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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常与意外 日子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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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他们终于有时间做一件事:学习。
每天早上,崔沅君会在老槐树下摆好炭条和麻纸。她教他们写字,从最简单的“人、手、口、水、火”开始,慢慢到“病、痛、药、医、针”。杨晓筱学得快,因为她不是真的在“学”,她是在“恢复”。那些字的知识还在她的意识深处,她需要做的只是把这具六岁身体的手和脑之间的神经通路重新接通。阿布学得慢,但扎实。他每学一个字,都要在本子上写十几二十遍,写到那个字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为止。
下午,他们趴在窗台上看医书。《神农本草经》《脉经》《针灸甲乙经》——崔伯瑜给他们找来的手抄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杨晓筱把不认识的字抄下来,晚上问崔沅君。阿布把认识但不懂意思的词也抄下来,晚上问崔沅君。崔沅君有时候也答不上来,就去翻崔伯瑜书架上的其他书,找到了答案再告诉他们。
“崔老师,”阿布有一次这么叫她,用的是洛阳正音,“崔老师”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但崔沅君听懂了。她没有纠正他,因为她喜欢“老师”这两个字。在崔家,她是“五娘”;在李家,她是“夫人”;在泾州,她是“崔氏女”。没有人叫过她“老师”。这是她自己挣来的称呼。她低头看阿布写的字,用炭条在写得不好的地方画圈。“这个‘脈’字,右边不是‘永’,是‘派’字去掉三点水。你少写了一撇。”
阿布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崔沅君写的字,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个。这次对了。阿布咧嘴笑了。十九岁杨晓筱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崔沅君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到——这个年轻男人,其实是个很爱笑的人。只是这段时间,他没怎么笑过。
陈起偶尔也来学。
他不跟阿布他们一起上课,而是等崔沅君教完了,自己拿着炭条和麻纸,蹲在廊下,默默地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每一笔都在跟自己的手打架。他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用力到纸上凹下去。崔沅君有一次路过,看到他写的“陳”字,忍不住停下来。
“这一横,起笔太重了。轻一点。”
陈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下一横确实轻了。崔沅君又看了看他写的其他字。“你以前学过?”
“军中学过几年。认得不全。”
“军中有人教字?”
“没人教。偷学的。”陈起低下头,继续写,“听文书念公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不上的就猜。猜错了很多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崔沅君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委屈,不是诉苦,是一种更硬的、更倔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偏要学”。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崔家,女孩子读书是被允许的,但读的不是经史子集,是《女诫》《女训》,是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没有人教她写诗、作文、读史。她想读,但不敢。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多了会被说“不安分”。她从来没有“偷学”的勇气。她一直是一个“安分”的人。直到她从李家逃出来。
她看着陈起蹲在廊下写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有点像。都是逃出来的人。都在学自己本来没有资格学的东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炭条,在纸上写了一个“陳”字。工整的,漂亮的,一笔一画的。“你照这个写。”
陈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照着她的字写了一个。比他自己写的好看多了。崔沅君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得好。”
陈起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继续写。但那一横,轻了很多。
崔沅君的嫁妆是在到泾州的第十天被送回来的。
崔伯瑜派去雍水的人带回来三车东西——嫁妆单子上的大部分都没少,李家不敢扣。崔氏女的东西,扣了就是打崔家的脸。李伯元那个懦夫,连宠妾灭妻都只敢偷偷摸摸地做,哪有胆子扣崔家的东西?
同车回来的还有一封和离书。
崔沅君拿着那封和离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自由了。不是逃出来的那种“自由”,不是躲在族兄屋檐下、随时可能被送走的“自由”,是真正的、被承认的、写在纸上的自由。她不识字。不,她识字。但她不认识这封和离书上的每一个字吗?她认识。她只是想让它们在自己手里多待一会儿。让那些字的意义,一个字一个字地渗进她的皮肤里,她的骨头里,她的命里。
“自由了。”杨晓筱站在她旁边,用洛阳正音说了这两个字。六岁的童声,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崔沅君蹲下来,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春天的草一样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笑。
“自由了。”她说。
阿宁在屋里哭了起来。崔沅君把那封和离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进屋去哄孩子。她抱着阿宁从屋里出来,阿宁已经不哭了,正在啃自己的脚趾头,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一下巴。崔沅君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口水,阿宁不高兴了,哼唧了两声,又把脚趾头塞回嘴里。
阿布蹲下来,看着阿宁啃脚趾头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阿宁八个月了,是不是该长牙了?”
杨晓筱走过来,掰开阿宁的嘴看了看。下牙龈有两个小白点,刚冒头。“在长了。最近可能会流口水多,烦躁,不爱吃东西。给他磨牙棒——找个干净的布条,卷紧了,让他咬。”
崔沅君听不懂“磨牙棒”,但她看懂了杨晓筱的手势。当天下午,她就用干净的麻布卷了一根布条,泡了温水,让阿宁咬着玩。阿宁咬得很开心,口水顺着布条往下淌,把崔沅君的袖子湿了一大片。崔沅君看着那滩口水,忽然笑了。在李家,她不敢笑。笑了会被说“轻浮”。不笑会被说“端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但现在,她知道了。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教人写字就教人写字,想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就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没有人管她。因为她自由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到泾州的第十五天,傍晚,崔伯瑜从军府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没有直接回堂屋,而是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杨晓筱正在练字,阿布在看医书。
“什么事?”杨晓筱放下炭条。
崔伯瑜站在门口,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军中有个将领,攻城的时候被檑木砸了。右腿,骨头都叉出来了。军医看了,说保不住了,要截肢。”他顿了顿,“那个人叫李虎。是宇文丞相帐下的人,暂驻泾州。他不肯截。他说,截了腿,他宁可死。”
杨晓筱的心跳快了一拍。开放性骨折。在这个时代,基本等于死刑。截肢是唯一的“活路”,但截肢在这个时代的死亡率也高得吓人——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截了,大概率也是死。但李虎不肯截。他说截了腿宁可死。杨晓筱忽然想见见这个人。
“我们去看看。”她说。
崔伯瑜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找他们。也许是因为崔沅君说过他们的医术——“缝伤口比军医好”。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军医说截肢,李虎不肯。军医说那就等死,李虎说好。他是军中参军,不能让一个宇文泰帐下的将领死在泾州。他需要一个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是“能行的办法”。
马车从崔府出发,穿过泾州城,往军营方向去。杨晓筱坐在车厢里,阿布坐在她旁边,陈起赶车。崔沅君没有来——阿宁在睡觉,她不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
“师父,”阿布用普通话说,声音很低,“开放性骨折,咱们怎么弄?”
“清创,复位,外固定。抗感染。”杨晓筱的语气很平,像在背教科书,“如果能保住血供,就不用截肢。”
“咱们的抗生素够吗?”
“够。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杨晓筱看着阿布,“阿布,我今天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的药,总有一天会用完。抗生素、碘伏、缝合线——这些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用完了就没了。到时候,咱们拿什么治病?”
阿布沉默了。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从到泾州的第一天就在想。
“所以咱们得自己做。”杨晓筱说,“抗生素,想办法提取。缝线,找替代品。消毒,用酒精——这个时代的酒不够烈,得蒸馏。碘伏做不了,但碘酒也许可以——这个时代有海藻,有灰,能不能提碘,我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阿布张了张嘴。“师父,您说的这些,咱们都不会。”
“那就学。”杨晓筱说,“不会就学。学不会就想别的办法。想不出别的办法,就等死。我们不想死,就只能学。”
马车在军营门口停下来。陈起亮了崔伯瑜的腰牌,守门的兵丁放行了。军营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晃。远处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沉闷得像远处的雷。崔伯瑜带他们走进一座大帐。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线昏黄得像是随时会灭。帐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腐肉、脓血、没洗过的绷带,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的甜腻。
李虎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
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一张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如石。但那张脸此刻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血浸透,包扎的布条上渗出的液体不是鲜红的血,是黄绿色的、混着血丝的脓液。帐角蹲着两个军医,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脸上都是那种“我们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阿布走到床边,掀开布条看了一眼。
伤口在右小腿中段,皮肤破了一个口子,白色的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肿胀得发亮。他伸手探了探脚背的动脉——还有搏动,微弱但还有。血供还在。脚趾没有发黑,说明还没有坏死。
“多久了?”他问。
老军医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犹豫这位郎中年轻的过分,也好看的过分,但看到崔伯瑜在旁边,还是说了。“三天。”
“发热?”
“从昨天开始烧的,今天更重了。”
阿布把手背贴上李虎的额头。烫的,至少三十九度。他回头看了杨晓筱一眼。杨晓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们上。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李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两个时辰。
阿布用碘伏清洗伤口。碘伏接触到腐肉的那一刻,李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没有喊,只是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条,牙关紧咬到腮帮子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鼓起来。阿布用手术刀片——切除坏死的组织。腐肉被一片一片地切下来,掉在铜盆里,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声。她用双氧水冲洗伤口深处,泡沫翻涌,把深藏在肌□□隙里的泥沙和碎骨渣带出来。然后用生理盐水——冲了一遍又一遍,冲到他觉得“干净了”为止。最后是复位。他把手伸进伤口里,摸到了那根断裂的胫骨。骨折端错位了,但是还好,不是粉碎性骨折。他需要把它们对回去。阿布是第一次自己独立做骨折复位,没办法,谁让杨老师还是个崽崽,要是他动手,怕吓死别人。
“咔嗒”一声。骨折复位了,感谢那位给的力气加成。
李虎闷哼了一声,嘴里的布条被咬出了血。但他没有昏过去。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这个年轻人把断了的骨头对回去。
杨晓筱在旁边递器械。他看着徒弟的手——在伤口里翻飞,清创、切除、冲洗、复位、缝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画在教科书上的示意图。确实可以出师了,谁会在南北朝要求医生出示行医资格证了,很好,他徒弟可以把赤脚二字去掉了。
缝合用的事先备好的缝合针线——零叁柒给的马车里有一个小小的手术包,里面有持针器、止血钳、组织剪,还有两包无菌缝合针线。阿布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打结的力度刚刚好。缝完之后,用无菌纱布盖住伤口,用绷带缠了几圈,然后用两块木板——崔伯瑜让人现劈的——夹在腿的两侧,用布条固定。外固定。没有石膏,没有钢板,木板就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外固定材料。
李虎全程没有昏迷。他的嘴唇被咬烂了,满嘴都是血,但他的眼睛一直亮着,他看着阿布。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杨明心。”
“杨明心”李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老军医蹲在帐角,全程没有说话。他看着阿布缝合的手法,看着那透明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线,眼里全是光,感觉都要厥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阿布面前,拱了拱手。北朝军中的礼节,不是对晚辈,而是半师礼。“敢问先生师承何处?”
阿布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能听懂的回答。“西域。跟西域来的大夫学的。”
老军医沉默了片刻,又拱了拱手。“先生妙手。在下佩服。”
杨晓筱看了阿布一眼。阿布的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师父快夸我”的光。杨晓筱没有笑,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得像车轮上的银光——你不盯着看,就错过了。
人救回来了。不用截肢。
崔伯瑜站在大帐外面,——他的族妹,带回来了两个宝贝。
回到崔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崔沅君还醒着,在堂屋里等他们。阿宁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里攥着那根布条磨牙棒,嘴角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子。她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他们疲惫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去灶房端了两碗热粥出来,放在桌上。“喝了吧。”
杨晓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黍米粥,稠稠的,温温的,带着一股朴素的、粮食煮熟的甜香。她喝完了整碗,把碗放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六岁的身体打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阿布笑出了声。崔沅君也笑了。阿宁被笑声吵醒了,哼唧了两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发现是熟悉的人,又闭上了眼睛。
杨晓筱看着阿宁的睡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崔沅君,阿宁今晚吃什么了?”
“米糊糊。用小米熬的,加了你们给的奶粉。”崔沅君的语气里有一丝得意,“他吃了大半碗,比以前都多。”
“吐了吗?”
“没有。”
“拉了吗?”
“拉了。黄色的,糊状的,不稀不干。”崔沅君回答得流利极了,像背课文。杨晓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好。继续保持。”
她抱着阿宁站起来,朝杨晓筱微微欠了欠身。“谢谢。”
杨晓筱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他母亲,你做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崔沅君的眼眶红了。她转身走回厢房,关上门,把阿宁放在床上,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你听到了吗?”她小声说,“娘有本事。”阿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拍了一下。不是打,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我很安心的拍。
杨晓筱躺在西厢房的炕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根稻草。她在看那根稻草,在想一个问题。手术做完了。人救回来了。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抗生素还有多少?碘伏还有多少?缝合针线还有多少?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清点储物空间里的东西。
抗生素。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十四盒——用掉了两盒,还剩十二盒。阿莫西林,十盒,没用过。头孢克肟,六盒,没用过。左氧氟沙星,四盒,没用过。碘伏棉签,二十盒,用掉了半盒。缝合针线,十套,用掉了一套。这些东西,省着用,能撑一年。一年之后呢?
她把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答案,但也没有恐慌。因为还有一年。一年时间,够她想出办法了。
“阿布。”
“嗯。”
“咱们明天开始,研究怎么做抗生素。”
阿布从炕的另一头翻过身来,看着杨晓筱。六岁的阿布的脸,在油灯的光里,瘦削的,黢黑的。“师父,您认真的?”
“认真的。”
“怎么做?”
杨晓筱想了想。“青霉菌。自然界里到处都有。发霉的水果、蔬菜、粮食上都有可能长。咱们需要找到一种菌株,能产生青霉素,然后培养它,提取它。”
阿布张了张嘴。“师父,您知道青霉素怎么提取吗?”
“大学的时候看过文献。记得大概流程,没实际操作过。”
“那咱们——”
“试。”杨晓筱说,“试一百次,总能试出来一次。”
阿布沉默了一会儿。“那缝线呢?咱们的缝合线用完了怎么办?”
杨晓筱想了想。“羊肠线。这个时代有羊,有肠子。把羊的小肠洗干净,剥离黏膜层,扭成线,消毒。古罗马人就是这么做的。”
“咱们会吗?”
“不会。学。”
阿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师父,我突然觉得,咱们开医馆这件事,比我想的要难一万倍。”
“嗯。”
“但您好像一点都不怕。”
杨晓筱翻过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粗糙,有裂缝,裂缝里塞着稻草。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怕有用吗?”她说。
阿布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怕没有用。怕不会让抗生素变多,不会让缝合线变出来,不会让他们回到二十一世纪。所以不怕。不是因为没有害怕的理由,是因为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师父。”
“嗯。”
“您说,咱们要是真的弄出了青霉素,在这个时代能卖多少钱?”
杨晓筱沉默了一会儿。“无价。”
“那咱们不是发财了?”
“发不了财。因为咱们不会卖。咱们会送给最需要的人。就像这次救李虎一样”
阿布想了想。“师父,您这样一辈子都富不起来。”
“我是大夫。不是商人。”
阿布不说话了。他翻过身,面朝房顶。他透过房顶看到漫天星光,他想——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一个不要钱的师父。她教他医术,不收费;给他买继续教育的教材,自费;在村里给人治病,倒贴。她这辈子,可能真的富不起来了。但他跟着她,从来没有觉得穷过。
他把棉被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几天。每天早上,崔沅君在老槐树下教字;下午,杨晓筱和阿布看医书;傍晚,他们去军营看李虎的恢复情况。伤口没有感染,体温降下来了,脚趾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粉红。血供在恢复。李虎是个硬汉,换药的时候从不喊疼,但他的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总是在抖。
阿布每次换药都会跟他说话。不是安慰,是转移注意力。“你今天吃什么了?”“粥。”“什么粥?”“粟米粥。”“有肉吗?”“没有。”“明天吃点肉。蛋白质有助于伤口愈合。”李虎听不懂“蛋白质”,但他听懂了“吃肉有助于伤口愈合”。第二天,他的亲兵就去买了半只羊。
阿宁在崔府的院子里学会了爬。
不是那种匍匐前进的、肚子贴地的、像虫子一样的爬,是真正的、手脚并用、膝盖着地的、像一只小豹子一样的爬。崔沅君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阿宁从院子这头爬到那头,再从那头爬回来,每爬一步都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宣告——我来了,我要看看这个院子到底有多大。阿布蹲在他前面,手里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阿宁朝那颗糖爬过去,爬一步,笑一下,爬一步,笑一下,口水流了一路。他爬到阿布面前,伸手去抓那颗糖。阿布没给他,把糖举高了一点。阿宁急了,嘴一瘪,开始酝酿一场大哭。
杨晓筱从屋里走出来,看了阿布一眼。“给他。”
“他还没长牙,吃不了。”
“让他舔舔。”
阿布把糖纸剥开,让阿宁舔了一下。阿宁的表情从“我要哭了”变成了“这是什么神仙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吧唧吧唧地舔,口水流得比之前更多了。崔沅君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陈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浅,浅得像刀刃上的反光——你不盯着看,就错过了。
杨晓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麻纸上列清单。
一、抗生素:寻找青霉菌,培养,提取。需要:发霉的水果/蔬菜/粮食,培养皿(可用陶皿代替),营养液(可自制),提取设备(蒸馏?过滤?需要实验)。
二、缝线:羊肠线。需要:羊小肠,剥离工具,扭转工具,消毒方法(酒精?碘?)。
三、消毒:酒精。需要:蒸馏设备。这个时代有酒,但度数不够。需要蒸馏提纯。
四、碘:这个先放一放,太难了。有酒精和抗生素,暂时够用。
她写完这张清单,看了很久。每一行都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每一行都需要无数次实验、无数次失败、无数次从头再来。但每一行都是他们的命。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命。没有抗生素,下一次开放性骨折就是死。没有缝线,下一次大伤口缝合就是死。没有酒精,下一次换药感染就是死。她把这根炭条放下,拿起另一根干净的,在麻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生”。
写完她看了看。不是死的对面的那个“生”,是更基础的那个“生”——蔬菜在土里生长,孩子在院子里爬行,伤口在缝合后愈合。那种“生”。
她把这张麻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阿布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抱着阿宁。阿宁在啃阿布的袖口,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把袖口湿了一大片。
“师父,阿宁好像又长牙了。上面两颗,冒头了。”
杨晓筱走过来,掰开阿宁的嘴看了看。上牙龈,两个小白点,刚冒头。“嗯。最近可能会更烦躁。多给他磨牙棒。”
阿布把阿宁举起来,举过头顶。阿宁在阿布的手心里咯咯地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像一只被举高高的小猫。崔沅君从廊下走过来,接过阿宁,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口水,然后朝杨晓筱微微点了点头。
“明天还教字吗?”她问。
“教。”杨晓筱说。
“教什么字?”
杨晓筱想了想。“青、霉、素。三个字。”
崔沅君愣了一下。“什么是青霉——”
“明天你就知道了。”
崔沅君没有追问。她抱着阿宁转身走回屋里,阿宁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开始吃手指。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巨人。陈起从廊下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的是“陳”。写完之后看了看,又擦掉了,重新写。崔伯瑜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他的族妹在哄孩子,那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商量怎么造抗生素,那个东魏来的逃兵在地上练字。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现在的他的院子,比半个月前热闹多了。
他转身回了堂屋,关上了门。
杨晓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阿布在槐树下跟崔沅君说话,阿宁在崔沅君怀里啃手指,陈起在地上写字,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她会怎么跟别人描述这个傍晚?她想了想,觉得描述不出来。有些画面,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它有多重。不是重量,是意义。
她把那张写着“生”字的麻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去。明天还要学字。明天还要找青霉菌。明天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