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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濒死的爱人 法国,卢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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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卢瓦尔河谷。
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庄园外的葡萄藤还挂着青紫色的果实,风就已经带上了凉意。
塞西尔站在庄园最高的塔楼窗前,月光将他苍白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沉入暗影。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三个小时。
从黄昏到深夜,从晚霞褪尽的最后一缕紫红色,到现在银白月色铺满整个庄园的庭院。他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等,只是站在那儿,像这栋老宅里一件多余的摆设。
庄园很大,大到空旷。
大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可以在走廊里回荡很久,久到让人误以为还有另一个人走在自己身后。
塞西尔转过身,走下塔楼。
他的靴子踩在石头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百年的习惯让他走路像猫一样轻,尽管这庄园里根本没有需要他避开的活物。
不,有一个。
走廊尽头的那间卧室还亮着灯。
烛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塞西尔在门前停下,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今天已经进去过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
每一次都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的睡脸,看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听他比昨天更轻的呼吸声。
然后离开。
塞西尔把手从门边收回,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有他需要的东西——一沓厚厚的信纸,一瓶从威尼斯运来的墨水,以及一支羽毛笔。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
“我恨这座庄园。”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他继续写。
“我恨这座庄园,因为它困住了我爱的人。他本可以离开,本可以活得更久,本可以像所有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老去,在家人陪伴下闭眼。但他在我身边。”
“我的身边不是好地方。”
“我是血族。我永生不死,我靠血液维生,我不能见阳光,我的一切都是被诅咒的。两百年前我被初拥的那一夜起,我就不再属于生者的世界。”
“但他是生者。”
“他是人类。”
“他的名字叫艾德里安·莫罗。”
塞西尔写了很久。
他写他们如何相遇——那是在巴黎的一场沙龙上,他穿着黑色外套站在角落,艾德里安走过来,端着一杯红酒,问他:“你为什么不喝酒?”他说他不喝酒精,艾德里安又问:“那你喝什么?”他看着艾德里安脖颈上淡蓝色的血管,说:“水。”
他写他们如何相知——艾德里安是个画家,贫穷、固执、才华横溢,画风景画人物画静物,但他最想画的其实是塞西尔。他说塞西尔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
他写他们如何相爱——那个雨夜,艾德里安吻了他,嘴唇冰凉,心跳却快得像要炸开。塞西尔几乎在那一瞬间咬破了他的嘴唇,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他推开艾德里安,说:“你不该靠近我。”艾德里安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我早就靠近了。”
他写他们如何来到这座庄园——塞西尔把巴黎的房子卖了,在卢瓦尔河谷买了这座废弃的庄园,远离人群,远离教堂,远离一切可能伤害到艾德里安的东西。他以为远离了危险,就能安全。
他错了。
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外界,而是他自己。
艾德里安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画了两百多幅画,大部分画的都是塞西尔。塞西尔在窗边读书,塞西尔在月光下弹琴,塞西尔闭着眼睛靠在壁炉旁,塞西尔站在庄园门口望着远方。
每一幅画里,塞西尔都是孤独的。
艾德里安说:“因为你本来就是孤独的。我只是恰好走进了你的孤独里。”
塞西尔在信纸的末尾写道:
“他想要离开。”
“三年前他开始咳嗽,整夜整夜地咳,咳出血来。我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他看病,医生说是肺痨,治不好的。让我准备后事。”
“我跟艾德里安说,我可以把他变成血族。他就能永远活着。”
“他拒绝了。”
“他说他不想要永生,不想要黑夜,不想要靠血液活着。他说他想在阳光下闭上眼睛,像所有人一样。”
“我说不行。”
“我说你是我的,你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他说:那你就看着我死吧。”
塞西尔的笔尖在纸上停住,墨迹洇开一小团黑色。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信了。
写给他的,但永远不会寄出。
写给自己的,但永远不会再看第二遍。
写给神的,但神从来不回。
塞西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艾德里安咳血的那个清晨。血溅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朵红玫瑰突然绽放。他冲过去抓住艾德里安的手,几乎是喊出来的:“让我救你。”
艾德里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你没有救我,塞西尔。你在救你自己。”
塞西尔睁开了眼睛。
书房里很暗,壁炉的火已经烧成了灰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庄园外的葡萄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再远处是一片森林,森林后面是河流,河流后面是村庄,村庄后面是巴黎,巴黎后面是整个法国。
整个世界都在运转,只有这座庄园是静止的。
像一个巨大的棺材。
他走回走廊尽头那间卧室,这一次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烛台还亮着,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泪在铜质底座上凝固成一层又一层白色的壳。
艾德里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石膏,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从深棕色变成了灰白色,短短三年,衰老快得像一场加速的日落。
塞西尔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瘦得像枯枝。
“艾德里安。”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艾德里安。”
呼吸声还在,很轻很轻,轻到塞西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听心跳声——但他没有心跳,他的心跳两百年前就停了。
他只能听对方的。
一下,两下,三下。
慢得让人害怕。
“你不是说要画完那幅画吗?”塞西尔说,“窗边的光那幅。你说秋天的光最好,黄昏的时候,从西边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你会把那道光画下来。”
没有回应。
“你还没画完。”
沉默了很久,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来:“你……话真多。”
塞西尔猛地抬起头。
艾德里安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灰蓝色的眼珠转向他,里面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说是狡黠的光。
“我听到了。”艾德里安说,嘴唇几乎不动,“你在书房里……写字。写了好多页。”
“你偷听我。”
“你声音太大了……血族……听力太好……没办法。”
塞西尔想笑,又想哭。他没有泪腺,不会哭,但他觉得如果自己还是人类的话,此刻一定在哭。
“你该睡觉了。”塞西尔说。
“我一直在睡。”艾德里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都快睡够了。”
“不许说这种话。”
“塞西尔……”
“不许说。”
艾德里安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力气小得像一阵风。
“你想好……怎么埋我了吗?”
塞西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不会埋你。”他说,“你不许死。”
艾德里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又在……救你自己了。”
那天晚上,塞西尔没有再睡——当然他本来也不需要睡觉。他坐在艾德里安床边,握住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艾德里安突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
“塞西尔。”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塞西尔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空,晨光正在地平线下蓄势,那是他永远不能触碰的东西。
“我会去教堂。”他说。
“你去教堂干什么?你会被圣水烫死的。”
“去跟神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用我剩下的永恒,换你再活一次。”
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也许。”
“神不会答应的。”
“那我就一直求。”
“求到什么时候?”
塞西尔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背上。
“求到祂答应为止。”
艾德里安笑了,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混蛋。”
“嗯。”
“我好像……就是喜欢你这个混蛋。”
他的手在塞西尔掌心里慢慢放松了,像一朵花终于不再挣扎着开放,而是安静地合拢。
呼吸还在。
很浅很浅。
塞西尔抬起头,望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以及天光之上那一片看不见的、沉默的天空。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没有写在任何一封信纸上,没有被任何人听到,但它确实存在过,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冻土里。
“神,如果你真的存在,听好了。”
“我叫塞西尔·德·蒙克莱尔,我是一个被诅咒的血族,我不配向您祈求任何东西。”
“但他是干净的,他什么罪都没有犯过,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如果他死了,我会恨您。我会恨您造的这个世界,恨您安排的生死,恨您让所有人相遇又分开。”
“但比起恨,我更想求您。”
“把他还给我。”
“哪怕一次。”
“哪怕只是让我再看他一眼。”
“哪怕代价是我彻底消失。”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穿过玻璃窗,照在艾德里安沉睡的脸上,也照在塞西尔的脚尖——他在光线触及自己皮肤的最后一秒退到了阴影里。
他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在艾德里安身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胸口。
他想走过去。
想最后一次站在阳光下,哪怕化成灰烬,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但他没有。
不是怕死。
是不甘心。
他还没有去教堂。
神还欠他一个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