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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烟花又绽放 年纪前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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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别走了,家里能过。”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还有半个月的工资没结,我得回去结一下。结完了就回来,不走了。”
赵清荷听了这话,没有高兴得跳起来,也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那块已经变了形的蛋糕。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用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把母亲不在家的这两年多时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把母亲欠她的所有拥抱全部要回来。
赵明远没有急着问母亲那些问题——厂里累不累,加班到几点,工友好不好,冬天宿舍冷不冷。他只是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母亲炒菜,看着母亲煮饭,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来忙去的身影。那身影比以前更瘦了,更佝偻了,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但她回来了,灶屋里就有了光,有了声音,有了活气,有了一种所有东西都归位了的、终于安定的感觉。
赵明远心想,他不打算去北京了。寒假太短,他想在家多陪陪母亲。
他没有告诉林知夏这个决定,因为他怕林知夏失望。他在信里说: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出来,等出来了我告诉你。寒假在家复习,不出去玩了。等高考完了再说。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不像他平时写给林知夏的那些长篇大论。但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想在家复习,也确实想陪母亲,这只是他的决定,不是他的借口。
腊月二十八,赵明远收到了周光明从县城捎来的一张成绩单。他打开那张纸,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总分六百一十三,班级第二,年级第三十一。
年级第三十一。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二十名。
赵明远把成绩单递给母亲。母亲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远远,你比你爸强。”她说。赵建国上次也说了这句话,但母亲说出来的感觉不一样,母亲的语气里有骄傲,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赵明远拿着成绩单去了周铁栓家。周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了,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赵明远把成绩单递过去,周铁栓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赵明远一眼,说:“三十一名。离第一名还有三十个位子。”
赵明远点了点头。
“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进前十。”周铁栓把成绩单还给他,转过身去继续劈柴。
赵明远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周铁栓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等着呢。”
除夕那天,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她把从浙江带回来的年货和从镇上买回来的菜全部用上了,做了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油炸糍粑、米酒汤圆,摆了满满一桌子。张翠花一家也过来了,周光明也来了,周铁栓也被赵清荷硬拉了过来,加上赵东赵西两兄弟,堂屋里的八仙桌坐不下,又加了一张桌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勉强坐下。
赵建国今天没拄拐杖。他在屋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是一跛一跛的,但比以前稳多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今年是个好年。”
张翠花第一个鼓掌:“对!今年是个好年!明年更好!”
周铁栓端着酒杯,没说话,但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周光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赵明远,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进年级前十。说话算话。”
赵明远端着凉茶杯——他不喝酒——站起来,看着周光明,又看了看周铁栓,看了母亲,看了父亲,看了奶奶,看了赵清荷,看了张翠花和她的两个儿子,看了满屋子的饭菜和满屋子的笑脸。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不是要进年级前十。”
所有人看着他。
“我要进年级前五。”
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周铁栓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
赵东和赵西跟着起哄:“明远哥威武!”张翠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母亲用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在笑。萧荷看着哥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赵明远把杯子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凉茶呛了他一下,他咳了两声,耳朵红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除夕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其实村子里没有钟,是周支书从家里拿出一个铜盆,用铁勺敲了三下,喊着:“过年了!过年了!”——赵明远带着赵清荷到院子里放烟花。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多,张小舟寄来了一大箱,母亲从浙江也带了几捆回来,赵明远自己在镇上买了两挂大地红。他把烟花一箱一箱地搬到院子中间,用烟头点燃引线,然后退后几步,站在赵清荷身边。
第一个烟花冲上天空,炸开,是一朵红色的菊花,花瓣细长而密,散开的时候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村子都照得通红。赵清荷仰着头,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有时是牡丹,有时是菊花,有时是一条金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在黑暗中留下一条发光的尾巴。
赵清荷拉了拉哥哥的袖子,指着天空说:“哥,你看那个,像不像一个笑脸?”
赵明远仰头看,那个烟花确实像一个笑脸,两个圆形的光点做眼睛,一条弯弯的光线做嘴巴,在夜空中挂着,笑着,然后慢慢地消散了。
“像。”他说。
他看着那个笑脸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消失在夜幕中,但新的烟花又升上来了,一个新的笑脸,一个新的祝福。
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院子里许下的那些愿望——那些愿望有的实现了,有的还没有。他考上了县一中,成绩从年级六十七名进步到了三十一名,母亲回来了,父亲的腿好多了,萧荷也长高了不少。但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他还没有进年级前十,还没有带母亲去看腿,还没有攒够上大学的钱,还没有去过北京。
但没关系。愿望就像烟花,今年灭了,明年还会再燃起来。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还在往前走,那些愿望就总会有实现的一天。
他转过头看赵清荷,赵清荷正仰着头看烟花,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那么专注,那么欢喜,好像那些烟花是她所有梦想的形状。她的侧脸比以前清晰了,下巴的线条有了少女的弧度,睫毛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贴着无数颗碎钻。
她感觉到哥哥在看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烫嘴,但暖到心里去了。
赵明远把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夜空。又一朵烟花升起来了,这一次不是笑脸,不是菊花,也不是牡丹,而是一颗五角星,金黄色的,在夜空中明亮地闪烁着,像一颗真正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
他不知道这是谁设计的烟花,也不知道那个设计烟花的人在想什么,但那一刻,他把那颗星星当作了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你可以”的信号。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母亲从浙江带回来的那张新照片。照片上母亲站在厂门口,笑得很自然,不像是挤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母亲从浙江带回来的那张新照片。照片上母亲站在厂门口,笑得很自然,不像是挤出来的。他又摸到了老照片,母亲出发前拍的,笑得很不自然。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心里,在烟花的亮光中看了看,然后一起放回了口袋。
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变。变了的,是母亲的笑容自然了,是他的个子更高了,是赵清荷的成绩更好了,是父亲的腿伤慢慢好转了。没变的,是母亲眼角的牵挂,是他心里的那个目标,是赵清荷对他的信任,是枫树坪的这片山、这片水、这些人。
烟花放完了,硝烟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久久不散。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狗在叫,孩子在笑,大人在说着什么,声音混在一起,模糊而温暖。
赵明远和赵清荷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先回屋。他们默默地站在黑暗中,并肩而立,好像要把这一刻记住,好像要在记忆里刻下一道印痕,等很多年以后回过头来看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到那个院子、那场烟花、那个除夕,以及彼此肩并肩站着的、小小的、正在长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