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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妈妈回家 知夏寄来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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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的时候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语,只是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好像那些事情从笔尖流出来的时候,自己就带着温度和重量。
路过村口的大樟树时,她看见周铁栓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她停下车,走过去叫了一声:“铁栓叔。”
周铁栓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伸手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哥的。让他补补脑子。”
赵清荷打开布包,里面是二十个核桃,每一个都刷得干干净净的,壳上没有一丝泥土,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着。核桃是周铁栓自家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结的,赵清荷知道他每年只收得到一两百个核桃,大部分都卖了换钱补贴家用,留下来的不多。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周铁栓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进书包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铁栓叔。”
周铁栓没有回应。
赵清荷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家走。她想起老周头还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坐在大樟树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热腾腾的姜茶。老周头走了以后,周铁栓就坐到了那个位置上,搪瓷杯换成了军大衣,姜茶换成了旱烟,但那股倔强的、不肯向岁月低头的神气,两个人一模一样。
十二月中旬,赵明远收到了一个来自北京的包裹。包裹不大,但很重,拆开来是一摞书——五本物理竞赛辅导书,五本化学竞赛辅导书,还有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都是新的,扉页上盖着海淀图书城的印章。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林知夏的字迹:“赵明远,这些书是我们学校老师推荐的,对提高理科思维有帮助。你不用全部做完,挑你觉得有用的部分做。不会的题可以写信问我,我帮你问我们学校的物理老师。另外,我妈说让你寒假来北京玩,你愿意吗?我等你的回信。”
赵明远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里。他没有立刻回信,因为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去北京,他做梦都想。但路费呢?食宿呢?他没有那么多钱。林知夏说“来玩”,但“玩”是需要花钱的,他不能让别人替他花钱,也不能让林知夏觉得他是一个需要施舍的人。
他想了想,决定先放一放,等期末考试结束再说。
期末考试在腊月中旬。赵明远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他的书包里装着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肩上扛着蛇皮袋,手里拎着林知夏寄来的那个包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搬家的人。他上了去镇上的末班中巴车,车上的座位全部坐满了,他把东西堆在脚下,站在车厢后面,一只手扶着车顶的横杆,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书包。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两边的树影在灯光中飞速后退。萧远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在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得理不出头绪。他想这个学期的考试成绩,想寒假的计划,想母亲能不能回来,想父亲腿上的伤怎么样了,想赵清荷是不是又瘦了。
车子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下了车,把东西从车厢里一件一件搬出来,堆在站台上。镇上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站值班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打开手电筒,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锁打开,把蛇皮袋和包裹绑在货架上,然后骑上车,往村里走。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跟他说话。他骑得很快,链条哗啦哗啦地响,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一个移动的灯塔。骑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大樟树下站着一个身影,小小的,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电筒的光从她那边照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哥!”赵清荷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清脆而响亮,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赵明远停下车,还没来得及说话,萧荷已经跑了过来。她跑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他绑在车后的那些东西,然后笑了一下,说:“回来啦。”
“回来啦。”赵明远说。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赵清荷接过车把,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赵明远跟在后面,帮她照着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光圈里有两个人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时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时而并排走了起来。
赵清荷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哥,妈回来了。”
赵明远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昨天。坐火车回来的,周支书去镇上接的她。”赵清荷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哥,妈瘦了好多。头发也白了好多。她看见我,抱着我哭了好久。她说她在厂里天天想我们,想得睡不着觉。”
赵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他的手电筒垂下来,光柱打在地上,照亮了一小片枯草和泥土。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白气在黑暗中凝结成一小团雾,很快就散了。
“走,回家。”
赵明远几乎是用跑的。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路面上剧烈地晃动,赵清荷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他们经过那片水塘,经过那块稻田,经过那道矮墙,经过张翠花家的院门,终于到了自己家门口。
灶屋的灯亮着,门开着,一股熟悉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腊肉炒萝卜干的味道,母亲做的那种,和奶奶做的不一样,奶奶做的是切丁炒,母亲做的是切片炒,切的薄薄的,和辣椒一起爆,辣得人眼泪直流,但就是停不下筷子。
赵明远跨进灶屋的门槛。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围裙系在腰上,正在锅里翻炒着什么。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赵明远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鼻子,还是那个下巴,但眼角的皱纹多了,颧骨高了,脸颊凹了,头发里的白色比以前多了一倍都不止。她的两只手握着锅铲,手上全是裂口和冻疮,比赵明远的还严重,有些裂口深得能看到里面红红的肉。
“妈。”赵明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灶屋里,在这片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壁之间,这个字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
母亲的手一松,锅铲掉进了锅里,发出咣当一声响。她看着儿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但手伸到半空中又缩了回去,因为她觉得自己手上有油,有泥,有洗不掉的机油味,不配去摸儿子那张干净的脸。
赵明远走上前一步,抓住了母亲那只缩回去的手,把它贴在了自己脸上。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垢,手背上的皮肤干裂得像冬天的土地,每一道裂纹里都是黑的。但萧远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妈,你回来了。”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远远,你长高了,妈都快认不出你了。”
赵清荷站在灶屋门口,看着母亲和哥哥,把手里的自行车靠在墙上,走进了灶屋。她从后面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的背上,闭上了眼睛。母亲身上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洗衣粉和阳光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酸酸的、带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回来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家的灶屋灯亮到很晚很晚。母亲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有给奶奶的羊毛背心,给赵建国的护膝,给赵明远的格子衬衫,给赵清荷的花裙子。她还带回来一盒没有拆封的蛋糕,是在火车上买的,三十八块钱,她在火车上舍不得吃,一路拎回来,蛋糕有点变形了,奶油糊在盒子上,但萧荷还是吃得很开心。
“妈,你这次回来,还走吗?”赵清荷问。
母亲沉默了一下,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坐在竹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