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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市井     天 ...

  •   天亮的时候,马车已经过了陇山最险的一段,开始往下坡走了。陈起在马车上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伤口疼得像是被人拿刀子在里面搅,但他没有出声。他把手按在腰间的绷带上,感觉了一下——没有新的渗血,缝合处干燥,碘伏的味道还在,说明没有感染的迹象。
      那个孩子缝的伤口,比东魏军中的军医缝得好。好得多。
      他没有告诉杨晓筱这件事,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的手艺比我的军医好”?那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东魏军人。他还没有准备好。
      阿布在车夫的位置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脖子落枕了。
      不对,是杨晓筱的脖子落枕了。这具身体太娇贵了,睡个觉都能把自己睡成歪脖子。他试图把脑袋正过来,但脖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一阵剧痛从颈椎蔓延到肩膀。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师父,”他用普通话说,声音沙哑,“我落枕了。”
      杨晓筱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落枕了?怎么落的?”
      “睡落的。这具身体——您这具身体——太金贵了。我的身体在山上石头都能睡,您这身体在棉被上睡都能睡出毛病。”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十九岁的杨晓筱的脸,阿布的表情——歪着脖子,龇着牙,一只手扶着脑袋,像一只被卡在洞口的土拨鼠。
      “那是你的身体在抗议,”她说,“你用了我的身体,就要对我的身体负责。好好睡,别乱滚。”
      “我没乱滚!我睡觉很老实的!”
      “你在村子里睡的是硬板床,滚一下就醒了。现在睡的是棉被,软和,你肯定滚了。”
      阿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记得昨晚睡觉的时候翻了好几次身——不对,是杨晓筱的身体在翻身。他不习惯这具身体的重量分布,躺下来的时候总觉得重心不对,翻来覆去就是为了找到一个不压胸口的姿势。
      “……师父,咱们能不能别说睡觉的事了。陈起在旁边。”
      杨晓筱看了一眼陈起。陈起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呼吸均匀,看起来像在睡觉。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在听。他没有睡。
      “他知道我们在说悄悄话,”杨晓筱用普通话说,“但他听不懂。所以你可以继续说。”
      阿布想了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师父,我昨天晚上,洗澡了。”
      杨晓筱愣了一下。“在哪洗的?”
      “那个烽燧后面,有个水坑。我趁你们都睡了,去洗了一下。好几天没洗了,身上都馊了。”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师父,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
      “很好看。”
      阿布说完这两个字,脸腾地红了。十九岁杨晓筱的身体,脸红起来是那种白里透红的、像三月的桃花一样的颜色。杨晓筱看着自己的脸在那张脸上红成一片,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我——我不知道。”阿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就是——洗的时候——看到了——也不是全看到——就是——”
      “阿布。”
      “嗯。”
      “你摸了我的身体。”
      “没有!我没有摸!我就是——洗的时候——水很清——月亮很亮——”
      杨晓筱看着他。六岁的阿布的脸,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阿布的耳朵——红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这让她更加恼火。因为她控制不了阿布的身体的生理反应。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个脸红的少女,一个耳朵红的男孩,在公元537年的马车上,谁都不敢看对方。
      过了一会儿,杨晓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阿布,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们可能换不回去了。”
      阿布沉默了很久。“想过。从知道身体是捏的那一刻就想过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那是杨晓筱的手,“零叁柒说我们的原装身体已经碎了。就算他再给我们捏一具新的,捏得一模一样,那也不是我们原来的身体了。”
      “所以?”
      “所以——这具身体,我可能要穿一辈子。”他抬起头,看着杨晓筱,“您的身体,我要穿一辈子。”
      杨晓筱看着他。六岁的阿布的脸,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阿布的眼睛——在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她想哭,是因为阿布的身体在想哭。她控制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布想了想。“接受。”他说,“反正这具身体是零叁柒捏的。不是您原装的,也不是我原装的。就是两套皮囊,咱们暂时穿着。既然是假的,那就不存在‘用别人的身体’这种尴尬。因为这不是别人的——这是零叁柒的。咱们两个,都是穿了他的皮。”
      杨晓筱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这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你的身体。这是零叁柒捏的两套皮囊。我们只是住在这里面。”
      阿布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师父,我就不用尴尬了。我摸的不是您的身体,是零叁柒的身体。”
      “……你还是别摸了。”
      “我本来就没摸!”阿布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然后又压下来,心虚地看了一眼陈起。
      “还有你有没有感觉奇怪,我给陈起缝合尚可,一点都不费劲!”杨晓筱说
      “不费劲不是正常吗,你缝了多少伤口啊,师傅,你老人家从实习开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吧,这有什么奇怪的?”
      “卧槽,不是,师傅你现在只有六岁,六岁缝合那么大的伤口手都没抖,太不科学了”
      “所以才违和啊,从穿越到现在,我做什么事情感觉都跟我35岁的时候差不多,所以我怀疑它给我们的身体优化了,或者是它们本来就是高纬度文明或生物,所以数据有误差”杨晓筱指指上面。
      “不知道啊,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卡BUG,等其他人睡了,我也试一下,感觉要变成高手一样,嘿嘿嘿....”
      杨晓筱无语,你高兴就好。
      陈起闭着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窘迫的、欢脱的。感觉没什么大不了。
      车在中午时分到达了陇县。
      县城的东市——陈起说这里的集市比西街大,东西多,价格也公道。马车停在集市外面,陈起把马拴在路边的木桩上,靠着车厢休息。他的伤口需要静养,不能多走动。
      “你们去买,我在车上等。”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数了十枚五铢钱,递给阿布。“粟米、豆子、盐。够三天的量就行。钱不多,省着花。”
      阿布接过钱,看了看杨晓筱。杨晓筱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了,六岁的身体站在集市入口的泥地上,仰头看着那面写着“东市”二字的木牌——她不认识那两个字,但她知道那是“东市”,因为崔沅君告诉过她。她记住的是木牌的形状、颜色、位置,不是字。就像记住一个人的脸,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集市不大,但东西不少。卖粮的、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牲口的,沿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阿布走在前面,杨晓筱跟在后面。
      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在集市上买东西,这个组合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那个六岁的孩子看东西的眼神。不是那种“我要这个”的贪馋,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审视的、像在评估什么东西值不值得买的眼神。
      卖粮的老汉注意到了这个孩子,觉得有点意思,但没有多想。
      阿布蹲在一个粮摊前面,看着面前的几个麻袋。粟米、黍米、豆子、麦子——他认识粟米,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吃。但他不认识这些粮的好坏。他在村子里的时候,种过粮食。但古早的粮食心里没数啊
      “师父,这个粟米好不好?”他用普通话说。
      “我知道个鬼”
      知识盲区的两人根据感觉粟米买了2斤,豆子买了一斤。盐——杨晓筱在卖盐的摊子前停住了。
      粗盐块,灰白色的,里面混着沙子和小石子,要用的时候得先碾碎了、筛过了才能用。北魏时期的盐,普通百姓吃的就是这种东西。士族家里吃的“精盐”是把粗盐溶了、滤了、再结晶的,价格贵十倍不止。
      “多少钱?”杨晓筱问。
      卖盐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一斤。”
      杨晓筱没有还价,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盐的价格。她回头看了阿布一眼。阿布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陈起给了十文钱——不,给了十文,已经花了一部分,现在手里只剩下不到10文。
      “太贵了。”杨晓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卖盐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布,大概觉得这两个人不是本地人,想宰一刀。“二十文。最低了。”
      杨晓筱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阿布跟在后面,小声用普通话问:“师父,不买了?”
      “不买了。这个时代的盐价,太平时节能到十文左右一斤。二十文太贵了,他在宰我们。”她顿了顿,“等会儿找个本地人帮我们买。”
      两个人继续逛。布摊——粗麻布、细麻布、葛布,没有棉花。这个时代棉花还没有在中原普及,棉布是稀罕物,他们车上的棉衣在这个时代算是奢侈品。杨晓筱摸了摸那些麻布,粗糙,扎手,但她没有嫌弃。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穿的就是这个。
      陶器摊——碗、盆、罐、壶,都是手工捏的,形状不太规整,釉色也不均匀,但能用。阿布拿起一个碗看了看,碗底还有指纹——工匠捏的时候留下的,一千多年后会被考古学家当成宝贝。他放下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正在摸的这些东西,将来会变成文物。埋在地下,被人挖出来,放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着“北朝灰陶碗”。
      而现在,它们只是碗。他正在使用的、用来吃饭的、可能会摔破的——碗。
      “师父,”他低声说,“咱们用的这些东西,以后会不会变成文物?”
      杨晓筱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文物。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穿着南北朝衣服的、用着二十一世纪手机的文物。”
      阿布低头看了看自己——杨晓筱的身体穿着男装,脚上裹着布条,手里攥着几枚五铢钱,口袋里塞着一部没电的手机。他忽然笑了。
      “师父,如果我以后被人挖出来,考古学家会不会很困惑?”
      “会的。他们会困惑很久。然后他们会写一篇论文,题目叫《北朝墓葬出土现代人类遗骸及相关遗物的初步研究》。然后他们会被整个学术界嘲笑,因为没有人会相信。”
      阿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了声。集市上的人看着这个年轻人对着一个孩子傻笑,表情复杂。
      最后在一个本地大娘的帮助下,他们用6文买了半斤盐——比市场价贵了两文,但比那个奸商的二十文便宜多了。阿布把盐包揣进怀里,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钱。
      “师父,咱们还有钱吗?”
      杨晓筱数了数。买完粮和盐,现在就剩三文钱。
      “够买两个饼子。”她说。
      阿布看了看旁边的食肆,咽了口唾沫。“中午吃汤饼?”
      “你请客?”
      “我没钱。”
      “那你还想?”
      阿布不说话了。两个人蹲在集市边上,一人半个杂粮饼子,干啃。饼子是昨天晚上剩的,硬得像砖头,阿布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
      “师父,咱们到了泾州,一定要去吃一碗热汤饼。加羊肉。加葱。多加。”

      “嗯。”

      “再加一个胡饼。烤的,芝麻多的。”
      “嗯。”
      “再加一碗羊杂汤。不要肺,要肝和肚。”
      “你说得我都饿了。”
      杨晓筱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
      阿布在集市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路边一个卖铜镜的小摊,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杨晓筱的脸。年轻的杨晓筱,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清冷的、不近人间烟火的气质。但这张脸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一个男人。
      “师父,”他低声说,“我这脸,不行。”
      “什么不行?”
      “男装也不行。这张脸——您的脸——太好看了。穿男装也像女的。到了泾州,见崔伯瑜,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个女人。”
      杨晓筱看了看他。确实。零叁柒给她的身体捏了美颜,捏得太过分了。骨相太精致,皮肤太白,嘴唇太红,睫毛太长。就算穿上男装、束起头发、压低声音说话,那张脸也在出卖她。
      “需要伪装一下。”杨晓筱说。
      她蹲下来,从路边抓了一把土,站起来,看着阿布。“别动。”
      “师父你要干什么——”
      杨晓筱把手里的土往阿布脸上抹了一把。灰黄色的泥土粘在他白净的脸上,像一块脏兮兮的补丁。她又抓了一把,抹在颧骨上,又抹了一把,抹在下巴上。
      “师父!这是土!”
      “嗯。土能遮白。你的脸太白了,不像男人。男人在这个时代,没有这么白的。”
      阿布站着不动,任杨晓筱在他脸上抹土。杨晓筱又从他头上扯了几缕头发,让碎发垂在额前,遮住过于柔和的眉形。她又把他的眉毛用土搓了搓,让眉毛看起来更粗更乱。
      退后一步,看了看。“还不够。衣服也太干净了。”
      她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抹在阿布的衣襟上、袖口上、膝盖上。又用指甲在衣领处划了几道,让布料看起来更旧、更破。
      “好了。”她说。
      阿布低头看了看自己——杨晓筱的黑色羽绒服被他反穿了,里面朝外,深灰色的里衬。上面沾了泥、土、灰,衣襟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眉毛粗得像两条毛毛虫。
      “师父,我现在像什么?”
      “像赶了十天路的男人。”
      阿布走到那个卖铜镜的小摊前,弯腰看了一眼。铜镜里的影像很模糊,但他能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邋里邋遢的、看不出男女的——人。
      “行了,”杨晓筱说,“到了泾州,不要笑,不要多说话,压低声音。你现在的身份是杨明心——男,十九岁,游方郎中。游方郎中就是这个样子的。”
      阿布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父,那您呢?您不用伪装吗?”
      “我六岁。六岁的孩子不分男女。”
      “……也是。”
      陈起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昨天晚上就在想的事。
      那层银白色的光膜。那把从靴筒里抽出的匕首。那三个倒在山路上的人。还有那个六岁的孩子,蹲在他面前,一针一针地缝他的伤口。

      针脚均匀。力度刚好。打结的方式他没见过,但很牢。他在东魏军中待了十二年。从大头兵爬到队主,管五十个人。他见过军医缝伤口。那些军医用桑皮线,用铜针,缝出来的伤口像蜈蚣。那个六岁孩子缝的伤口,比他见过的所有军医都好。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又想到了那辆马车。
      银白色的光在车轮上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那层光膜,把十几个骑兵挡在外面。刀砍不进,箭射不穿。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这个时代的。
      然后他想到那个年轻男人。杨明心。十九岁,长得过分好看,说话的口音奇怪,赶车的技术生疏,但握听诊器的手很稳。他给崔沅君看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做了很久的大夫。不是“学”了很久,是“做”了很久。
      还有那个女人,崔沅君。清河崔氏的旁支,从关中逃出来,带着孩子去泾州投亲。她的故事是真的——他见过那种眼神,被家族抛弃、被丈夫羞辱、走投无路的眼神。但她的故事又不完全是真的。她看那两个“大夫”的眼神,不像在看陌生人,更像在看——仙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集市入口。阿布和杨晓筱正从集市里走出来。那个年轻男人——杨明心——脸上的土还没干,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那个六岁的孩子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粟米,表情冷淡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陈起看着他们走过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跟着他们。不是顺路到泾州,而是——跟着他们。不管他们去哪里。
      这个念头很荒唐。他一个东魏的逃兵,身上有伤,口袋里没钱,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和他的药童,算什么?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往东,是高欢的追兵。往西,是宇文泰的地盘。他哪边都不想去。
      他只想跟着这两个人。
      不是因为他们的马车能跑,不是因为他们的药能救命,不是因为他们的银光能挡住追兵。是因为——那个孩子,在给他缝伤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是因为那个年轻男人,在给他递饼的时候,自己也在饿着。是因为他们在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时候,还想让他活着。
      他在东魏军中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人命如草芥。将军一声令下,几百个人冲上去,几百个人倒下来。没有人问那些倒下的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家人,想不想活。他以前也这样。不问,不想,不看。因为看了就会心疼,心疼了就会手软,手软了就会死。
      但现在,他不想再那样活了。他想跟着两个会心疼人的人,学学怎么心疼人。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阿布和杨晓筱已经走到杨晓筱看了他一眼。“陆原。”
      “陆原。”陈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盐包塞进怀里,拿起缰绳。
      “上车吧。天黑之前要到草店。”
      阿布爬上马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杨晓筱坐在他旁边。陈起坐在另一边,手里握着缰绳。马车缓缓驶出集市,拐上了向西的大路。
      陈起握着缰绳,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告诉那两个人他的决定。因为不需要说。说了是承诺,不说只是选择。而他想做的,不是给他们一个承诺,是想给自己一个选择。
      他选择跟着他们——他也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
      马车在傍晚时分到达了草店。
      草店是路边的一个小聚落,三五户人家,一个草棚,棚下摆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陈起把马车停在草棚旁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背靠土坡,面朝大路,左右空旷,如果有人来,老远就能看到。安全。
      “住店?”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什么。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手脚麻利,说话像放鞭炮。
      “住。五个人,一辆马车,一匹马。”陈起从怀里摸出五钱——最后的两文——放在桌上。“够不够?”
      这个价格在北朝末年算是公道的。太平时节,路边野店住一晚大概三四文,带饭食会更贵。但现在是乱世,兵荒马乱,路上行人少,店家也不敢多要。五个人五文钱住一晚,不包饭食,在当地算是正常价。妇人收了钱,转身进屋,端了一盆水出来。“洗洗吧。饭等会儿就好。粥两文一大碗,饼子两文一个。”
      阿布听到“粥两文一大碗”,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身泥泞、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粥送你们一盆。饼子两个,收四文钱。”她转身回屋,没有多说。在这个乱世,能帮一把是一把。她帮不了所有人,但帮一顿饭,还是帮得起的。
      阿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杨晓筱替他说的。“谢谢。”她说,崔沅君默默的掏出了四文钱。
      妇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进屋去了。粥端上来了。黍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饼子两个,黑黢黢的,硬邦邦的,但比他们昨天吃的好多了——至少没有馊味。
      四个人围坐在草棚下面,一人一碗粥,掰开饼子泡在粥里,稀里呼噜地吃。阿宁在崔沅君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脸红扑扑的。崔沅君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然后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陈起喝粥的时候,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放在桌子下面——放在匕首上。他在吃饭的时候都保持着警惕,因为他不确定那些山贼会不会追上来。杨晓筱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阿布吃完了第二碗粥,把碗放在桌上,打了一个饱嗝。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杨晓筱没想到的事——他站起来,走到妇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那三文钱,放在灶台上。
      “三文钱,够不够买一壶热水?我们想擦擦身子。”
      妇人看了看那三文钱,又看了看阿布。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男装,但那张脸太漂亮了——虽然抹了土、弄乱了头发,但底子在那里,遮不住。她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够了。等着。”
      她转身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一个木盆里,又拿了两条干净的麻布毛巾,一起端过来。“擦吧。”
      阿布端着木盆走到马车后面,用布帘子挡了一下,开始擦身子。杨晓筱蹲在马车旁边,给他递毛巾。
      “师父,”阿布的声音从布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您以前洗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方便?”
      “什么哪里不方便?”
      “就是……比如说,有些地方够不着。”
      杨晓筱想了想。“我的身体柔韧性还行,够得着。你的身体现在就够呛了,六岁的胳膊太短,后背够不着。”
      “不是,我说的是我现在的身体——您的身体。”阿布的声音更闷了,“有些地方……太大了。挡住了。我看不见自己的脚。”
      杨晓筱沉默了三秒钟。“那是你的身体。你自己搓。搓不到的地方就别搓了。”
      “……哦。”

      过了一会儿,阿布的声音又传过来:“师父。”
      “嗯。”
      “您的身体,腰很细。”
      “所以呢?”
      “所以裤子老往下掉。我用布条系了好几道,还是掉。”
      杨晓筱想了想。“把布条从腰上绕两圈,系在前面,打个死结。”
      “打了。还是掉。”
      “那就打三个死结。”
      “……那上厕所的时候怎么办?”
      杨晓筱沉默了。“到时候再说。”她说。
      布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疲惫、无奈、荒诞,还有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具身体的某种……敬畏?阿布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具身体是零叁柒捏的,不是师父原装的,也不是他原装的。所以他不尴尬。
      但他还是觉得——这具身体,真的很好看。
      陈起靠坐在土坯房的墙根下,闭着眼睛。他的伤口在疼,但他的呼吸很稳。他在听——听风声,听马嘶,听远处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他也在听布帘子后面那两个人的对话。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种语气。不是情人之间的呢喃,不是家人之间的闲聊,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他从未听过的、介于师徒和战友之间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东西。不是排斥,而是——他们的世界,他进不去。但他想进。不是想进他们的世界,是想进那种关系。那种你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不用担心背后会挨刀子的关系。那种你饿的时候对方会分你半块饼、对方饿的时候你也会分他半块饼的关系。
      他在东魏军中待了十二年,没有遇到过这种关系。他只遇到过命令、服从、利益交换、你死我活。他以为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了。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辆马车。银光在车轮上静静地亮着。那道光不刺眼,也不温暖,就是亮着。像在说:我在这里。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天黑了。妇人给他们在草棚下面铺了两床旧褥子,让他们凑合一晚。没有单独的客房,草店就是这样的条件。但四个人都不在意。
      杨晓筱躺在褥子上,六岁的身体缩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崔沅君躺在旁边,阿宁在她怀里睡得正香。阿布躺在杨晓筱另一边,陈起躺在最外面,面朝来路,匕首放在右手边。
      银光淡淡的,像月光被灌进了木头里,有时候都感觉是错觉。杨晓筱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布。”
      “嗯。”
      “你今天在集市上,说咱们换不回去了。你是认真的吗?”阿布沉默了片刻。“认真的。零叁柒连我们的身体都捏不出来原装的,更别说换回去了。而且——他在裂缝里,我们在南北朝。就算他想换,也没办法。”
      “所以你觉得,我们要一直用彼此的身体了?”
      “不是彼此的身体。是零叁柒的身体。”阿布的声音很轻,“师父,您别想太多了。这两套皮囊是假的,咱们住在里面,跟住旅馆一样。旅馆不是家,但你能在旅馆里过夜。等找到了回家的路,咱们再想办法换回来。换不回来,就穿着这两套皮囊过一辈子。反正——您还是您,我还是我。皮囊不一样,但里面的人没变。”
      杨晓筱沉默了很久。银光在她的瞳孔里闪动,像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星星。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皮囊是假的。里面的人是真的。”
      阿布笑了。杨晓筱的脸,阿布的笑容。在银光中,那个笑容看起来暖暖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
      “师父。”
      “嗯。”
      “到了泾州,咱们先去吃汤饼。加羊肉。加葱。多加。”
      杨晓筱没有回答。她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银光在她脸上跳动,像一条小小的、银白色的河流。
      “加羊肉。”她说。
      阿布笑出了声。笑声在草棚下面回荡,惊醒了阿宁。阿宁哼唧了两声,崔沅君轻轻拍了拍他,他又睡过去了。
      陈起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着。因为他听到了那个笑声——那个年轻男人发出的、清亮的、带着少女音色的笑声。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他知道,他在听他们笑的时候,自己也笑了。

      风停了。山安静了。妇人的油灯灭了。整个草店沉入了睡眠。只有那两个人还醒着。
      “我今天试了,我刚刚把马车抬起来了,师傅,我现在觉得自己强的可怕!!可甜可咸”
      “....你高兴就好,身无分文而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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