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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无回应的祈愿 艾德里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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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死后第三天,塞西尔终于走出了庄园。
不是因为他想走,是因为屋子里开始有味道了。死亡的气味,甜腻的、腐烂的、像过熟的水果被切开后暴露在空气里。塞西尔的嗅觉比人类灵敏数十倍,那种味道对他来说几乎是实质性的,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还是不想埋他。
他在庄园后面的花园里挖了一个坑,不是用来埋艾德里安的——是用来埋那支从教堂带回来的蜡烛。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截蜡头和一根烧黑的烛芯。塞西尔把它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盖好盖子,放进坑里,填上土。
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说了一句:“这是你的第一支蜡烛。”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艾德里安还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塞西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血族的力量远超人类,艾德里安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三年的肺痨把他从结实清瘦的年轻人变成了皮包骨的枯影。
塞西尔抱着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客厅,走到庄园东侧的一间小房间里。这间房间原本是画室,艾德里安在这里画了两百多幅画,画架还在窗边立着,上面还夹着那幅没画完的《窗边的光》。
画布上,塞西尔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光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界线。左边是光,右边是影。艾德里安只完成了光影的铺陈,脸部的细节还没有画完——尤其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画布上只是两个淡淡的灰色色块,还没有被赋予生命。
塞西尔把艾德里安放在画室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又把画架转了个方向,让那幅未完成的画面对着艾德里安。
“你看着它,”塞西尔说,“等我回来把它画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因为他又要去教堂了。
这一次他不去圣十字教堂了。那个神父太老了,那座教堂的圣力太强了,更重要的是——那座教堂的神没有回答他。
他要换一座。
卢瓦尔河谷最不缺的就是教堂。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座,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还在使用,有的已经废弃。塞西尔骑马出了庄园,沿着卢瓦尔河往西走。月亮很亮,亮得不像话,把整条河照成了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他骑了两个小时,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座小教堂,石头砌的,很小,小得像一个谷仓。门楣上刻着“Notre-Dame-des-Champs”——田野圣母堂。教堂门没锁,塞西尔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连蜡烛都没有一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了晃,亮起一小团橘色的光。
借着这点光,他看到了教堂内部的样子:石板地上积了厚厚的灰,长椅只剩下三排,其余的不知道是被搬走了还是被劈了当柴烧。祭坛上空空荡荡,连十字架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石头台座。
这座教堂已经废弃了。
塞西尔站在空荡荡的祭坛前,忽然觉得好笑。
他一个血族,跑来一个废弃的教堂,向一个不存在的神许愿。
“也行。”他自言自语,“反正你在哪儿都不回答我。”
他把火折子放在祭坛台座上,火光在空旷的教堂里投出巨大的阴影,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伸向天花板的黑色手指。
“神,”他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得到。上次那个地方你没理我,这次换一个地方。你要是嫌这个地方太破了,我可以再换。”
“但我先把话撂在这儿。”
“艾德里安·莫罗,三十九岁,法国人,画家,肺痨死的,死在三天前的早上。他是我的爱人。”
“你把他弄回来。”
“你要什么条件,你说。我的命?我的灵魂?我剩下的永恒?都行。你拿走。我只要他回来。”
沉默。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经过。
塞西尔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他把快要熄灭的火折子捡起来,吹了一下,让它重新燃起一点光。然后他走到教堂的角落里,看到地上散落着几块碎木片——大概是以前挂十字架的木架子。他捡起一块最大的,用指甲在木片上刻了一行字:
“艾德里安·莫罗,到此一求。”
然后他把木片立在祭坛台座上,转身走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泛起淡淡的灰蓝色。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塞西尔骑马往回赶,在黎明之前回到了庄园。
他先去了画室。艾德里安还在沙发上躺着,毯子裹得好好的,面容和离开时一样。塞西尔在沙发边蹲下来,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
“今天去了田野圣母堂,”他说,“一个破教堂,连十字架都没有了。我跟神说了,祂还是没理我。”
“但没关系,这才第二个。”
“这个区域还有十几个教堂。我都去一遍。”
“如果都不行,我就去巴黎。巴黎有几百个教堂。”
“如果巴黎不行,我就去罗马。罗马的教堂比巴黎还多。”
“如果罗马不行,我就去耶路撒冷。那是祂的地盘,祂总得在家吧。”
塞西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要是能听到我说话,你就给我一个信号。动一动手指头,或者眨一下眼睛。我不怕你变成血族之后的样子,我也不怕你不愿意。你就给我一个信号,告诉我你在听。”
艾德里安没有动。
塞西尔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艾德里安冰凉的手背上,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门外,天亮了。
阳光从画室的窗户照进来,先照在地板上,然后慢慢爬上沙发,爬到艾德里安的脚上,爬到他的膝盖,爬到他的胸口,最后照在他的脸上。
塞西尔在阳光碰到自己手指的前一秒松开了手,退到阴影里。
他站在画室的暗角,看着艾德里安在阳光里的样子。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阳光会准时到来,照亮那具不再有生命迹象的身体,像一个尽职的仆人叫醒他的主人。
但主人永远不会再醒了。
塞西尔转过身,走到画架前。
那幅《窗边的光》还在那里,未完成。艾德里安生前最后的作品,画的是一个血族坐在窗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拿起一支画笔——艾德里安的画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颜料。塞西尔把画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对着画布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他不会画画。
艾德里安才是画家。
“等你回来,你自己画完。”塞西尔对着沙发上的艾德里安说。
然后他走出了画室,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但塞西尔不需要光也能看清一切。他走过一幅幅画——艾德里安画的那些画,被他挂在了走廊的墙壁上。有庄园外秋天的葡萄园,有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有塞西尔在月光下读书的侧影,有两只在树枝上打架的麻雀。
每一幅画里都有生活的痕迹,都有温度,都有艾德里安看这个世界的方式。
塞西尔在最后一幅画前停下来。那是艾德里安画的第一幅关于庄园的画——他们刚搬来的时候画的。画的是庄园的外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座石头房子染成了橘红色,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
那时候艾德里安还能下地走路,还能举着画架在田野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还能在傍晚回来的时候笑着说:“今天的光太美了,我没画完,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塞西尔的胸口。
他们之间没有明天了。
除非——神答应。
塞西尔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道:
“第三天。”
“去了第二座教堂。田野圣母堂,已废弃。”
“神依然没有回答。”
“但我不会停。”
“这是一个漫长的祈愿。比永恒更漫长,比诅咒更持久。因为我是血族,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每天去一座教堂,用我剩下的全部生命——如果这也能叫生命的话——去求一个答案。”
“艾德里安,你曾经问我,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现在回答你:我不会怎么样。我活着,我求神,我等。等到世界末日,等到审判日到来,等到所有的死者从坟墓里爬出来,等到天使吹响号角。”
“到那一天,我会在所有复活的人里面找到你,然后对你说:你看,我说过我不会埋你。”
“因为你不在地下。”
“你在我心里。”
塞西尔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抽屉,或者一个新的庄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第三座教堂。
后天,第四座。
大后天,第五座。
总有一天,会有一座教堂里的神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所有教堂都听不到,他就去建一座新的教堂。建在他和艾德里安相遇的地方,建在那天雨夜的咖啡馆原址上,建得比巴黎圣母院还高,尖顶直插云霄,让神不得不低头才能看见。
然后他会站在那座教堂的尖顶上,对着天空大喊:
“艾德里安·莫罗——你——回——来——”
他会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虽然血族的嗓子不会哑——喊到天空裂开,喊到神捂上耳朵,喊到整个世界都听到他的名字。
然后他就会回来。
塞西尔这样相信着。
这是他唯一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