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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明远高二升高三 清荷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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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只会让妹妹觉得他在把她当外人看。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家人不分彼此,一家人不互相心疼——不,不是不心疼,是心疼在心里,不用说出来。
五月,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
赵明远考了年级第十九名。比上次的三十一名进步了十二名,离年级前十又近了一步。李浩然看着成绩单,下巴差点掉下来:“我靠,你还真冲上来了?第十九名!普通班近十年来最好的成绩!”
赵明远没有庆祝。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看书。他知道十九名和前十之间还有九个人的差距,这九个人每一个都不比他笨,甚至大多数比他聪明,基础也比他好。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能吃苦——别人做一遍的题他做三遍,别人看一遍的书他看五遍,别人睡了的时候他还在背单词。
他把这个月的伙食费又压缩了。原来一天三块钱,现在压缩到两块五。早餐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三毛钱,午餐一份素菜加米饭一块钱,晚餐一份素菜加米饭一块钱,剩下的两毛钱攒着,攒够一个星期能买一个鸡蛋补充营养。他把省下来的钱全部买了复习资料,资料堆在床头,比枕头还高。
二〇〇三年的六月,湘西的雨水格外充沛。
稻田里的水满了又放,放了又满,秧苗喝饱了雨水,疯了一样地往上蹿,绿得发黑发亮。赵明远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湿软的泥土里,脚趾缝里挤出来的泥巴凉丝丝的。他手里拿着一把秧苗,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插进水田里,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表。
明天就是高考了。
他在田里插了一整天的秧,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六点,除了中午吃饭的半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过。赵清荷在田埂上给他送水的时候,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但她没有催他。她知道哥哥不是在磨蹭,也不是在逃避,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这片土地做一次告别。
张小舟看他每天吃素菜,实在看不下去了,每天打饭的时候多打一份荤菜,拨一半到赵明远碗里,说“我吃不完”。赵明远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没有拒绝。他把那些荤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好像要把那些肉的味道刻在记忆里,等以后有钱了,他也要这样帮助别人。
六月,赵明远收到了赵清荷的一封信。
信是托周光明捎来的,用那种带横线的作业纸写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的,像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哥,见字如面。你最近好吗?我们快要期末考试了,我在复习。英语老师说我这次的模拟考考了九十二分,全班第二。我把你给我的那本英汉对照读物又读了一遍,这次比上次顺利多了,好多单词都认识了。哥,你上次说你考了年级十九名,我真高兴。但你也别太累了,别老省钱不吃饭,你要是饿瘦了,妈回来会心疼的。奶奶身体还好,就是耳朵越来越背了,我跟她说话要凑到她耳边大声喊才行。爸的腿最近又疼了,可能是天气的原因,阴雨天就会疼。翠花婶子每天来看他,给爸熬中药,还给我们送菜。铁栓叔前几天上山摔了一跤,把腿摔破了皮,我帮他上了药,他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哥,你不要担心家里,有我呢。你好好复习,等你放假回来。对了,我把知夏姐寄来的那条围巾洗了,叠好了放在你衣柜里,等你冬天回来戴。荷。”
赵明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塞进信封里,放进枕头底下。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透过来张小舟手电筒的光。他不担心家里,不是不担心,而是他知道担心没有用。他相信赵清荷,相信她能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她十四岁了,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采药的小女孩了,她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
高二期末考试在七月初。赵明远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他看着这些同学,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的暑假是放假,他的暑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学习。
成绩在七月中旬出来。赵明远总分六百三十一,年级第十五名,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四名。班主任刘敏打电话到村里告诉他成绩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赵明远,你太棒了!你是我们普通班有史以来第一个冲进前十五的学生!再接再厉,高三冲进前十非常有希望!”
赵明远挂了电话,回到灶屋。赵清荷正在煮晚饭,锅里炖的是冬瓜汤,冬瓜是自家种的切成大块和几块猪骨头一起炖的汤炖得白白的香气飘了一屋子。赵清荷看见哥哥进来,放下锅铲,问:“成绩出来了?”
“嗯。第十五名。”
赵清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直起身子,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跑到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成绩单,把新成绩填上去。那面墙上已经贴了三张成绩单了——高一下学期的班级第三,高二上学期的年级三十一,高二下学期的年级十五。三张纸并排贴在墙上,像三级台阶。
赵明远看着那三级台阶,心想,高三是最大的一级,他要跨过去。
暑假开始了。
赵明远的暑假只有两周。县一中高二升高三的学生暑假补课,从七月下旬补到八月底,整整五周。他只有七月上旬的两周时间可以待在家里,帮家里干农活,然后把攒了一学期的力气全部用在接下来的五周补课上。
这两周里,赵明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萧荷一起上山采药。夏天能采的药材不多——有夏枯草、鱼腥草、金银花、薄荷。他们走遍了附近几座山头,把能采的药材全部采了一遍。萧远把采回来的药材洗干净、晾干、分类装好,带着赵清荷去镇上卖给陈老板。
陈老板翻了翻那些药材,说:“品质不错。夏枯草晒得干,金银花没有压坏,薄荷叶子完整。”他称了称,算了账,递过来四十二块钱。赵明远接过钱,数也没数,直接递给了赵清荷。
赵清荷拿着那四十二块钱,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从里面抽出二十块塞回哥哥手里:“哥,你拿着,在学校吃饭别省。”
赵明远看了看那二十块钱,没有推辞,塞进了口袋。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赵清荷忽然说:“哥,我想买一双新凉鞋。”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她脚上穿的是去年那双白色运动鞋,鞋面已经泛黄了,鞋带断了一根用红绳子接上的,看起来不伦不类。夏天穿运动鞋太热了,她的脚捂出了一圈痱子,红红的,看得人心疼。
“买。”赵明远说,“前面就是供销社,进去挑一双。”
赵清荷在供销社里挑了很久,试了四五双,最后选了一双天蓝色的塑料凉鞋,鞋面上有几朵小花,鞋底软软的,穿着很舒服。价格是十八块钱,比她预想的贵了三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穿上新凉鞋走出供销社的时候,赵清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路边的积水坑,跳过去,凉鞋在水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翘了翘。
“走吧。”他说。
七月底,赵明远回学校补课了。赵清荷送他到村口,穿着那双天蓝色的新凉鞋,站在大樟树下,朝他挥手。赵明远骑了没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朝赵清荷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蹬着自行车走了。
赵清荷站在树下,看着哥哥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转弯处。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凉鞋,鞋面上的小花朵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小花,然后直起身子,往家走。
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怕把新鞋子弄脏了似的。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张翠花正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看见她,说:“你哥走了?”
“走了。”
“你哭了?”
赵清荷用手背擦了擦脸,手的温度比脸的温度低,擦过脸颊的时候感觉到一片冰凉。她看了看手背,是干的。
“没有,”她说,“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