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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知夏来湘 烟花,知夏 ...

  •   烟花的光照亮了妹妹的脸,她的脸上全是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好像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都不曾存在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张照片——母亲的新照片和旧照片。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相纸,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存在,从千里之外、从过去的时光里,透过那两片薄薄的纸片,触碰到他的手心。
      他想,明年,等母亲回来,他要给她放一场更大更漂亮的烟花。
      他想,后年,等高考结束,他要带着母亲、父亲、奶奶、妹妹,一起在县城的大饭店里吃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他想,大后年,等考上大学,他要让母亲不用再去浙江打工了,他要让她在家里好好歇着,换他来养家。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太远了,远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些念头像天上的烟花一样,好看但不真实。但他还是想了,因为在除夕之夜,在这个烟花漫天的时刻,如果不许几个愿望,简直对不起这一整年的辛苦。
      新的一年来了。
      正月初二,赵明远在给菜园浇水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放下水瓢,走出去一看,一辆中巴车停在村口,车门开着,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正月初二,赵明远在给菜园浇水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放下水瓢,走出去一看,一辆中巴车停在村口,车门开着,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戴着一顶毛线帽子,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袋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是林知夏。
      赵明远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袋子很重,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林知夏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说:“你又长高了。”
      “你怎么来了?”赵明远问。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寒假我还来。”林知夏把围巾解下来,呼出一口白气,“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赵明远把两个袋子拎进院子,“赵清荷!知夏来了!”
      赵清荷从灶屋里冲出来,看见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知夏姐!”她扑上去,抱住了林知夏,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哭得很大声,哭得很痛快,把积攒了半年的眼泪全部倒了出来。林知夏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好了好了”,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笑。他没有凑过去,而是转身走进灶屋,给林知夏倒了一杯热茶。
      正月初三,林知夏跟着赵明远上了一趟山。
      冬天的山和夏天完全不一样。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速写画,只有最简洁的线条,没有多余的枝叶。地上的草本植物大多枯萎了,枯黄的茎叶覆盖在地面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空气干燥而清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但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想深深地多吸几口。
      赵明远带着林知夏去看他的“储备库”。那株七叶一枝花他已经看了一年了,植株比去年又大了不少,茎杆有拇指粗,叶轮已经干枯了,但底下的根茎正在土壤里悄悄生长。他蹲下来,扒开一点落叶,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用手指轻轻拨开表面,看到了重楼根茎的一小截断面,白中带黄,肉质饱满。
      “再过两年就能挖了。”赵明远说,“这东西值钱。”
      林知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指上那些冻疮和裂纹,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土,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们在那片坡地上待了很久。赵明远指给她看那些被他系了红布条做记号的植物——一株黄精,一株玉竹,一株天南星,一株半夏。他像介绍老朋友一样介绍它们,告诉林知夏它们各有什么药效,什么时候采挖最合适,怎么炮制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林知夏听着,觉得他不是在说药材,而是在说他自己——沉默、坚韧、来之不易。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林知夏忽然问了一句:“赵明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生在城市里,你会是什么样子?”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想那些没用。我生在枫树坪,这就是我的命。”
      “你不信命吧?”林知夏看着他。
      赵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山风从上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雾气,他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很坚定。
      “不信。”他说,“但如果一定要说命,我的命就是走到你来的那个地方去。北京,对,就是北京。”
      林知夏看着这个男孩,十六岁,瘦削,沉默,手上长满了冻疮,脚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袜子,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不信命,而是他相信命是可以自己选的。
      他说他要走到北京。
      她相信他能。
      十一月中旬,湘西就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了整整一天,落在地上就化了,把土路搅得泥泞不堪。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长短不齐,晶莹剔透,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给老屋镶了一道水晶帘子。赵清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竹竿把冰凌打下来,不然太阳一晒,冰凌融化,水滴在台阶上结成冰,奶奶走路容易滑倒。
      赵明远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高二的课程比高一紧张得多,理科的难度一下子提升了好几个档次,物理的电磁学、化学的反应原理、数学的解析几何,每一门都像一座山,翻过去还有更高的一座。他的成绩在高一结束时冲到了年级三十二名,但进入高二第一次月考,又掉到了五十一。班主任刘敏找他谈话,说:“你的理科底子还是薄弱,尤其是物理和化学,暑假没有系统地预习,现在跟起来有些吃力。但你不要灰心,你最大的优势是韧劲,别人学一遍你学三遍,总能赶上的。”
      赵明远没有灰心,也没有时间灰心。他把每天的作息调整到了凌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熄灯,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再看半个小时。他把高中所有的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抄在卡片上,一张一张地贴在宿舍的床头、柜子、门背后,刷牙的时候看,洗脸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也看。张小舟说他“走火入魔了”,赵明远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在高二把理科的短板补上来,到了高三就来不及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赵明远接到了一封来自浙江的信。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盖的是“义乌”。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作业纸,纸上写道:
      “远远,妈好久没给你们打电话了。厂里最近赶一批货,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没有时间打电话。你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赵清荷跟妈说了,全班第三,妈很高兴。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了就好。妈今年过年争取回去,已经在跟工头说了,看能不能请到假。你爸的腿好点没有?奶奶的身体还好吧?荷丫头的学习成绩怎么样?你告诉她,妈想她了。远远,你照顾好自己,多吃点饭,别老省钱。妈在厂里一切都好,吃得好,住得好,你不用担心。等妈回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赵明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夹在物理课本里。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原地打转。他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心想,他们看起来在原地打转,但其实每一步都在向前,只是跑道是圆的,让人产生了错觉。他现在就是那个在跑道上打转的人,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哪里也没去,但脚下的路实实在在地在缩短。
      赵清荷的初二生活过得紧张而充实。
      她的成绩在年级排到了前十名,英语进步尤其明显——林知夏寄来的英汉对照读物她读完了一整本,《小王子》英文版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好歹读完了,生词抄了整整一个本子。语文是她最擅长的科目,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有一次她写了一篇《我的哥哥》,语文老师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写得好,不是技巧好,是感情真。”
      那天放学后,赵清荷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篇作文。她写的是哥哥教她认药材的事,写的是哥哥把鸡蛋黄剥给她吃的事,写的是哥哥在煤油灯下记账的事,写的是哥哥在山上挖黄精的时候手被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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