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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高考志愿填报 明远参加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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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的六月,湘西的雨水格外充沛。
稻田里的水满了又放,放了又满,秧苗喝饱了雨水,疯了一样地往上蹿,绿得发黑发亮。赵明远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湿软的泥土里,脚趾缝里挤出来的泥巴凉丝丝的。他手里拿着一把秧苗,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插进水田里,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表。
明天就是高考了。
他在田里插了一整天的秧,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六点,除了中午吃饭的半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过。赵清荷在田埂上给他送水的时候,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但她没有催他。她知道哥哥不是在磨蹭,也不是在逃避,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这片土地做一次告别。
插完最后一把秧苗,赵明远直起腰来。他的腰已经僵硬了,直起来的时候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他站在田里,环顾四周——三亩水田,全部插完了,秧苗横平竖直地排列着,像一列列绿色的士兵。他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秧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田里走上田埂,在草上蹭了蹭脚上的泥,穿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的解放鞋。
“哥,明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赵清荷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两支黑色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个圆规、一瓶风油精、两块巧克力、一壶凉茶、两个煮鸡蛋、四个馒头。她把袋子递给他,“你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赵明远接过袋子翻了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点了点头。
“哥,你真的不让我去陪你?”赵清荷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用。有老师在,没事的。”
“那你自己注意,不要紧张,考完一科就丢一科,不要对答案,中午好好休息,晚上早点睡。”赵清荷把从电视上看到的、从老师那里听来的、从张翠花嘴里学来的所有叮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说完以后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些话太啰嗦了,不像自己平时说话的风格。她的耳朵红了。
赵明远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知道了。你比妈还啰嗦。”
赵清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塑料袋,耳朵更红了。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
新晃县第一中学的大门敞开着,校门口的马路两边停满了汽车、摩托车、自行车,送考的家长比考生还多,挤在校门口翘首以盼。萧远骑着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在校门口下了车,锁好车,拿着透明文件袋往里面走。
“赵明远!”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周光明从一辆中巴车上跳下来。周光明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擦得锃亮。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萧远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别紧张。”周光明说,“你准备了三年,够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
“去吧。”周光明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赵明远转过身,走进了校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周光明一定还站在原地,像三年前送他去县一中报到时那样,双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他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那排法国梧桐,走进了教学楼。他的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老周头蹲在山坡上教他认黄精,周铁栓把旧锄头递给他时的表情,周光明在煤油灯下给他讲题的样子,张翠花隔着矮墙递过来一碗热汤,林知夏在雪地里冲他笑,赵清荷穿着新凉鞋在积水坑上跳来跳去。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不像回忆,更像是在眼前发生。
铃声响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四场考试,每场两个半小时,中间休息一个小时。赵明远考完每一科都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每一道题都做了,每一道题都检查了,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他从考场里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那些欢呼雀跃的同学,有人把书抛向天空,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对着教学楼大喊大叫。他站在那里,没有欢呼,没有哭泣,没有撕书,也没有大喊。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新土地上的树,根系还没有扎稳,但已经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周光明站在校门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没有喊,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棵法国梧桐下,穿着那件崭新的白衬衫,等着他的学生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赵明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考完了。”赵明远说。
“考完了。”周光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赵明远回到了枫树坪。
他从镇上骑自行车回来,刚进村口就看见大樟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赵清荷,是周铁栓。老头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扩散成一种淡淡的蓝色。
赵明远把车停在他面前。
“铁栓叔。”
“嗯。”周铁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考完了?”
“考完了。”
“有把握吗?”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说:“正常发挥,应该没问题。”
周铁栓把手里的烟抽完,在鞋底上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他看着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一件事——考远点,别回来。”
赵明远看着老头儿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嘱托,更像是一种交代,像是把自己这辈子没完成的心愿,变成一颗种子,种在了赵明远身上。
“好。”赵明远说。
周铁栓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他挺着胸,像极了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终于可以卸甲归田的老兵。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战高考还难熬。
赵明远不像别的考生那样焦虑不安,他把等待的时间全部花在了家里的农活上。山上采药,田里看水,菜园浇水,劈柴喂猪,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些活计刻进骨头里,等去了大学以后,在千里之外还能记得它们的手感。
赵清荷这半个月瘦了。不是累的,是急的。她比赵明远还紧张,晚上睡不着觉,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手都在抖。萧远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每次赵清荷紧张的时候,他就把自己面前的鸡蛋拨到她碗里,赵清荷看着那个鸡蛋,紧张就消了一半。
六月二十四日,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赵明远一大早就骑车去了镇上,在学校旁边的一家网吧开了台电脑。他不会打字,是网管帮他输入了准考证号。页面跳转的那一瞬间,他把手从鼠标上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网管替他把成绩念了出来:“语文一百二十一,数学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一十五,理综二百五十四,总分六百二十八。全省排名是——两千一百三十七。”
全省两千一百三十七名。
赵明远站在网吧里,周围是嘈杂的键盘声和游戏音效,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觉得那个数字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这个分数可能上不了清华北大,但一定能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林知夏说过,北京的好大学有很多,除了清华北大,还有人大、北师大、北航、北理工,他的分数够得上其中好几所。
他打开志愿填报系统,输入了自己的考生号和密码。第一志愿的院校代码他早就背熟了——北京理工大学,代码10007。他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念了无数遍,念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一串数字,像一串密码,打开一座城市的大门。
专业他选了三个:自动化、机械工程、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些专业感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这些专业好就业,工资高,能让他早一点赚到钱,让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填完志愿,退出系统,关掉电脑,走出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