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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无止境的痛苦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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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塞西尔已经去过七座教堂了。
七次祈愿,七组灰烬。CEASELESS这个词已经完全显现,但灰烬没有停止。第八座教堂的灰烬拼出了一个新的词:PAIN。
疼痛。
第九座:IS。
第十座:MY。
第十一座:ONLY。
到第十一座教堂结束时,灰烬拼出的句子是:CEASELESS PAIN IS MY ONLY。
塞西尔把这个句子写在日记本上,读了三遍。
“无止境的痛苦是我唯一的——”
唯一什么?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伴侣?唯一的真实?
他缺最后一个词。
但他没有立刻去第十二座教堂,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紧迫的事情。
他的身体在变化。
首先是影子。血族的影子在灯光或月光下应该是完整的人形,但最近塞西尔的影子开始变得残缺。先是右手的手指不见了,然后是左脚的轮廓模糊了。到第十一天晚上,他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尊被风化侵蚀的雕像,四肢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其次是记忆。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忘记了艾德里安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是记不清,是彻底忘记了。他知道艾德里安说过很多话,但他想不起来那些话的音调、节奏、尾音上扬的弧度。他只知道那些话存在过,仅此而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开始感觉不到痛了。
血族本来就对疼痛不太敏感,但圣力灼烧的痛一直是例外。那种痛深入骨髓,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但最近,当他走进教堂的时候,灼烧感变轻了。不是教堂的圣力减弱了,而是他的感知能力在退化。
他在变成野兽。
那个老妇人的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后脑勺上,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正在失去人性。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的影子变成什么样,不在乎记忆会不会全部消失,不在乎痛不痛。他只在乎一件事:灰烬里的词还没有拼完。
第十二座教堂,出发。
这座教堂在卢瓦尔河北岸的一个小镇上,叫圣皮埃尔教堂。小镇不大,只有几百口人,教堂却是这一带最大的,有一座三十米高的钟楼,远远就能看到。塞西尔骑马走了两个小时,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到了。
小镇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教堂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今晚可能有弥撒。塞西尔犹豫了一下。弥撒意味着人多,人多意味着麻烦。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把马拴在教堂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坐了大约三四十个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女,穿着朴素,低着头祈祷。祭坛上站着一个中年神父,正在念祝祷词。塞西尔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黑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沿着墙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神父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愿主与你们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信徒们齐声回答。
塞西尔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圣力像火焰一样舔舐他的皮肤。灼烧感确实变轻了。不是不痛,而是痛觉变得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布。
弥撒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塞西尔耐心地等着,直到最后一个信徒离开,直到神父走进后面的小房间,直到教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烛台前。
他拿出自己带的蜡烛——只有一支。今晚他只带了一支。
点燃。
“神,第十二座教堂。”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平静,“灰烬已经告诉了我几个词。Ceaseless pain is my only——最后一个词是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或者让灰烬告诉我。”
烛火纹丝不动。
“你不说,我就继续问。”
他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蜡烛烧到了一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也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水。
“塞西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巨响。
那个声音——那是艾德里安的声音。
他记起来了。他本来已经忘记了艾德里安的声音,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说话时尾音总是微微上扬的声音。
“塞西尔,够了。”
艾德里安的声音说。
塞西尔环顾四周,教堂里空无一人。烛火依然在燃烧,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残缺的手指和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求救的信号。
“你在哪儿?”塞西尔喊了出来。
“在你求的东西里。”声音说,“在你点的每一支蜡烛里,在你收集的每一撮灰烬里,在你写的每一个字里。但我不是他。我只是他留给你的回声。”
塞西尔的手在发抖。血族不会发抖,但他确实在抖。
“你是艾德里安。你就是他。”
“我是他死之前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声音说,“他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所以他把这些话留在了画里、留在了蜡烛里、留在了这座庄园的每一块石头里。你每一次祈愿,都是在激活这些声音。”
“但他已经不在了。”
“他走得没有遗憾。唯一遗憾的是——他没能画完那幅画。”
塞西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血族没有泪腺,但他确实感觉到有液体从眼睛里涌出来。不是泪,是血。淡淡的、稀释过的血,从眼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他哭着说:“那你让他回来。让他自己画完。我不要回声,不要灰烬,不要声音。我要他。活的他。会笑会生气会骂我是固执混蛋的那个他。”
沉默了很久。
蜡烛烧到了最后三分之一。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那你看看画吧。”
塞西尔转身跑出教堂,骑马狂奔回庄园。月亮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路两旁的树木像黑色的鬼影飞快后退。他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完了正常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冲进画室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窗边的光》完成了。
不是被谁画完的——是它自己完成的。画中的塞西尔不再是一个侧影,而是正面坐着,眼睛直视着画外。那双眼睛不是血族的眼睛,而是一双灰蓝色的、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是艾德里安的眼睛。
画中的塞西尔长着艾德里安的眼睛。
塞西尔站在画前,浑身僵硬。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在你求的东西里。”
他不是在求艾德里安回来。
他是在求自己变成艾德里安。
他要替艾德里安活着。替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替他笑,替他画完那幅画,替他在阳光下行走——即使自己会被灼伤。
这是神给他的回答吗?
不。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回答。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艾德里安回不来了。他求神,只是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塞西尔跪在画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他哭了很久——流血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他在画布上签下了两个名字:
Adrien & Cécile.
艾德里安和塞西尔。
然后他放下画笔,走出画室,关上门。
第十二座教堂的蜡烛已经烧完了。
他没有收集灰烬。
他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了。
Ceaseless pain is my only companion.
无止境的痛苦是我唯一的同伴。
但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痛苦证明他还记得。
至少记得证明他还活着——以一种不人不鬼的方式。
塞西尔站在庄园的塔楼上,望着东方的天空。
天快亮了。
他第一次没有退进阴影里。
他站在晨光的边缘,伸出手,让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的指尖上。
灼烧感剧烈地袭来,指尖冒出一缕青烟。
但他没有缩回手。
“艾德里安,”他说,“你看,我碰到阳光了。你生前总说我的皮肤太白了,应该晒一晒。”
“现在我晒了。”
“疼。”
他笑了一下。
然后缩回手,退进黑暗里。
不是因为他怕了。
是因为他答应过艾德里安,要活着替他画完那幅画。
要活着替他看这个世界。
要活着,替他记得一切。
而活着——或者说,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向神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