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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不熄灭的蜡烛 艾德里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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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
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慢很慢,像一条河流在枯水期渐渐收窄,最后汇成细细的一线,然后断了。
塞西尔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留不下。
他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儿,握着那只已经彻底凉了的手,看着那张他看了十五年的脸。艾德里安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微笑,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想醒来。
塞西尔坐了整整一天。
从早晨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
太阳落山之后,他终于动了一下。他松开艾德里安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夜风涌进来,带着葡萄藤和泥土的气息。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森林后面若隐若现的教堂尖顶。
那座教堂叫圣十字教堂,距离庄园大约五里地,有一个年迈的神父和一个更年迈的敲钟人。塞西尔从没进去过,血族进教堂就像飞蛾扑火,不是不能,是要命。
他想起一件事。
艾德里安刚来庄园的第一年,有一天他画完一幅画,放下画笔,忽然对塞西尔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做点什么吗?比如去教堂点一支蜡烛?”
塞西尔那时正坐在壁炉边看书,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我不能进教堂。”
艾德里安说:“那就点一支不会被烧死的蜡烛。”
塞西尔被这个回答噎住了,然后笑了起来。那是他很长时间以来唯一一次笑。
现在他要去点那支蜡烛。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裤,黑色的靴子,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虽然他本来就是去参加葬礼的。艾德里安的葬礼。这个葬礼不会有神父,不会有棺木,不会有墓碑,因为塞西尔拒绝埋葬他。
他走出庄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洒在碎石路上,像一条铺满了盐的路。
圣十字教堂在五里地外,塞西尔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走得很快,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转身回去。
教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塞西尔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像人。
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古老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教堂不大,只有十几排长椅,正前方是一个石头砌的祭坛,祭坛上方钉着十字架,十字架上受难的那一位正低垂着头,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教堂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圣母领报、最后的晚餐、基督复活。油画的边角已经发黑了,可见有些年头。
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最前面一排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神父,老得快要和教堂融为一体了。他听到门响,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塞西尔站在烛光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神父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孩子,你来得太晚了。弥撒是早上做的。”
“我不是来做弥撒的。”塞西尔说。
“那你来做什么?”
塞西尔走向祭坛,脚步很轻,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第一排长椅旁边,停下来,看着祭坛上的十字架。
“我来点一支蜡烛。”他说。
神父看了他一眼,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袍,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要扶着椅背。他走到祭坛旁边的烛台上,那里摆着几十支细长的白蜡烛,大部分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
“为谁点的?”神父拿起一支新蜡烛,问。
“为一个人。”
“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人?”
塞西尔沉默了片刻。
“死了。”他说。
神父点了点头,把蜡烛插在烛台上,从旁边拿了一根细木棍,伸到长明灯上点燃了,再用木棍点燃了那支新蜡烛。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塞西尔感到了灼热。
不是火焰的热,是圣水的热。
这座教堂每一寸土地都被圣水祝祷过,地板、墙壁、天花板,无一例外。对一个血族来说,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一片滚烫的铁板上,每多一秒,痛苦就多一分。但他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支蜡烛,看火焰在烛芯上跳跃,像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
“你不舒服吗?”神父注意到了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不,那不是汗,那是皮肤在圣力作用下析出的水分,带着淡淡的血色。
“没事。”塞西尔说,“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神父看了他几秒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塞西尔站在烛台前,没有坐下。
他不想让袍子沾上圣水——虽然他的袍子本来就是黑色的,看不出被灼烧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每一点刺痛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你是被诅咒的,你的存在就是对神的亵渎。
但他不在乎。
他望着十字架上的那个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是神的儿子,你为了人类的罪被钉死,你流出的血洗净了世人的罪。可你为什么不洗一洗我的罪?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一不小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只是一不小心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如果你真的无所不能,那你应该能听到我在说什么。
“我想求您一件事。”塞西尔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和神能听到。
“艾德里安·莫罗,他死了。今天早上死的。他活了不到四十年,他画了两百多幅画,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了我。但他不应该就这样死了。”
“他还没有画完那幅窗边的光。”
“他还没有看到今年的葡萄成熟。”
“他还没有……”
塞西尔停了一下,低下头。
“他还没有跟我说再见。”
烛火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教堂的门关得很紧,没有风。
“我想让他回来。”塞西尔说,“您能让他回来吗?”
沉默。
十字架上的那个人低着头,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塞西尔等了很久,久到那支蜡烛烧掉了三分之一,久到神父在长椅上打起了瞌睡,久到月光从彩色玻璃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斑。
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开始觉得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他是血族,体温本来就低。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死亡更深的冷。是失望,是绝望,是那种你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上去了,却发现赌桌根本不存在。
“好。”塞西尔说。
他伸手去拿那支蜡烛,手指刚碰到烛身,就被烫得缩了回来。蜡烛被圣水祝祷过,连蜡都是烫的。他咬了咬牙,还是把那支蜡烛拿了起来,攥在手里,滚烫的蜡油滴在他掌心上,烫出一片暗红色的伤痕。
伤痕又迅速愈合了。
血族的身体就是这样,再大的伤口都能愈合,唯独心里的不会。
他拿着蜡烛转身往外走,经过神父身边时,老头儿忽然醒了,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要把蜡烛带走?”
“嗯。”
“教堂的蜡烛不能带走。”
“我已经付了钱。”
“你什么时候付的?”
塞西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路易金币,放在长椅上。金币在暗光中闪了一下,像一个傲慢的微笑。
神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塞西尔已经推门出去了。
月光依然明亮,风依然凉。塞西尔手里攥着那支燃烧的蜡烛,一步一步走回庄园。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好几次差点熄灭,他都用手拢着,像护着一个婴儿。
回到庄园时,天快亮了。
他走进卧室,艾德里安还躺在床上,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塞西尔把那支蜡烛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烛光映在艾德里安的脸上,那张苍白的、安静的脸。
“我跟神说了。”塞西尔说,“祂没理我。”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烛光在艾德里安的眼睑上跳动,像是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他还活着,只是在装睡。
窗外,晨曦正在地平线下面蓄力,马上就要冲出来了。塞西尔看了一眼那支还在燃烧的蜡烛,忽然弯下腰,把艾德里安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把蜡烛凑近了一点,让烛火跳动的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每天求一次。每天换一个教堂,每天换一座城市。这个世界上有几千座教堂,我每一座都去一遍。如果都不答应,我就去地狱找魔鬼。”
“总有一个会听到的。”
蜡烛烧到了尽头,火焰闪烁了两下,熄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消失在晨光里。
东边的天空变成了浅金色。
塞西尔退到了阴影中,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艾德里安的脚,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胸口,爬过他的脖子,最后笼罩了他整张脸。
阳光里的艾德里安美得不真实,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塞西尔忽然想起艾德里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们刚搬到庄园的第一个冬天,艾德里安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靠在壁炉边上,塞西尔守了他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艾德里安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别急着埋我。万一我只是睡着了呢。”
塞西尔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的艾德里安,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胡话。
也许艾德里安真的只是睡着了。
也许他会在某一天醒来,揉揉眼睛,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死了。”
也许。
塞西尔转过身,走出了卧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画室的门。画架上还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窗边的光》。艾德里安画的是塞西尔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光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明暗分界线。左边是光,右边是影。
脸部还没有画完,尤其是眼睛。
塞西尔看着画布上那两个淡淡的灰色色块,轻声说了一句:“等你回来,你自己画。”
然后他关上了画室的门。
走廊尽头的卧室里,阳光正在艾德里安身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温暖的手,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
他不会醒。
但塞西尔会等。
等一天,等一年,等一个世纪。
血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是他的诅咒,也是他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