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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银光 马车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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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上路,天已经黑透了。陈起赶着车,阿布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轮上快速转动,偶有一闪而过的银光,像一个个萤火虫,静静地流淌在碎石和野草之间。
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银光映在她脸上,瘦削的,黢黑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属于任何年龄。她在想一件事——陈起白天在陇县买粮的时候,为什么要去那个食肆?他说赵老汉是“旧识”,但一个东魏的逃兵,在关中的小县城里有一个“旧识”,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除非赵老汉不是普通的旧识。除非他们之间的联系,比“旧识”更深。
她没有问。在这个时代,问太多问题的人,死得最快。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车轮上的银光照亮前方几尺的路。陈起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阿布问。陈起没有回答。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风声?树叶声?还是某种阿布听不到的声音?他的手慢慢从缰绳上移开,移向靴筒里的那把匕首。
杨晓筱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有情况?”
陈起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人。不止一个。”
阿布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杨晓筱那边靠了靠,六岁的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慌。
树丛两边忽然亮起了火把。四支?五支?阿布没来得及数,因为那些火把几乎是同时亮起来的,从道路两侧的灌木丛后面窜出来,把马车围在了中间。火光照亮了那些人的脸——七八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短褐,脸上涂着不知道是泥巴还是锅底的黑色,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砍柴的刀、劈木头的斧子、削尖了的木棍,还有一把真正的、军用的环首刀。
环首刀。杨晓筱注意到了那把刀。不是普通山贼能有的东西。为首的是一个高壮的男人,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手里提着那把环首刀,刀尖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的什么东西——干了的血,或者是锈,看不清楚。
“车上的人,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东西留下,人不杀。”
阿布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他现在用的是杨晓筱的身体——年轻的、纤细的、没有经历过任何暴力训练的女性的身体。这具身体在面对威胁的时候,比他自己的原装身体敏感得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血压飙升、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但他的大脑告诉他——冷静。师父在。师父都没有慌,他也不能慌。
杨晓筱没有慌。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遇到危机时,会自动切换到“手术室模式”——病人大出血,血压往下掉,心率往上飙,你慌吗?不慌。因为慌了就救不回来了。现在的情况跟手术室没什么不同——只是“病人”换成了他们自己。
她跳下马车。六岁的身体落在尘土里,几乎没有声音。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为首的男人,用洛阳正音说了一句话。
“我们是郎中,没什么东西。车上有一个病人和一个婴儿。你让我们过去,我们当没看见你。”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这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破风箱声。“哈哈,六岁的郎中?”他笑完了,把刀往地上一拄,刀尖插进土里两寸深,“小娃娃,你骗谁呢?”
杨晓筱没有笑。她看着那把环首刀上的血渍,心里在快速计算——那把刀上的血不是锈,是干了不到一天的血。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昨天——甚至今天白天——刚杀过人。
她的手慢慢伸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叠好的布条。但她的拇指在布条上按了一下,用那个动作稳住了自己。
阿布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站在杨晓筱旁边。少年人,头发束起来,脸色发白但嘴唇抿得很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杨晓筱前面半个身位。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杨晓筱注意到了。
陈起没有动。他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傻。他的眼睛在那个高壮男人和那把环首刀之间来回扫了三次,然后他看到了树丛后面的东西。不是人。是路。树丛后面有一条岔路,很窄,但马车能过。
他在算。从马车到那条岔路的距离,马的速度,刀的速度,七八个人的站位。他算完了,没有动。因为时机还没到。
高壮男人失去了耐心。他朝身边的一个喽啰扬了扬下巴,那个喽啰拿着木棍朝马车走去。陈起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下一秒他已经站在那个喽啰面前,匕首已经没入了对方的喉咙。喽啰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木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匕首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刀柄流到陈起的手上。陈起没有松手,他把匕首往外一拔,那个喽啰的身体软了下去。
第一滴血溅在车轮上,银光被染红了。杨晓筱没有尖叫。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她在手术室里见过比这更多的血。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她面前被杀。这是不一样的。手术室里的血,是你拼尽全力去止的血,每一滴都想留住。这里的血,是流出来的、止不住的、你甚至不确定它该不该被止住的血。
她的胃翻涌了一下,她咽了回去。阿布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小的、可控的颤抖,而是那种全身都在震、牙齿在打架的、生理性的、不可抑制的恐惧。年轻的身体太敏感了,对血的敏感、对死亡的敏感、对暴力的敏感——所有这些都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哭出来。因为他师父在旁边。
六岁的、瘦小的、穿着过大卫衣的师父,站在血泊旁边,表情冷静得像在翻阅病历。 “上车。”杨晓筱说。不是命令,是陈述。像在说“该查房了”一样平淡。阿布转身爬上了马车。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爬上去的速度很快,因为他的身体知道——师父说的话,照做就对了。
崔沅君在车厢里已经把阿宁用棉被裹好了,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车栏,嘴唇发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她只是把阿宁抱得更紧了,紧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几乎要被揉碎。
第二个喽啰冲上来了。不是冲陈起,是冲马车。他看出来了,陈起的目标是保护马车,只要控制了马车,陈起就不敢动。他的判断是对的。但他低估了陈起的速度。陈起从那个倒下的身体上拔出匕首,用了不到半秒。然后他转身,跨步,匕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这道光冷得像冬天的霜。第二个喽啰的手腕被割开了,刀掉了,人跪了,血从腕间喷出来,在火把的光里像一朵红色的花。陈起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不需要了。控制手腕的肌腱已经断了,这个人这辈子都握不了刀了。
阿布在车厢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刀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血喷溅在地上的声音。他没有探头去看,因为他的身体在拒绝接收更多的刺激。他的胃翻涌上来,他趴在车厢边缘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胃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杨晓筱没有上车。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陈起杀人。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危险。
第三个。第四个。陈起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杀了三个,废了一个。剩下的人开始后退。他们是山贼,不是军队。打劫的目的是求财,不是为了拼命。当他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高壮男人没有跑。他提着那把环首刀,站在火把的光里,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他看出来了——这个赶车的人不是普通人。不是商人,不是农夫,不是游方郎中身边的跟班。这是一个军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的军人。
“你是哪边的?”高壮男人问。陈起没有回答。他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上面的血,然后握紧了刀柄。他的右手虎口上全是茧子,那把匕首在他手里像是从骨头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他朝高壮男人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高壮男人没有退。他把环首刀从地上拔起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向陈起的胸口。“我问你,你是哪边的!” 陈起又走了一步。四步。他离那个男人只有不到两米了。
“魏。”他说。高壮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魏——在这个时代,这个字有两个意思。东魏,西魏。他不知道是哪个,但他不需要知道。因为他已经从那一步的距离、那个握刀的姿势、那个“魏”字的发音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这个人,是正规军出来的。不是他能惹的。
他跑了。环首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身就跑,连火把都没来得及丢,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剩下的人跟着他跑了。火把灭了,树林重新陷入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起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他的呼吸很稳,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的右肩上有一道伤口——刚才第三个喽啰的刀尖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完全躲开。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划到上臂,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往外渗。他低下头看了看那道伤口,然后把匕首插回靴筒里,转身走向马车。他的脚步很稳,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但杨晓筱注意到,他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右腿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膝盖的问题,是腰。他的右腰在刚才闪避的时候扭了一下。
“上车,”陈起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快走。他们可能会叫人来。” 阿布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到陈起肩膀上的伤口,瞳孔一缩。“你受伤了——”“小伤。先走。”
杨晓筱从马车的另一边爬上去,钻进车厢。阿布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拿起缰绳。陈起没有坐车夫的位置——他靠在了车厢上,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扶着车栏,眼睛盯着来路。 “驾!”阿布抖了一下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马车在银光中疾驰起来,比之前快得多。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得像筛糠,阿宁在车厢里被颠醒了,哇哇大哭,崔沅君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看着陈起肩膀上的血。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车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你的血——”崔沅君的声音在发抖。陈起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崔沅君,“没事。”但他嘴唇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血色,而是偏白的、缺血的那种白。不是伤口太深,而是他之前在逃亡路上就已经在失血了——那道旧伤,在右腰的位置,刚才闪避的时候裂开了。
杨晓筱从车厢里爬过来,蹲在陈起面前。“让我看看。”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陈起看着她——小小的孩童,蹲在他面前,表情冷静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捂着腰的手。
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来有多少血,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块。 “你有旧伤。”
“嗯。”
陈起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崔沅君听到。 “什么时候伤的?”杨晓筱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叠好的布条——不是用来擦屁股的,是用来止血的。她心里苦笑了一声,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五天前。逃出来的时候。” 杨晓筱的动作停了一瞬。
五天前。正是他们遇到他的那一天。他在千阳山区的山路上倒下的那一天,不是因为饿了三天,是因为伤口感染、失血、发烧。他不说。他扛着。他一个人扛了五天,吃他们给的饼,喝他们给的补液盐,赶车,打猎,杀人。这个人如果不是铁打的,那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凡人。
“上衣脱了。”杨晓筱说。陈起看了她一眼。
“你六岁。”
“我是大夫。”
陈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上衣脱了。肩膀上的那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不算深,不需要缝合。腰上的旧伤才是问题——大约八厘米长的裂口,缝过,但线崩了,伤口裂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肉是暗红色的,有渗液,有异味。感染了。
“阿布,”杨晓筱用普通话说,“碘伏棉签,缝合针线,口服抗生素。快。”阿布背对着陈起,身体挡住手部的动作,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杨晓筱要的东西,塞进她手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陈起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像是在口袋里掏东西的动作,没有看清是从哪掏出来的。杨晓筱用碘伏棉签给伤口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陈起的身体绷紧了。他的肌肉在碘伏的刺激下剧烈收缩,但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把目光从杨晓筱的手上移开,看向远方的黑暗。
杨晓筱注意到他的瞳孔在碘伏接触伤口的瞬间放大了——那是疼痛的生理反应,但他在控制,用呼吸控制,用注意力转移控制,用他在这条路上学会的一切去控制。
她开始缝合。小小的手握着持针器,在陈起的腰上一针一针地缝。她的手很小,但很稳,她的针脚没有乱。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每一针的深度都一样,打结的力度刚刚好,不会太紧导致缺血,也不会太松导致愈合不良。这是她做了十五年的手艺。身体换了,手换了,年龄换了,但手艺没有换。缝完了,杨晓筱若有所思的看了自己的手,有点莫名其妙。
陈起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给自己缝伤口。他不说话,也不问。他只是在看。看那双小手如何握针,如何走线,如何打结。他没有见过任何人用这种方式缝伤口——不是用桑皮线,不是用麻线,而是用一种透明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线,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六岁的孩子,缝伤口的手法,比他在东魏军中见过的任何一个军医都好。好得多。
阿布在前面赶车,缰绳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柳枝,他的手还在抖,但马跑得很稳。因为马比人镇静。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跑,跑,跑。陈起的伤口缝好了。杨晓筱用纱布盖住,用绷带缠了几圈,打了一个外科结。她站起来的时候,六岁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关节在抗议。她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蹲下来,把沾了血的碘伏棉签和废弃的针头收好,塞进口袋里。不能扔在路上,这些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
“药,一天两次,吃3天。”她把药递给陈起。陈起接过那板阿莫西林,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从哪里来。他把药塞进怀里,看着杨晓筱。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那种——在经历了生死之后,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问。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他想知道那盏灯到底是什么,但他又怕走近了会发现那只是一只萤火虫。
杨晓筱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大夫。”她说,跟第一次回答他时一样的答案。但这一次,陈起没有笑。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手里那根透明的缝线,看着他口袋里那些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在极度疲惫之后,终于卸下了一点防备的那种笑。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一张可以坐下的凳子的人。
“好,”他说,“大夫。” 马车继续往前跑。若隐若现的银光在车轮上流动,照亮了前面越来越窄的山路。阿布已经不抖了。他的手稳了,因为路越来越险,他必须稳。陈起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右手放在匕首上,左手搭在腰间的伤口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杨晓筱坐在他旁边,六岁的身体缩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闭。她在看车轮上的银光。那些光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零叁柒说这辆马车有“惊喜”。她和阿布把这辆马车里里外外认真的检查了一遍,一直以为惊喜是不会惊的马、减震系统,是银光,是保温箱,还有隐藏在座位底下的充电器(很好有一个太阳光充电器,他们保命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但她现在忽然想到,一个在时空裂缝里蹲着的E级观察员,在亲手改良一辆马车的时候,会不会只做这些表面功夫?她看了一眼车轮。银光流动,正常。她看了一眼车轴。木头的,正常。她看了一眼车厢底部——什么都没有。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但她的手,没有离开车栏。
马车跑了大约一刻钟,身后的路上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十几匹。陈起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他们追来了。”
阿布的手又开始抖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路上,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燃烧的蛇,正朝他们蜿蜒而来。“师父——”杨晓筱没有回答。她在数火把的数量。一支,两支,四支,八支——太多了。不是之前那伙山贼。是正规军。至少十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布,让马跑快点。”
“已经最快了,师父!” 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银光在车轮上疯狂地流动,像是在回应某种杨晓筱听不到的信号。她低头看着那些光,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车轮的轮辐上,那些银白色的光,开始变了。不是在流动,而是在——扩散。像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银光从轮辐向四周扩散,沿着车轴、车架、车厢底部,蔓延到整个马车。阿布也看到了。
“师父——这是什么——” 杨晓筱没有回答。她把手按在车栏上,银光接触到她的手指,没有温度,不冷也不热,但有一种——震动的感觉。像手机开了振动模式,但频率高得多,快到几乎感觉不到,只能用骨头去听。陈起也感觉到了。他按在车栏上的左手,指尖接触到的银光在震动。他的眼睛亮了——不是恐惧的光,是那种在战场上看到援军时的光。
“这马车——是谁造的?” 杨晓筱没有回答。因为银光忽然炸开了。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的那种炸。银光从马车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圆形的、半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吹起来的泡泡——不,不是泡泡。是一层膜。一层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覆盖了整个马车的膜。马蹄声在膜外面炸响。火把的光透过来,把银白色的膜映成了橘红色。但声音被隔绝了——不,不是被隔绝了,是被过滤了。马蹄声变得很远,火把的光变得很暗,连风都停了。阿布张嘴想说“这是什么东西”,但他的声音在膜里面回荡,像是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
“防护罩。”杨晓筱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因为在膜里面,声音不会散出去,所有的声波都被银白色的内壁反射、折射、汇聚,最后变成一个清晰的、立体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的声音。
崔沅君抱着阿宁,张大了嘴,看着车厢外面那层银白色的膜。她没有尖叫,因为她已经不会尖叫了。从遇到这两个人开始,她见过的怪事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了。阿宁在膜亮起来的那一刻就不哭了。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膜里面有光,银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他伸出手,去抓那些光,小手在银白色的光膜里穿来穿去,抓不住,但很好玩。他咯咯地笑了。
陈起看着自己手边那层银白色的膜,用手指戳了戳。硬。不是玻璃那种硬,是像水面张力那种硬——你的手指可以按下去,但每按一分,就感觉到一种均匀的、来自整个膜面的反作用力。他收回手指,膜面上留下一圈涟漪,缓缓扩散开,然后消失了。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全气囊。”她说。她不知道洛阳正音里有没有“安全气囊”这个词,但她说的是普通话。陈起听不懂,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辆马车,能活命。这就够了。
火把在外面停住了。追兵到了,但他们进不来。银白色的膜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挡在外面。有人用刀砍,刀刃砍在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砍在橡胶上的声响,然后刀弹了回去,膜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有人用箭射,箭头在膜面上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捏住了,然后缓缓掉下来,落在尘土里。火把的光映在膜面上,银白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回银白色。追兵们在膜外面叫骂、砍杀、射击,但膜纹丝不动。
阿布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看着外面那群人的嘴一张一合、表情狰狞,但什么都听不到。银白色的膜把所有的声音都滤掉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远处瀑布落水的声音。他的手不抖了。因为膜给他一种安全感——不是那种“我安全了”的安心,而是那种“我在手术室外面,病人在里面,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的平静。
杨晓筱坐在车厢边缘,看着外面那层银白色的光膜。她想起了零叁柒的声音——“答应你了。”她以为他说的只是马车和空间储物,没想到他说的是——这辆马车,能保命。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是记着感谢零叁柒,而是记着——那个在时空裂缝里蹲着的、被降成E级的、连身体都捏不好的笨蛋,在被他搞砸的这个世界里,给了她一辆能活命的马车。这笔账,她记下了。
火把渐渐远了。追兵们放弃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追,是因为他们害怕了。银白色的光膜在马车周围流动,像一层活的皮肤,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变形、延展、收缩。马跑得越来越快,光膜在黑暗的山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尾巴,像一颗划过夜空的彗星,像大家做了一个奇幻的梦。
马车在山路上疾驰了大约半个时辰,光膜才缓缓暗了下来。先是边缘,然后是中心,像一盏灯的油快要烧干了,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车轮上的银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陈起看着那些光,忽然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到阿布没听到,小到崔沅君没听到,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杨晓筱听到了。
“这马车,比高欢的骑兵跑得快。”杨晓筱没有回答。但她注意到,他说“高欢”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恨,甚至没有敌意。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暂时还解读不了的东西——像一个逃兵在说起他逃出来的那支军队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想远离又无法割舍的情绪。
她没有追问。因为在这个时代,追问一个人的过去,就像揭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你揭开的那一瞬间,血会喷出来,溅你一脸。
马车在凌晨时分停在了陇山半山腰的一个废弃的烽燧旁边。陈起从车上跳下来,把马牵到烽燧背风的一面,用棉被给它盖上。
阿布从车上爬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吓的,肾上腺素飙升了两个小时,现在那种“战斗或逃跑”的应激反应退去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晓筱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她说。阿布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车轮上的银光还稳。
“师父,刚才那是防护罩?”阿布用普通话问,声音沙哑。
“嗯。”
“零叁柒给的?”
“嗯。”
“他怎么不早说?”
杨晓筱想了想。“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觉得,惊喜要留到最危险的时候。”
阿布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的表情在两者之间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变成了一个哭笑不得的、扭曲的、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微笑。
“那个笨蛋。”他说。
“嗯。”杨晓筱说,“是个笨蛋。但我们的命,是他给的。”
阿布不笑了。他看着远处的黑暗,那里有追兵,有火把,有刀,有血。而他们在这里,活着,完整地活着,一根头发都没少。他忽然觉得,零叁柒那个笨蛋,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笨。
陈起靠坐在烽燧的墙根下,闭着眼睛。他的伤口在疼,但他的呼吸很稳。他在想一件事——这辆马车,这个青年、这个孩子,这些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他们到底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们是谁,跟着他们,比跟着高欢安全。
这个念头很荒唐。一个东魏的逃兵,跟着一个孩子,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山路上跑。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往东,是高欢的追兵。往西,是宇文泰的地盘。他哪边都不想去。他只想跟着这辆马车,跟着这个孩子,跟着那个杀人都不会的年轻男人,跟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跟着那个八个月大的、爱吃手指的婴儿。他想跟着他们,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不管尽头是什么。
杨晓筱在车厢里躺下来,崔沅君把阿宁放在她旁边。阿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杨晓筱的腿上。杨晓筱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得像星星一样的手,没有动。
车轮上的银光暗了下去。天快亮了。远处的山脊线上,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渗出来,像一个正在睁开眼睛的巨人。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路要走了。新的麻烦在路上等着他们。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他们活着。
今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