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知夏返回北京 清荷想妈妈 ...

  •   赵清荷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不用不用,姐姐,我这鞋子还能穿,回去用绳子接一下就好了。”
      “接了多少次了?”林知夏问。
      赵清荷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大概自己也数不清了。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前面,拉着赵清荷的手就往供销社走。赵清荷想挣脱,但林知夏握得很紧,她挣不开,只好被她拉着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赵明远拿着药包从卫生院出来,看见这一幕,没有说什么,跟在后面走了。
      供销社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脸盆、热水瓶、手电筒、毛巾、洗衣粉……靠墙的一个架子上挂着几双凉鞋,款式不多,颜色也只有粉色、蓝色和白色三种。林知夏选了一双粉红色的,问了价格,十二块钱。她付了钱,把凉鞋递给赵清荷:“试试。”
      赵清荷看着那双新凉鞋,不说话了。她慢慢脱掉右脚那只破凉鞋,把新鞋套上去。鞋带是松紧带的,不用系,一脚蹬就穿好了。她又试了左脚,粉红色的塑料新崭崭的,在供销社的白炽灯下亮得有些刺眼。她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姐,谢谢你。”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
      林知夏蹲下来帮她把鞋带调整了一下,让松紧带不要太勒脚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不客气,好看,穿着吧。”
      她回过头,发现赵明远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药,正看着她们。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下口水。她没有多想,拉着赵清荷走出了供销社。
      回去的路上,赵明远骑车载着林知夏和药材,赵清荷走在后面,穿着那双崭新的粉红色凉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踩水坑,不踩泥巴,像是在保护一样珍贵的东西。她偶尔低下头看一眼脚上的鞋子,粉红色的塑料在阳光下闪着光,和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知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低着头看鞋子的那个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幸福,像是一个穷了很久的孩子突然得到了一件珍贵的东西,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终于有了一件好东西,害怕的是不知道它能穿多久。
      林知夏把脸转过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觉得眼睛有点涩,不知道是不是沙子进了眼睛。
      相处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知夏对这对兄妹的了解越来越深。她开始能够分辨赵明远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皱眉不一定是不高兴,可能是在算账;他盯着一个地方看不一定是在发呆,可能是在观察一株植物;他沉默不语不一定是不想说话,可能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她也开始理解赵清荷那些小小的习惯——她会在吃完饭之后用手把桌上的每一粒米都捡起来吃掉;她会把用过的作业本翻过来在空白处继续写;她会把洗衣服的水攒起来冲厕所;她会把哥哥不要的旧衣服剪成布条,编成鞋垫,然后又在鞋垫上绣出歪歪扭扭的花朵图案。
      有一天,林致远和赵建国在院子里下棋,林知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去了萧荷的房间。赵清荷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整齐。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但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个褶子。枕头上放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娃娃,用的是旧衣服的碎布,填充的是晒干的稻壳,娃娃的脸上用圆珠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巴,画得不太好,但能看出来花了心思。
      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束野花,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简简单单的,但很好看。旁边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某一页,页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的注音和解释,字迹工整而用力,有些地方的纸被橡皮擦薄了,但字还是写上去了,透到背面,又用胶布贴住了。
      林知夏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扉页上写着:赵清荷,六年级二班。下面有一行小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下面,有用铅笔写的非常淡的字迹:妈,我想你了。
      那行字被擦过了,但铅笔的痕迹还在,浅浅的,像是写在纸上,也像是刻在人心上。
      林知夏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比林知夏刚到那天吃的还要丰盛。有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红烧鲫鱼、清炒南瓜藤、老母鸡汤。那只老母鸡是萧远杀了炖的,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炖成了乳白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香气飘了半个村子。
      饭桌上,奶奶不停地给林知夏夹菜,嘴里念叨着:“城里娃儿吃不惯我们乡下的东西,这一个月瘦了,回去你妈该心疼了。”林知夏笑着说没瘦没瘦,吃得可好了,回去得减肥呢。说这话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赵清荷——赵清荷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鸡汤,她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竿,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哪里瘦了?她本来就没有胖过。
      吃完饭,林知夏把赵清荷拉到房间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赵清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安踏的,全新的。
      “姐姐,这……”
      “别拒绝。”林知夏按住她的手,“不是施舍,是礼物。我回北京也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浪费。”
      赵清荷看着那双鞋,白色的鞋面,蓝色的标志,鞋底是厚厚的橡胶,纹路清晰,一看就知道防滑很好。她用手摸了摸鞋面,摸到柔软的人造皮革和透气的网面,触感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种质感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了,熟悉的是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给她买的第一双运动鞋,也是这个牌子。
      “姐,”赵清荷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眼泪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她声音还是平稳的,没有哽咽,“你以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林知夏把她抱住,感觉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拍了拍赵清荷的背,说:“会的。我让我爸明年还来接这个课题,他要是懒得接,我就自己来。”
      赵清荷破涕为笑,把眼泪在袖子上一擦,说:“那我给你留着窗前的那个房间,明年你来的时候,我把我种的指甲花给你看,花开得可好看了,粉色的,染指甲特别好。”
      “好。”林知夏说。
      第二天一早,林致远和林知夏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周支书开了一辆三轮车来送他们去镇上坐中巴车。村子里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公鸡在打鸣,狗在叫,露水很重,把路边的草压得弯弯的。
      赵明远和赵清荷站在院门口送他们。
      赵明远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虽然还是那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但看起来洗过了,有一种肥皂的清香。赵清荷穿着林知夏送她的那双粉红色凉鞋,脚上套了一双白色的短袜,袜子虽然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那里,一手拉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冲林知夏挥手,动作很小,像是在怕用太大的力气就把这个刚认识的朋友挥跑了似的。
      林知夏上了三轮车,回头看着他们。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淡金色。那对兄妹站在金灿灿的光里,身后的土坯房、菜园、猪圈、堆着柴火的杂物间,统统融进了光线里,只有他们的轮廓清晰而分明。
      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着,沿着土路朝村外开去。林知夏回过头,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她把脸转过来,风从三轮车的敞篷外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林致远看了女儿一眼,递给她一张纸巾。他没问怎么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林知夏后来的记忆里,这个夏天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有些褪了,边缘有些模糊了,但中间那两个人的轮廓永远清晰。她记得赵明远在晨光里生火的样子,记得赵清荷穿上新凉鞋时低头看的表情,记得那行被擦掉的“妈,我想你了”,记得那个枕头上缝歪了的布娃娃,记得从山上回来时少年的竹篓里满满当当的草药,记得妹妹跟在自行车后面一路小跑的脚步。
      她记得很多事情,但她不觉得这些都是苦的。
      在北京的家里,她的书桌上现在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束干的野花,紫色和白色,是赵清荷在她离开那天早上爬到后山去采的,用一根稻草扎成一束,塞进她的书包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