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刹须弥》姬无咎

57、忘恩负义的刁民 她那么有钱

　　说着，他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这江堤决堤，洪水爆发都是沈慧文一手设计的，早在八年前，这暨州的江堤就加固过，先前的暴雨，根本就不可能冲垮它，它是被沈慧文暗中指使人硬生生的给破坏掉的。

　　沈慧文做这一切，就是想要这洪水使得暨州城的百姓染疫，因为他一直很明白，大水之后必有大疫，况且这一幕早在八年前就发生过了。

　　他等这一场暴雨足足等了八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

　　八年前，先帝赵荀驾崩之际，恰逢暨州下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江中水位骤升，冲垮堤坝，洪水肆流，后来爆发了瘟疫。

　　那个时候，暨州城的惨状比如今更要强烈，那时的知州也将这状况禀报给了朝廷，祈盼朝廷能派人过来赈灾。

　　可是那时，刚掌权天下的是萧飞鸾母子，宫中正是鸡飞狗跳之时，他们忙着在朝中竖威信，除异己，对远在暨州的灾情根本就无暇顾及，而且赈灾需要大量的银钱，他们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内库，怎么也不愿意一下子就拨出去那么多的银钱。

　　就在这百姓在那人间地狱生死煎熬的时候，城中有人站了出来，她是暨州城富商之女裴芷兮，自幼身体不好，前段时候外出治病才刚病愈回到暨州，就遇此大难。

　　也许是自己身体一直不大好的缘故，她见到了在瘟疫中苦苦求生的人们，心中那脆弱的部分一下子被击中。

　　她用自己在外所学的医术，研制治疫病的良药，用自家的钱购置大量的药材，然后加派人手熬药，在城中四处设置施药所，给那些在瘟疫中苦苦挣扎的百姓带去了救赎。

　　也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她所研制的治疫方真的有效，越来越多的得疫病的百姓在她的救治下，都逐渐康复了起来。

　　城中百姓都称她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大家都自发来到她家门口，给她磕头，感谢她救了一城百姓。

　　后来，大家好起来后，就琢磨着要加固堤坝，这样往后若是再遇到暴雨，城中百姓也可避免也遭此劫难。

　　可是修建堤坝需要大量的银钱，朝廷早就弃他们于不顾，根本就不可能拨出银钱出来，而他们，之前遭受了洪水和瘟疫的双重打击，很多人连家都没有，更不要说钱了。

　　就这样大家静默了一些时日，不知道何人提到了裴芷兮，她家是暨州城有名的富商，她家肯定有银子。

　　于是，那些曾得到她救治的百姓，又自发的聚集在她家周围，大家起哄嚷嚷着让她家出钱给大家修堤坝。

　　这件事本来是惠民之事，裴芷兮得知后对此也没有异议，但是她家之前做生意亏了不少钱，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钱，裴芷兮就出面安抚众人，想让大家多给他们一些时日来凑银子。

　　“各位，修堤筑坝乃是大善之事，我裴家义不容辞，只是，我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你们容我们一些时日。”

　　围着她家的众人闻言都散去，裴芷兮为了凑钱，开始着手变卖家中的东西，古董、字画、蜀锦、绸缎都是成箱成箱的往外运。

　　有人在她家附近路过，见到了如此光景，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此处奔走传言，

　　“不得了，裴芷兮不出钱给我们修堤坝，反而偷偷将家产运出去，怕是要跑路，我们的堤坝修不成了，我们的子孙后辈怎么办，暨州怕是要完了！”

　　于是分不清消息真假的百姓，又聚集到了裴府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裴府围住，一个个的气宇轩昂的要找裴芷兮讨要说法，

　　“裴小姐怎么能够言而无信弃大家不顾呢！”

　　“裴家那么有钱，拿一点出来修堤坝怎么了！”

　　“裴家祖祖辈辈也是暨州人，现在暨州有难，她居然想舍弃了我们自己逃命，完全不顾大家的后世子孙，实乃是自私自利之人。”

　　“她要走了我们怎么办，她那么有钱就该帮着我们啊。”

　　众说纷纭中，也不知是谁起了先，大家冲破了裴家家丁的阻碍，冲进了裴家，开始四处抢夺裴家的家产，所能见之物，大家都一哄而上，抢夺不止。

　　家丁佣人大家根本就拦不住，也不敢拦，但凡有异议的，都要被那些人压在身下暴揍一番。

　　听到动静的裴芷兮跟父母家人走了出来，看着那些人如饿狼扑食的模样，裴芷兮的幼弟忍不住说道，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刁民，我姐姐之前救了你们，你们不但不感恩，还恩将仇报，抢到家里来了，亏得我姐姐生意亏损了还想变卖家产给你们修堤坝！”

　　他这一句话那些抢红了眼的人们根本就不信，不但不信，还有人高声嚷道，

　　“不要听他胡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什么生意亏损，只不过是不愿意拿出钱的借口，既然她不愿意帮我们，我们就自己帮自己，大家快动手，只要到了我们手上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了，等修好了堤坝，我们子子孙孙再也不用受别人掣肘了。”

　　于是那些人再也不听裴家人的解释，一窝蜂冲进了裴家内院，进去里面扫荡，不管是银钱还是什么东西，哪怕是桌子椅子，都三两个扛着带走，场景之恐怖世所罕见。

　　裴家众人站在一旁，互相抱着，孤立无援，后来，有人拿了裴芷兮幼弟的心爱之物，他挣脱了家人的手上去抢夺，裴芷兮见了，跑过去护着他，在她幼弟和几人的争抢之间，有人对他动了刀子，裴芷兮忙挺身挡着，却被人刺中的胸口，倒在了血泊之中。

　　裴家父母抱着她痛哭流涕，想要出去找医工，可家被围着，抢夺还在继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自幼病弱，他们好不容易找了高人救回来的女儿离他们而去。

　　后来，裴家家散了，那些人用抢来的钱修了堤坝，过上了好日子，裴芷兮却永远留在了那一日，再也回不来了。

　　沈慧文流着泪，将这故事讲完，站在他身旁的一老一少，也全部都泪流满面，那个少年跑到沈慧文身前，弯着腰，想要将他从地上扶着站起来，

　　“姐夫，你跟他们说这么多做什么，他们想要杀便杀，不就是死嘛，我和阿爹都不怕，现在死了我们还能提前和阿姐团聚！”

　　安若渝等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个少年和年老的医工，是裴芷兮的弟弟和父亲，而沈慧文，原来竟是裴芷兮的恋人。

　　沈慧文看着安若渝道,

　　“阿兮多年前病重之时，我曾陪她到武岭求医，学得飞针，阿兮走后，岳母思念成疾，我也曾寻去武岭，想要求高人再救我岳母一命，没想到打探到桃花源被武岭郡守以妖邪之名而灭族，我心灰意冷，只好带岳母回去，眼睁睁的看着她也在我面前离世。”

　　“你既是桃花源一族的人，那你告诉我，面对灭族，面对污蔑，你恨还是不恨？阿兮心地善良，从未做过一件恶事，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换作是你，你恨还是不恨，你想不想把那些害死你至亲的人全部弄死？”

　　安若渝语噎了，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她上京都所做的一切也正是为了报仇，站在同样的立场，她没有资格责备沈慧文。

　　沈慧文见她不语，皱着眉头又皮肉僵硬的咧着嘴嗤笑了两声，

　　“我费尽心思买官做到知州这个位置，筹谋多年，就是为了等如今这一刻，我以为这次朝廷依旧不会理我们，我以为我这个计划可以天衣无缝，我以为这满城恶人都能为阿兮陪葬，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你们带着赈灾银来了……”

　　萧恒之抬头默默的看了安若渝一眼，沈慧文不知道，这一次的赈灾银之所以会有，是因为安若渝帮他谋划来的，他们哪里知道，这满城百姓在八年前皆是忘恩负义的刽子手。

　　只有赵衍听了他的故事直摇头，

　　“沈大人，恶人作恶，你效仿之，为了报仇，你还把恒之他们几个的手筋脚筋皆挑断了，将我们扔在山洞等死，你如今做的和八年前那些百姓所为，又有什么不同？若是裴姑娘还在，定不会希望你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尹风和魏俨在一旁赞许的点头，沈慧文闻言又是凄惨一笑，

　　“是啊，我如今也是满手沾染鲜血之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只希望侯夫人能念在阿兮一生行善的薄面上，放了岳丈和妻弟，我愿意为我的恶行偿命。”

　　话音刚落，他袖中就落下一个匕首到手中，对着自己的脖子割去，被萧恒之眼疾手快的击落，

　　萧恒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到面前，

　　“你给我清醒点，你死的倒是痛快，那你岳丈和妻弟呢，他们已经失去了两个亲人，难道还要再失去第三个，你若有心就给我好好的活着，给他们一个家；这一次你谋事不成，那就是天意，如今城中已有不少人死于洪水和瘟疫，也有不少人还在疫病中痛苦挣扎，这个惩罚已经够了，你若是真弄死了一城的人，到了地底下，裴芷兮也未必想见你。”

　　沈慧文原本被他拎的脚都快脱离地面，却也不挣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听到他如是说，脸色又渐渐有了活气，最终点了点头，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

　　萧恒之这才将他放了下来，安若渝见状，从袖中取出两粒黑色丹丸，递给了医工和少年，将他们的毒解了。

　　他们二人吐露，原先在疫病避难所的那些人并没有死，只是他们将他们移到了城中百姓密集聚集的地方，为的就是感染更多的人。

　　“好吧，从现在开始，大家兵分几路，将那些人找回来，然后找人手给他们熬制治疫药，给能自己动手的百姓分派药草……”

　　几人拧做一根绳，共同治疫，最终在他们的努力下，半个月后，暨州的瘟疫得到了缓解。

　　因为京中传来飞书，久不管朝事的皇帝召唤萧恒之速速回京，修建堤坝的事，萧恒之只好转教给沈慧文全权负责，自己带着尹风和安若渝返京，另一边魏俨带着赵衍也秘密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