这四个字没有任何贬义,就是一种陈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陈起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拿起一根炭条,在纸上写了一个“陳”字。他的字不好看,笔画生硬,结构松散,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用力到纸上都凹下去了。
“这是我的姓。”他说。
崔沅君看着那个“陳”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写了一个“陳”。她的字好看得多,笔画流畅,结构匀称,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陈起看了看她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字,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的字擦掉了,照着她的字,重新写了一个。比上一个好多了。崔沅君看着他写的字,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得像春天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纹——你不盯着看,就错过了。
傍晚,杨晓筱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夕阳把树冠染成了橘红色,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翻书。阿布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神农本草经》,在翻。不是在看,是在翻。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不懂的就跳过,跳不过的就盯着看,好像盯着盯着就能看懂了似的。
“师父。”
“嗯。”
“你说,咱们在这个时代,能活下去吗?”
杨晓筱沉默了片刻。“能。”
“为什么?”
“因为咱们在学。”她转过头看着阿布“学字,学话,学药方。学这个时代的一切。等咱们学完了,就不怕了。”
阿布看着她,忽然笑了。“师父,您以前在三甲医院的时候,也这样吗?”
“什么样?”
“遇到不懂的就学。不会的就问。从来不觉得丢人。”
杨晓筱想了想。“在医院,每天都有不懂的东西。新的病,新的药,新的技术。不学,就跟不上。跟不上,就会治死人。治死人,你就别当医生了。”她顿了顿,“在这里也一样。不学,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别想回家了。”
阿布沉默了很久。“师父,你觉得咱们还能回家吗?”
杨晓筱看着窗外。泾州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像有人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也许这个世界就是假的。也许她也是假的。但阿布在她旁边,崔沅君在隔壁教阿宁说话,陈起在廊下擦匕首,崔伯瑜在堂屋里看公文。
这些是真的。至少,现在是真的。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回不回得去,咱们都得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阿布把医书合上,放在桌上。“师父,那我继续学字了。”
“嗯。”
阿布拿起炭条和麻纸,开始写今天学的十个字。脉、药、草、木、人、病、医、针、石、死。他写了很多遍,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纸已经被他用完了。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麻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认真地学写字。在村子里,他学写字是为了看医书,看医书是为了治病,治病是为了——活着。他一直在活着。但从今天开始,他想活得更好一点。不是为自己活,是为那些需要他的人活。
他把麻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杨晓筱在炕上躺下来,六岁的身体缩在棉被里,闭上眼睛。她在想一件事——崔沅君教她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做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崔沅君,一个被家族当成棋子、被丈夫抛弃、差点死在路上的女人,在教一个六岁的孩子写字。她不是崔氏女,不是李夫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是崔沅君。她在教人写字。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这是她自己的活法。
杨晓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粗糙,有裂缝,裂缝里塞着稻草。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凉凉的,糙糙的,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学字。明天还要看医书。明天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