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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天下僵局, ...

  •   京市邪,没想到嘉市比京市更邪。
      刻着石、竹、鸟的木雕屏被风吹完覆盖在画上的浮渣成型的一瞬间,关山月挂着手套的两手扶起酸疼僵麻的腰,痛苦不堪的仰头盯着胡桃木色的天花板静静发呆了老半天。

      没等到傅危止买回来的饭,倒是等来了关阿奶铃声急促的来电。
      关山月弹开带着吸管的杯子抿了口水,她往后一瘫滑开手机接通,就听声音含笑的关阿奶悠悠轻嗔说:
      “你这小丫头,一个人跑去嘉市也不知道给家里人交代交代,山河说好几天没见你了,你师母和你嫣然嫂子一合计两边都没见人,问立雪丫头她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吓得我们还以为危止不在把他媳妇弄丢了呢。”

      “这不着急嘛。”
      关山月自知理亏,摸摸鼻尖赶紧认错道:
      “你们就别担心了,我是帮代老师来忙正事的,再过个两天吧,就能和傅危止一起回去了。”

      “我不是关心这个。”
      关阿奶把话题扯开,见孙女如此不开窍,不免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这孩子真是不记事,忘了你魏伯在嘉市了?回来之前呀,领着危止去你魏伯伯哪儿坐坐,他也是年过半百的人,没娶老婆身边没个一儿半女的,打小那么疼你和山河,别让人家寒了心。”

      关山月眸光一动,她一拍忙了就忘事的脑袋,轻啧一声正了正神色:
      “幸好有您老人家提醒,我这一忙起来脑子就不够数,等我把货和人家老板结清了吧,无事一身轻后就带傅危止去看看魏伯。对了奶奶——”

      关山月突然想起来个事,听到了鞋底踩在木梯上的“噔噔”声,漂亮的眼睛也随之瞟到了门外,继而打着哈哈笑道:
      “我还想问来着,咱老家那边种的桃子都是一个味吗?今年卖的还挺好呀,我前几天在这边一个老板家里还尝到了个味道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吧,应该是运输时间久了点,没有我直接从地里摘的好吃嘿嘿。”

      “你个小贪吃鬼。”
      关阿奶宠溺的笑骂了声:
      “也正常,今年咱们那边搞起了什么电销,说是你魏伯找人过来直播带货,有人在网上买呀,坐在家里就能赚钱,咱家其他的桃子就是托你孙姨那么卖完的。”

      关山月恍然点头,但话到嘴边还没开口,就被倏然出现在眼里的那道缓缓站脚嘬烟的熟悉身影定住了眸:
      “魏伯伯?”

      显然,不可思议到夹着冒了火星的烟半天也忘了抽的中年男人足够惊愕。

      魏文征从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挚友的女儿。
      他唰的红了爬着细纹的眼睛,在惊喜与疼惜的双重交织与冲击下,什么公司、什么合作、什么狗屁老板的全都被汹涌而上的酸涩和激动湮灭在脑子里。

      还剩一大半的烟被皮鞋碾灭在地板上,魏文征半张着轻颤的唇,抬起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抖动,半晌后他吞掉嗓子的干涩和酸苦,不知如何下手的对着空气描摹了遍同样红了眼眶的关山月比两年前更高更瘦跟出挑的轮廓。

      直到雾气蒙了眼,魏文征一下子像苍老了十多岁的微微佝偻起背,万语千言在心口流转了老半天,憋到嘴边只剩下一个感慨万千而欣慰的:
      “好…好!”

      关山月擦掉了眼角的泪,忽的破涕为笑的抬起眸光,缓和气氛道:
      “我还正说要去看您呢,结果您比我还急,这就找上来了。”

      魏文征重重缓了口气收起了情绪濒临崩溃的失态,他就着关山月让出来的位坐下,迫不及待的拽着小姑娘的胳膊让她挨着自己,沧桑的眼底除了疼爱和慈祥,就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我们阿囡都长这么大了,快让伯伯好好看看。真是一下不一样了,上次见面还是送你爸走的那天,都怪伯伯无能,不然也用不着我们阿囡委屈自己,白白在季家受了两年苦!”

      “没有的事。”
      关山月赶紧摇头,吸了吸鼻子郑重说:
      “魏伯您帮了我们太多了,要不是您,我和山河车祸后连疗养院也住不起,您不能这么说自己,别说我会生气,我爸我妈听见了肯定也不会高兴!”

      “好,都听我们阿囡的,伯伯不说。”
      魏文征压下悲痛的面孔终于浮现出了一丁点笑,反应过来又不禁摸了摸关山月的头,连连皱眉苦笑道:
      “阿囡也真是,来嘉市也不知道给伯伯说一声,伯伯好安排人把你接过去好好玩几天啊!”

      “我不是一个人魏伯,而且我这次过来不光是为了玩的。”
      关山月抿唇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操作台示意道:
      “我们老师托我过来交个货,就是中间出了点小插曲,我本来就想着把这事处理完之后就去找您叙旧。”

      话音一落,魏文征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打眼一扫台面已经成型的竹鸟雕屏,含着凉的眸光几乎震惊的落到不明所以的小姑娘已然好到看不出烫伤的脖子和手臂,这才想起今天跑这趟木雕工坊的目的——
      前天,他从开了这家店的朋友那里得知,有个买了块柚木做雕屏的姑娘定了他的私人操作室。

      少许言辞里透露的几点和无意间“得罪”的那位华拓老板娘有些相似,虽说助理发过去的邮件没得到回复,但毕竟是耀阳过错在先,为了手底下这些以后还得讨饭吃的员工们,不得不拉下脸面的魏文征想过来试着碰一碰,哪怕促不成合作,误会减少点也不至于未来在其他方面让傅危止给耀眼使个大绊子。

      但现在——
      魏文征没想下去。
      因为有个让人后背一凉的熟悉声音确定了他心中所想。

      “蔷薇,我们还是出去吃吧,蟹黄面打包回来就要坨掉了,我定了你爱吃的松鼠桂鱼——”
      提了杯果茶的傅危止温润随和的嗓音连带着他沉稳的脚步,在与神色复杂的魏文征四目相对后一起骤然停在了门外。
      场面顿时僵成了冰。

      “傅危止。”
      关山月悄摸瞟看了眼两个男人不像是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对视就能露出来颇为敌对的神色,她扯唇一笑,轻轻叫了他一声解释说:
      “这个、这个是魏伯伯,爸爸好多年的挚友。”

      虽然不知道两个人之前有什么过节,关山月挠挠鼻尖脸色一软,随后又小跑到傅危止旁边,挽住男人胳膊给魏文征介绍道:
      “伯伯,你们应该认识,我就不多说傅危止其他的了,那、那个,之前没来得及通知您,其实我、年初的时候结婚了,他,就是我老公。”
      小姑娘扬脸笑笑,指了指身旁比她高了一头多的青年。
      -
      “啪——!”
      吸管扎透果茶封层的清脆音调在气氛古怪的饭桌上格外刺耳。

      关山月挑起一筷头蟹黄面,就着傅危止递来的青提果茶抿了一小口后,她两眼悄摸瞟了瞟左右两边闷头喝茶和低头挑鱼刺的一老一少,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在喧嚣嬉笑的氛围里戳破眼前这一小块冷凝的冰,最后只得埋头塞满腮帮子,沉默的用美食堵住自己欲言又止的嘴巴——
      天下僵局,为吃可破。

      果然,就在关山月以为没人注意她心存侥幸的去摸第二碗掺了冰碴的红糖冰粉时,左右两人倏然朝她投来目光,语气不同但默契出声。

      “阿囡,你胃不好,凉的少吃。”
      魏文征皱眉关切道。
      “蔷薇。”
      傅危止眉眼柔软的把她牵回来,低声轻语里添了些少有的严肃:
      “肚子会痛,不要贪凉。”

      “好吧。”
      关山月也是没辙了,她两手搭臂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无辜又含着叼弄的眼神轻轻一移,末了撇撇嘴,声音蒙了层幽怨嘟囔道:
      “原来你俩会说话啊,我还以为就这么要被周围人当哑巴聚餐,好奇可怜的再打量半小时呢。不过我也真没想到——”

      关山月一顿,她两腿交叠翘了翘脚,身子往前轻倾笑说:
      “原来在代老师那儿定雕品的竟然是魏伯伯你呀。”

      魏文征视线下垂,他盯着瓷杯有些泛凉的茶水看了好久,随后闷头饮毕,长舒一口气愧疚道:
      “唉,伯伯也没想到啊,我要早料到是我家阿囡过来,还用得着让那些不着调的家伙去接待你。阿囡放心,伯伯不会让你这伤受的不明不白,她敢对你动手,这件事我必然追责到底!至于那件雕屏,就算了吧,伯伯又不是差那一两个小玩意的人,我家小丫头好不容易来次嘉市还没好好玩玩呢,怎么能净捡着委屈受!”

      “魏伯伯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哦。”
      关山月动手给他空了盏的杯子里添上热乎的水,温声体贴道:
      “伯伯是长辈,照顾我归照顾我,但私是私,公是公,我们代老师一直讲究的是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这是确实有我这个卖家的小有疏忽,那我的确就该担得起这个责任,现在有你们在我上边撑着遮风挡雨,但等以后我自己开了工作室呢,爸妈教过我的,生意人嘛,不好落别人话柄。”

      魏文征什么话也没说。
      他动了动唇瓣,抬手蹭蹭关山月柔软的发顶,良久后释怀一笑,欣慰说:
      “我们阿囡长大了,伯伯听你讲了这么多,知道你和山河、老叔老姨过得好,身体康健,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陈年旧事,仇了恨的,不能说是随风逝去,置之不理,但我们阿囡既然已经自己动手报了仇,把那两个害死你爸妈的凶手送了进去,伯伯心里爽快,只要你和山河好,我也算是没辜负和关老弟的挚友情,也懒得再同他季家、宋家明枪暗箭度陈仓了!”

      “还是那句话——”
      魏文征突然转了话锋,他牵牵嘴角露了个和颜悦色的笑,继而对着傅危止举了举茶杯,语气直率爽朗道:
      “不打不闹不相识,现在误会解开了,耀阳和华拓能不能合作我不在意,但傅小子,不按商场上那套老总老总的你退我进,就你娶了我家阿囡这一件事,我魏文征厚着脸皮自称你一声长辈,也就不客气的知会你一声,我这一辈子不娶不成家的,膝下无儿无女,打小就把山月和她弟弟当亲生的疼,以后不论怎样,耀阳就是他俩的倚靠,我没什么本事把公司做大做强一手遮天,但我这人可有一点,狠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了!”

      就在他自顾自的仰头闷茶时,只见傅危止低低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捏住茶杯与他一碰,温润的面色透着强势但不逼人,反倒微微牵唇后多了些平易亲人:
      “魏伯言重了,我和华拓,也是蔷薇的倚靠。”

      “还不都怨你这臭小子。”
      魏文征神色冷峻却笑意未减,他倏一拍桌,声音硬气的锱铢必较道:
      “你这一见面要是提两嘴阿囡,我至于那么冷言冷语的为难你嘛,反而让我耀阳错失了一桩好生意,你以为我自己不肉疼!”

      “伯伯你自己说这话都不违心的嘛。”
      关山月咬着吸管咽了口酸甜的果肉,她不动声色的给傅危止使了个眼色,然后闷笑出声:
      “那种找不到机会的场合,他没提我您都凶巴巴的,更何况当真扯到了我,恐怕您得当傅危止胡说八道提着扫帚把他撵出去吧,师父至少还不当着面冷脸色,脾气什么的,您可都写在脸上了。”

      “怪不得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呢。”
      魏文征宠溺的轻嗔一声,点了点关山月的额头这才继续不满的说道:
      “那老夏也真是的,嘴跟铁焊了一样严的要死,但凡平常发消息打电话给我扯个两嘴我也不会闹这种大笑话,还有你阿囡,就算两年前伯伯再怎么不景气,还不至于说管不了我世侄和世侄女,你倒好,脾气又倔又犟的把你妈遗传了个十成十,一声不吭的答应了那季弘礼的认亲就不说了,还跟家里边、几个叔叔伯伯关系断了个干净,我前段时间还和曲航说了,等给百川使完这个绊子,趁他季弘礼自顾不暇,我就上门把你抢回来!”

      “师父嘛,也为我和傅危止着想呢。我俩呀,虽然领证了,但也就关系好的家里人知道,还没对外正式说过呢。”
      关山月给魏文征夹了菜,低声解释说。

      傅危止接着她的话,点头继续道:
      “蔷薇还小,现在学业也重,她也需要私人空间去忙自己的事,我、不太愿意让那么多双眼睛过早打扰她的清静。”

      “得,你们年轻人的事啊,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掺和了。”
      毕竟生意场上谁见了都避之不及的狼崽子成了他侄女婿这件事,饶是见多识广、胆大妄为的魏文征也得点时间消化。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半小时。
      临走前,魏文征单手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点了支烟,他回头看了眼目送他出巷子坐车的一对璧人,闷声吞云吐雾了几秒,随后一抬锋利惯了的眼睛,笑着朝傅危止抬了抬下巴道:
      “傅小子,就当我多嘴再说句,综艺的事我和老汪相信你的眼光,如果华拓已经找到人合作了就当我没说,但要是别人还在犹豫或者有顾虑,你就折回来找耀阳,我不图赚,就当宠阿囡和夏逸这群小辈,把这事漂亮的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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