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恋爱日常》匪思秋也

6、医院 天色尚

　　天色尚未大亮，卧室内的床上还隆起着一个鼓包，几缕金色的乱发漏出，并顽强地翘起。

　　除了起伏不断的呼噜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鼓包翻了个身，用被子捂紧自己，倔强地不愿从睡梦中醒来。

　　可惜，手机铃声不断，他注定要和柔软的大床说再见。

　　一只手伸了出去，摸回手机，被窝里传出谢尔斯迷迷糊糊还带着些许怨气的声音：“喂，你好，有什么事吗？”

　　下一刻，像还掩在土里的竹笋在一瞬间长成千尺竹竿，谢尔斯瞬间挺立坐起：“你说什么？！泽蕾塔老师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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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内，心电监测仪“滴滴”地响个不停，病床上坐着一个发福的白发老人。

　　在她的床边，谢尔斯正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个不停：“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不是说过了，要少吃高糖高油的食物吗？而且老师你还有糖尿病呢！”

　　“老师你一定要注意饮食。这次幸好阿尔曼阿姨起夜发现你摔倒了，不然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泽蕾塔面无表情，似乎魂飞天外。半晌之后，发现谢尔斯并没有因她的沉默而有闭嘴的征兆，她终于开口了：“医生说我只是普通的餐后低血糖，没有大问题。”

　　“哦，是的，您把小腿骨折忘了。”

　　“……那也只是小腿！”

　　“那下次摔大腿您就满意了？”

　　泽蕾塔把头转到一边，拒绝沟通。

　　“总之，为了身体健康，您一定要少吃小蛋糕甜甜圈什么的，这样您才能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泽蕾塔靠在床上，深吸一口气：“听着，谢尔斯，我这辈子就吃甜品这一个爱好。如果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我连这个小小的爱好都得不到满足，那我不如现在就去见上帝！”

　　“老师，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收到消息的凯恩这个时候推开门，手提花篮，带着丽娜前来看望泽蕾塔，“生命的意义不止于爱好啊！”

　　“是啊，”谢尔斯说，“你还没看到凯恩和丽娜的婚礼呢！”

　　“你甚至还没看到谢尔斯和一个女孩定下来。”凯恩也来掺和了。

　　泽蕾塔揉揉头，深吸一口气，说：“够了！首先，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哪有学生这样说老师的！然后，如果你们不停止讲话，恐怕我现在就要去见耶和华了！”

　　她的声音里不止有暴躁，甚至还有一点委屈。谢尔斯和凯恩都不再说话了，乖乖地闭上嘴。

　　泽蕾塔耳边清净了，心情也好了。她对丽娜和凯恩说：“来，好孩子们，过来让我看看你们。”

　　等丽娜和凯恩走近了，泽蕾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笑了：“瞧瞧，瞧瞧！谁看了都会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相信，以后的日子，你们一定会彼此扶持，好好过下去的。”

　　面对这样甜蜜的祝福，丽娜和凯恩都有些羞涩地笑了。

　　“老师，那我呢？”谢尔斯有些委屈了，“我不是你最爱的学生了？”

　　泽蕾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关系长久到可以带给我看一眼的女孩，我还能说什么呢？谢尔斯。”

　　“啊哈，这个嘛……”谢尔斯眼珠乱转，显然在想如何转移话题。

　　这个时候，泽蕾塔的主治医生手拿一捧纸质资料，推开门，问：“谁是泽蕾塔的家属？”

　　“我是！我是！”谢尔斯连忙举手回答，对凯恩和丽娜说，“你们好好陪老师，我去见医生 。”

　　说完，他急忙离开病房。

　　“哼，”泽蕾塔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孩性子。他可怎么办？”

　　丽娜温柔地笑着说：“您别太担心，他会遇见对的那个人的。”

　　“但愿吧。”泽蕾塔喃喃道。

　　办公室内，医生正在告知谢尔斯可能的术后风险：“……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术后谵妄，因为我了解到病人还有早期阿尔兹海默症。它具体表现为一到三天，意识混乱，昼夜颠倒，不认识家人，甚至试图拔掉输液管……”

　　“等等，等等。”谢尔斯说，“你停一下，不认识家人？”

　　“噢，没错，这是术后谵妄的具体表现之一。不管您不用担心，术后谵妄多数情况下会在一周内恢复，并且发生概率为30%到50%。”

　　“哦哦，你继续。”谢尔斯有些魂不守舍，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听医生讲完全部。

　　不过在医生要求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谢尔斯说：“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决定，我要找人商量商量。”

　　于是，他走进病房的时候颇有些难受，然后把医生告知的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

　　“哦，这没什么。”泽蕾塔很平静，“这是个小手术，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做。不会偏偏到我的时候，上帝眼瞎。”

　　“嗯，没错。”谢尔斯点点头，把凯恩拉出去了。

　　“我们有些事需要聊聊。”他说。

　　家属等候区，谢尔斯把医生的话全部对凯恩讲了一遍。

　　凯恩沉默了片刻，说：“你是担心老师忘了你？”

　　“难道你不担心吗？”谢尔斯抓抓头发，有些烦躁，“想到她可能会不认识我，哪怕只有那么几天，我就……哦，天呐！”

　　“可是术后谵妄的发生只有30%到50%。”

　　“谁能说老师不在那30%到50%中？”

　　凯恩又安静了一会儿，说：“谢尔斯，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没有术后谵妄，老师也迟早会忘了你。”

　　“你什么意思？”

　　“老师有阿尔兹海默症，发展到后期就是会不记得所有人。”

　　“听着，不要跟我提这个。我会尽力延缓那一天的到来，而且，说不定未来会出现根治阿尔兹海默症的治疗方法呢？”

　　凯恩看着他，说：“谢尔斯，找个女孩定下来吧。”

　　“为什么你也提这个？！”谢尔斯抓狂了，“我们刚刚不是在聊老师吗？”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失去老师呢？”

　　“她是我的家人，我害怕失去她不应该吗？”

　　“应该，但我想还有一个原因：你的家人太少了，只有老师、我、和丽娜。”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接受失去任何一个人。失去老师，对我们任何人来说，就相当于失去三分之一的家人。我和丽娜可以相互扶持，熬过这段痛苦的时间。你呢？谢尔斯，你只有一个人。”

　　“……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

　　“是，现在可以，以后呢？我们会有小孩的。我们生活的重心渐渐转移，无法关注到你身上的时候，你怎么办？”

　　谢尔斯沉默了。

　　凯恩拍拍他的肩，说：“你好好想想吧。老师说过：结婚不仅是为了找一个爱人，更是为了找一个可以同舟共渡的家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谢尔斯一个人留在家属等候区。

　　周围人来人往，谢尔斯却好像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只是呆呆地坐着。

　　这个时候，一双擦得乌黑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的视野，伴着雷德瑞斯困惑的询问：“谢尔斯？”

　　谢尔斯回过神，抬头看，果然是雷德瑞斯，他手里还拿着瓶从自动购物机里买的可乐。

　　“我今天可真是不走运啊……”谢尔斯说，“居然又遇见你……”

　　“呵呵，为什么不能是我不走运？”雷德瑞斯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可乐，“喝吗？”

　　谢尔斯扫了一眼可乐，对雷德瑞斯说：“你在里面下毒了，想要毒死我？”

　　雷德瑞斯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行，这瓶可乐我自己喝。”

　　“不不不，我道歉。”谢尔斯说，“可乐给我吧。”

　　几口刺激的碳酸液体下肚，谢尔斯总算恢复了点精神。他看向雷德瑞斯，问：“你来医院干什么？新客户是病人？”

　　“不，”雷德瑞斯回答，“我父亲住院了。”

　　“额嗯，”谢尔斯自觉失言，“我想他问题应该不大？”

　　“他在家里摔了一跤，然后就被送往医院。医生说，是把大腿——髋骨那里——摔折了。他们正在讨论是全置换还是部分置换。”

　　谢尔斯讪讪地闭了嘴。

　　“怎么了？”雷德瑞斯笑了，“觉得触到我的伤心事了？完全没必要。他根本没管过我，我也不在乎他。说实话，如果他去了，就没有人强硬要求我见各种名门千金了。这或许还好些。”

　　“额……听着，你父亲或许的确做了很多混账事，但让你和那些女孩子们相亲见面，或许并没有错处。”

　　“或许吧。”雷德瑞斯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问，“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我的老师摔断了小腿，明天手术。”

　　“这样啊。”雷德瑞斯看着谢尔斯较平常更为苍白的脸色，说，“这是个小手术，我想你的老师会没事的。”

　　“没错，她会没事的。”谢尔斯点点头。

　　突然，谢尔斯话锋一转：“你对结婚有什么看法吗？”

　　“嗯？”话题跨度太大，雷德瑞斯有些困惑了，“怎么想到聊这个？”

　　“想到就聊了，不行吗？”

　　“当然行。”雷德瑞斯没好气地说，“和另一个人结婚意味着你们从此要共享财产，共同生活，共同孕育生命，共同经历对方生命的下半程。”

　　谢尔斯有些惊讶：“你不是个律师吗？”

　　“我是，怎么了？”

　　“我以为律师都不懂风情，或者都是混蛋。”

　　“……啧……我就不该对你态度好。”

　　谢尔斯微微笑了笑，说：“抱歉，你还是挺浪漫的，并且是个好人。”

　　“嗯哼，这还差不多。”

　　谢尔斯继续说：“或许老师和凯恩说得对，我的确该找个女孩结婚了。”

　　雷德瑞斯一愣，一股没由来的烦躁从心口冒了出来。他用理智强压了下去，问：“为什么？”

　　谢尔斯回答：“他们说，我要有属于自己的家人，来和我共度余生。”

　　“谢尔斯。”

　　“怎么了？”

　　“我能见见你的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