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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妈妈离乡 清荷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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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赵清荷忽然叫了一声。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放烟花。”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好。”
“拉钩。”
赵明远伸出小指,赵清荷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黑暗中轻轻摇了三下。这是他们从小就有的仪式,每一次约定,每一次承诺,都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好像只要拉了钩,天大的事都不会反悔。
他们拉完钩,走回屋里。灶屋里还亮着灯,母亲在收拾碗筷,奶奶坐在火盆边打盹,父亲在和周光明说着什么,张翠花和周铁栓正在争论什么,赵东赵西两兄弟在抢最后一块糍粑。一切都乱糟糟的但一切都热气腾腾的。
赵明远在灶台边坐下来,母亲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双手捧着茶杯,让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了。
他看着这个清晰的世界,心里无比确定:这条路,他走定了。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座山。
母亲最终还是在正月初八那天走了。走之前她把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收拾了一遍——灶屋的墙壁用湿布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用开水煮过摆在灶台上晾干,床单被褥全部拆洗了叠在柜子里,菜园里的萝卜白菜浇透了水,连猪圈的栅栏都用铁丝重新加固了一道。她把赵明远和赵清荷的脏衣服全部洗了晾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打着补丁的衣服像旗子一样飘飘荡荡,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出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赵清荷就醒了。她没有出声,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母亲在轻声地跟奶奶说话,奶奶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叮嘱什么。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赵清荷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院子里。
母亲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蛇皮袋行李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她看见赵清荷光着脚跑出来,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赵清荷没有回答,跑过去抱住了母亲。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母亲的手放在她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妈去结完账就回来,”母亲说,“最多一个月。你听话,好好学习,照顾好奶奶。”
赵清荷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她不想让母亲看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她不想让母亲带着一张泪脸离开。
母亲松开她,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萧荷,看了看站在灶屋门口的萧远,看了看坐在堂屋里的赵建国,看了看靠在床头的奶奶。她看了每一个人,很认真地看,好像是第一次看,也好像是最后一次。然后她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明远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没有说话,也没有追。他回到灶屋,把凉粥倒回锅里,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到赵清荷面前。
“吃饭。”他说。
赵清荷接过碗,低着头喝粥。粥很烫,她喝得很快,烫得眼泪直流,但她没有停下来。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赵明远收到了林知夏的回信。信上说:“你不来北京也没关系,暑假我过去。你好好复习,别分心。我给你寄了一套数学竞赛题,是海淀区的模拟卷,难度很大,你试试看,做不出来也别灰心。另外,你上次说你妈回来了,我真替你高兴。替我向她问好。”
赵明远把那套数学竞赛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实很难,最后两道大题他根本看不懂。他没有灰心,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带去学校问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喜欢抽烟斗,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烟丝味。王老师看了那道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解题思路,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赵明远把三种方法都记了下来,回到教室后自己又做了一遍,确认每一种都完全理解了,才合上笔记本。
二月底,高二下学期开学了。
赵明远把周光明说的那句话贴在了课桌的右上角——“你不是要进年级前十,你是要进前五。”用圆珠笔写在一张白纸上,字迹被袖子蹭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个字都能看清。同桌李浩然看了那张纸条,说:“你疯了吧?年级前五?我们学校年级前五基本上都被重点班包了,普通班最好的成绩也就是年级十几名。”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条按平了,用透明胶带粘牢,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课本上。
三月的湘西,春天来得遮遮掩掩的。
山上的映山红开了第一朵,粉红色的,藏在灌木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明远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春天的脚步——先是一树一树的桃花开了,然后是一田一田的油菜花黄了,然后是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把整个村子叫得热闹起来。
赵清荷的个子在春天里蹿了一截,裤腿短了,露出了脚踝,她用碎布接了一截,虽然颜色不太搭,但穿上倒也看不出来。她的成绩稳住了,年级前十,英语考了八十五分,是历史最高分。她把成绩单贴在灶屋的墙上,和哥哥的成绩单挨在一起,两张纸一高一低,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张翠花每次来串门都要看一眼那面墙,然后啧啧两声:“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厉害。”赵东和赵西也考得不错,一个年级十五名,一个年级十八名,但张翠花从来不提他们的成绩,只说赵明远和赵清荷。赵东不服气,说:“妈,我们考得也不差啊。”张翠花说:“你们考得好是应该的,人家考得好是不容易。”赵东听了,不说话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赵明远回家的时候,看见赵清荷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大木盆旁边,两只手在搓衣板上使劲地搓着,搓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盆里的水是凉的,她也不觉得冷,搓一会儿就把手伸进盆里搅一搅,继续搓。赵明远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冰得他手指一缩。
“怎么不用热水?”他问。
“烧水费柴。这点衣服用不着热水,搓几下就干净了。”赵清荷头都没抬。
赵明远没有说话,站起来走进灶屋,烧了一锅热水,提出来倒进木盆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赵清荷的脸。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水暖和了,她的手不再那么红了,搓衣服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
洗到第三件的时候,赵清荷忽然开口了:“哥,周老师说暑假要带我们去市里参加一个夏令营,叫什么‘希望之星’,是专门给成绩好的农村学生办的,免费。我想去。”
赵明远靠在墙上,看着她。“去呗。周老师跟你说的?”
“嗯,他上周来家里了,给奶奶带了一箱牛奶,还给爸带了一瓶药酒。他说你的成绩进步很快,今年期末很有希望冲进年级前二十。”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哥,你暑假不回来了吧?”
赵明远没有回答。
“我知道,”赵清荷拧干手里的衣服,抖开,搭在竹竿上,“你暑假要补课。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是最关键的,你肯定不能回来。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赵明远看着妹妹搭衣服的背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肩膀还是那么窄,腰还是那么细,但动作已经很老练了,抖衣服、拉平、搭竿,一气呵成,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家务的女人。她今年才十四岁。
“赵清荷。”赵明远叫了一声。
“嗯?”
“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你就不要再做这些事了。”
赵清荷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他:“不做这些事做什么?”
“读书。读你想读的书,做你想做的事。”
赵清荷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三月的风。“哥,我喜欢做这些事。洗衣服、做饭、喂猪、种菜,这些事让我觉得我在活着。我不是在受苦,我是在过日子。”她顿了顿,“再说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要是不做这些事,日子怎么过?”
赵明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感觉。他想告诉妹妹,他心疼她,他不想让她这么小就挑起这么重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