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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知夏来信 知夏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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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成了浅紫色和灰白色,轻轻一碰就会碎,但还保持着大概的形状。
她的同学来家里玩,看到那束干花,问这个是什么破玩意儿,还不扔了。
林知夏说,不用扔。
她没说为什么。
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就像你没有在凌晨五点的湘西山村里醒来过,你就不会知道天是怎么亮的——不是一下子全亮的,是先听见鸡叫,然后看见灶膛里的火光,然后闻到柴火和米粥的气味,然后天边开始发白,然后雾散了,然后露水干了,然后新的一天来了。
天就是这样亮的。
日子也是这样过的。
林知夏离开后的第三天,赵清荷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上盖着“北京”两个字。赵清荷拿到信的时候正在菜园里拔草,手上有泥,她用袖口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作业纸,折了两折,字写得很大很圆,像是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赵清荷妹妹,展信好。我已经回到北京了,火车坐了快一天一夜,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我爸说我是缺乏锻炼。我想起你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腿肯定不肿。北京还是很热,比你们那里还热,热得我哪儿都不想去,整天躲在空调房里。我妈说我晒黑了,黑得像非洲人,我说那是在湖南晒的纪念品。那天在供销社给你买的凉鞋穿着舒服吗?走路还磨脚吗?我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给你买了一双运动鞋寄过去了,是白色的那双,你喜欢的款式。大概过几天就能到,你记得去村部拿。另外还有一些书和本子,是我用过的,但都还很好,你将就用。你哥好吧?奶奶好吧?代我向他们问好。”
赵清荷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那个位置原本放的是母亲的照片,现在信封和照片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方向的思念靠在一处取暖。
过了几天,包裹真的到了。赵清荷去村部拿的时候,周支书指着地上一个纸箱子说:“乖乖,这么大一箱,城里娃儿就是大方。”赵清荷把箱子抱回家,一路上心里又高兴又不是滋味。高兴的是收到了朋友的心意,不是滋味的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收人家这么多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有一双白色安踏运动鞋,三件T恤——两件是林知夏穿过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出穿过的痕迹;一件是新的,吊牌还在,粉红色的,胸口印着一只米老鼠。还有十几本旧课本和辅导书,几支圆珠笔和铅笔,一盒水彩笔,一本硬壳的《新华字典》,以及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赵清荷把T恤一件一件抖开,在身上比划着。那件粉红色的米老鼠T恤大小正合适,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后来她才知道,林知夏走之前特意量过她挂在院子里晾晒的那件短袖的尺寸。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但目光落在那本《新华字典》上,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赵明远,这本字典给你,你上初三了用得着。还有,别太累了,你才十五岁。”赵明远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从那天起,赵清荷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她都会在煤油灯底下给林知夏回信。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但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写了两三页纸,把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北京的姐姐。
“知夏姐,你好。你的信和包裹我都收到了,鞋子穿着很舒服,衣服也好看,奶奶说让我谢谢你。大白兔奶糖我分了一半给我哥,他嘴上说不吃,但我放在他枕头底下,第二天发现少了好几颗。今天我和我哥上山挖了金樱子,那个东西浑身是刺,扎手得很,我哥的手又被扎破了,他都不当回事。金樱子晒干了卖给陈老板,五毛钱一斤,我们挖了差不多二十斤,晒干大概只有五六斤,换不了多少钱,但我哥说积少成多。”
“知夏姐,今天我上初中了,学校在镇上,每天骑车要一个小时。我哥给我买了一盏新煤油灯,说晚上写作业光线要好一点,不然眼睛会坏。其实我知道那盏灯是他在集市上跟人讲了半天价才买下来的,花了三块钱,正好是卖金樱子的钱。我把你送我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收起来了,舍不得穿,平时还是穿凉鞋,下雨天就穿雨鞋,等过年的时候再穿新的。”
“知夏姐,今天我爸能挑水了!虽然只挑了两个半桶,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但他很高兴,晚上多吃了半碗饭。我哥也很高兴,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偷偷笑了。”
林知夏每一封信都会回。她的回信有时候很短,只有几句话:“赵清荷,我给你寄了十支圆珠笔,收到了告诉我。”有时候很长,写她在学校的事情,写北京的秋天,写香山的红叶,写国庆节天安门广场的花坛。她会问赵清荷数学学得怎么样,英语单词背了多少,还会在信里用红笔给赵清荷写信封的地址——让她照着写,说这样能练字。她从不问赵清荷家里还缺什么,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只会得到“什么都不缺”的回答。她只是在每个月的包裹里,不动声色地塞进一些东西:几双袜子,两块香皂,一袋奶粉,几包方便面。
赵清荷把这些东西都收得很好。奶粉给奶奶冲着喝,方便面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有几天实在馋了才煮一包,两个人分着吃,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日子到了九月,湘西的秋天来了。
山上的颜色变了。原来漫山遍野的绿渐渐褪去,代之以深深浅浅的黄、赭、红、棕,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把颜料泼在了山峦之间。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暑气消退,早晚有了凉意,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像是把夏天所有的潮湿都卷走了。
秋天的药材和夏天不同。夏天的黄精和金银花已经过季了,九十月份能采的有金樱子、野菊花、苍耳子、女贞子,还有一味值钱的——茯苓。茯苓不像黄精长在地上,它是长在地下、寄生在松树根上的真菌,挖起来更费劲,但价格也更高,干货一斤能卖到十几块钱。
赵明远很早就在留意茯苓了。老周头活着的时候教过他怎么找茯苓:找那些长得不太好的松树——松针发黄、树冠稀疏、树势衰弱的马尾松,底下多半有茯苓。因为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吸收了树根的营养,松树就会慢慢枯死。找到这样的松树,在离树干半米到一米的地方,用锄头轻轻挖开表土,如果看到有黄白色的菌丝在土壤里蔓延,那下面十有八九有茯苓。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明远带着赵清荷去了后山深处的一片松树林。那片林子里的松树大多是二三十年的树龄,树干笔直,树冠如盖。但赵明远注意到的不是那些长势好的树,而是几株明显不太精神的马尾松。他走到一株松树前,蹲下来仔细观察。那株松树的底部树皮有些开裂,从裂缝里渗出一些黏稠的松脂,颜色发暗,树根的周围地面微微隆起,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着。
他拿起锄头,从那株松树根部大约半米的地方开始挖。松林里的土很松软,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和腐殖质,锄头下去很轻松。他挖了大约二十厘米深,锄刃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不像碰到石头的那种脆响,而是钝钝的、闷闷的。
他换了一把窄铲子,小心地扩大挖掘的范围。泥土被一层一层扒开,底下露出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块茯苓,准确地说,是好几块连在一起的茯苓。最大的那块比萧远的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表面呈黑褐色,皱皱巴巴的,像一块巨大的生姜。小的有鹅蛋大小,紧挨着大的长在一起,像一家人挤在一块儿。
“哥!”赵清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么大!”
萧远没有急着把茯苓整个挖出来。他沿着茯苓的外缘慢慢清理周围的泥土,把那些细小的菌丝和根须一根一根切断,然后从底部轻轻撬动。整块茯苓终于脱离了泥土,被他捧在手里。
那块茯苓差不多有四斤重,沉甸甸的,表皮粗糙,但断面露出来一小部分,是白色的,质地致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菌类特有的气味。
“这一块能卖多少钱?”赵清荷蹲在旁边,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