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永不消散的爱 第四座 ...
-
第四座教堂叫圣艾蒂安,坐落在卢瓦尔河一个拐弯处的小山丘上。教堂不大,但很古老,据说有八百年历史。塞西尔去的时候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河面上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这座教堂有一个特点:它的大门是朝西开的,正对着落日。塞西尔从东边走近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堂的台阶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夕阳里含有紫外线,虽然比正午的阳光弱得多,但对血族来说仍然是危险的。他的皮肤在影子的庇护下暂时安全,但他每向前走一步,影子就缩短一分,他的后背就暴露在夕阳中多一点。
他快步走上台阶,在夕阳触到他的后颈之前推开了教堂的门。
教堂里面很暗,只有祭坛上有几支蜡烛在燃烧。空气里弥漫着乳香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没有神父,没有信徒,只有一个老妇人在第一排长椅上跪着祈祷。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头上裹着一条灰白色的头巾,背影瘦小而佝偻。塞西尔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很低,像风吹过落叶。
塞西尔没有打扰她。他径直走到烛台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的蜡烛——现在他去教堂都自带蜡烛了,因为教堂的蜡烛太短,烧不了多久。他从口袋里抽出三支白色的长蜡烛,是他昨晚在镇上买的。
他点燃了第一支,插在烛台上。
然后他开口了。
“神,我又来了。第四座教堂。你大概已经烦我了,但我不管你烦不烦。我今天要说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把艾德里安还给我。”
烛火晃了一下。
老妇人的祈祷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是神,你什么都能决定。你不做,只是因为你不想做。那我就一直烦你,烦到你做为止。”
他把第二支蜡烛插上,点燃。
“我今天带了三支蜡烛。烧完三支我就走。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我算过了,这个区域还有十四座教堂没去。十四乘以三,四十二支蜡烛。四十二次祈愿。如果四十二次还不够,我就去隔壁省。”
第三支蜡烛点燃。
三支蜡烛并排燃烧,火焰在教堂的穿堂风中摇摆,投下交错的影子。
“好了,我说完了。你忙你的,我等你。”
塞西尔在长椅最后一排坐下来,抱着胳膊,望着祭坛上的十字架。
他不祈祷。他只是等。
老妇人在他祈愿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她的祈祷结束了,才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她转过身的时候,塞西尔看到了她的脸——大约六十岁,皱纹很深,眼睛是一种褪色的蓝,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她没有看塞西尔,而是看着烛台上的三支蜡烛。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在跟谁说话?”
塞西尔说:“神。”
老妇人摇了摇头:“神不在这座教堂里。这座教堂的神已经死了。”
塞西尔皱了皱眉:“神怎么会死?”
老妇人慢慢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长椅的木头发出吱呀声。她侧过脸,那双褪色的蓝眼睛终于看向了他。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她说,“不是血族——虽然你是血族,我说的是你这样的人。你的爱人死了,你不接受,你到处求神拜佛,你想要他回来。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在战争之后,在瘟疫之后,在每个神父都听腻了告解之后。”
塞西尔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老妇人问。
“怎么样了?”
“他们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老妇人说,“没有一个把死人求回来的。”
塞西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是因为他们求的方式不对。”
老妇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个很疲惫的笑容:“方式?求神还有方式?你以为神是锁匠,你用对钥匙就能打开门?”
“我不知道神是什么。”塞西尔说,“所以我只能试。”
老妇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和血族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心,拇指在他的掌纹上慢慢地移动。
“你是左撇子。”她说。
“是。”
“但你的右手比左手更有力量。”她说,“你曾经用这只手杀过人。很多人。”
塞西尔没有否认。
“这只手也握过画笔。”老妇人说,“不是你画,是你握着别人画画的人的手。”
塞西尔的手颤了一下。
“那只手现在冷了对吧?”老妇人说,“你找不到它了。所以你来找神。”
她松开了他的手,抬起头,那双褪色的蓝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
“我能看到一些东西。”她说,“不是预知未来,是看到现在——看到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东西。你带来的蜡烛,三支,烧完之后会留下灰烬。你收集那些灰烬,对不对?”
塞西尔的心跳又跳了那一下。只有一下,但够他确认老妇人说的不是胡话。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老妇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珠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灰烬里会出来字。”她说,“一个一个的字母。你已经有三个了。C、E、A。但你不确定它们是什么意思。”
塞西尔屏住了呼吸——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那不是字母。”老妇人说,“那是一个词的开始。那个词是……CEASELESS。”
“Ceaseless?‘不停止的’?”
“不。”老妇人摇了摇头,“是‘无止境的’。你的祈愿是无止境的。神给你的回应也是无止境的。你每许一次愿,那个词就会多一个字母。等你许完所有的愿,那个词就会完整地显现出来。”
“显现之后呢?”塞西尔问。
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一个老太婆,不是先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求的不是艾德里安回来。你求的是你自己能够承受他不在的事实。这两件事,神只会答应其中一件。”
她朝教堂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圣力灼伤正在扩散。”她说,“不是因为教堂,是因为你在燃烧自己的灵魂来许愿。血族没有灵魂,你用的是你最后残留的人性。烧完了,你就彻底变成一只野兽。”
“那又怎样?”塞西尔说。
老妇人推开门,夕阳的余晖涌进来,照在她的黑裙子上。
“不怎样。”她说,“只是提醒你。野兽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走进夕阳里,门关上了。
塞西尔独自坐在教堂里,三支蜡烛烧到了一半。他看着烛火,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个词:“Ceaseless。”
无止境的。
他忽然笑了。
“正好。”他说,“我是血族,我最不缺的就是‘无止境’。”
蜡烛烧完了,他照例收集了灰烬,装在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
回到庄园后,他把灰烬倒在一张黑色的纸板上,用指尖拨弄。
灰烬组成了四个字母:L、E、S、S。
加上之前的C、E、A,合在一起是——C E A L E S S。
Ceaseless。
和那老妇人说的一模一样。
塞西尔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黑色纸板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书里,放进抽屉。
他拿出日记本,写道:
“第五天。第四座教堂,圣艾蒂安。遇到了一个老妇人,她能看到灰烬里的字。她说那个词是CEASELESS,无止境的。她也说我的人性在燃烧。”
“她说野兽不会爱上任何人。”
“但她错了。我两百年前就已经是野兽了,我照样爱上了艾德里安。”
“所以人性不人性的,无所谓。”
“我不会停。”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Ceaseless。我喜欢这个词。就像我的等待。”
他合上日记本,去画室看了一眼。
《窗边的光》上,画中人的嘴角弯得更多了。笑容几乎已经成形。
塞西尔在画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画笔,在画布的右下角——艾德里安通常签名的地方——写了一个词:
Ceaseless。
写完他放下了画笔。
他不想继续画了。
他要等艾德里安自己来画完。
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