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新年快乐 明远清荷接 ...

  •   把课本装进蛇皮袋,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骑到车站,拆了前轮,塞进了中巴车的行李舱。中巴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镇上——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路上人多车多,走走停停。他下了车,把自行车从行李舱拖出来,装好前轮,骑上就往村里赶。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樟树下站着一群人——赵清荷、张翠花、赵东赵西两兄弟、周支书、周铁栓。萧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根灰色的围巾,站在暮色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赵明远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东和赵西就冲上来了,一个帮他拿蛇皮袋,一个帮他推自行车。赵清荷站在原地没动,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赵明远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明远带着赵清荷去镇上赶集,买年货。今年家里比去年宽裕了一些——赵明远的学费申请到了减免,生活费也控制在最低水平,攒下了几百块钱。赵建国说,今年好好过个年,给你妈打个电话,跟她说家里都好。
      他们到镇上的时候,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年画对联的、卖鞭炮烟花的、卖糖果糕点的、卖鸡鸭鱼肉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赵清荷拉着哥哥的手,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什么都想买,又什么都舍不得买。最后他们买了五斤猪肉、两条鱼、一副对联、两挂鞭炮、一斤瓜子、一斤花生、一斤糖果,还给奶奶买了一顶新帽子,给父亲买了一双新棉鞋。
      在供销社门口,赵明远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摆放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道天蓝色的条纹,款式很好看,他要了价格,三十五块。
      “哥,你不是有鞋了吗?”赵清荷拉他的衣袖。
      赵明远没有回答,走进供销社,让营业员拿了一双三十六码的白色运动鞋,付了钱,把鞋递给萧荷。赵清荷接过来,看了又看,把鞋盒抱在怀里,不说话。她不想在街上哭,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
      “别哭了。”赵明远说,声音有点笨拙,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我没哭。”赵清荷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是风吹的。”
      赵明远没有戳穿她。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有冻疮,红红的,肿肿的,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冻疮互相碰着,又疼又痒,但谁都没有松开。
      腊月二十八,赵明远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周支书来叫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劈柴。他放下斧头,跑到村部,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远远,是妈。”
      赵明远握着话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很多话,但话筒贴在耳朵上,那些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他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声——机器的轰鸣声、工友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千里之外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切的梦。
      “远远?你在听吗?”
      “嗯。”
      “你们过年好啊。妈今年回不去了,厂里春节加班,三倍工资。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妈再回去看你们。”
      赵明远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想说“妈你回来吧,我们有钱了,不用你那么辛苦”,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家里的钱是不是真的够用,不确定父亲腿上的伤会不会复发,不确定三年的高中学费是不是真的能凑齐。母亲在浙江打工,一个月寄回来六百块,这六百块是支撑这个家不倒下去的一根柱子。柱子不能撤。
      “妈,”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注意身体。”
      “妈知道。你好好读书,你妹妹呢?赵清荷呢?让她来接个电话。”
      赵明远把话筒递给赵清荷。赵清荷接过话筒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荷丫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让母亲听见她在哭。她用袖子捂住嘴巴,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妈,我们收到你的钱了。哥考上了县一中,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我也考了全班第三。奶奶身体还好,爸的腿比以前好多了。妈你放心,哥不在家的时候,什么活我都能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好,你们都是妈的好孩子。妈过年给你们寄了好吃的,收到了没?”
      “收到了,收到了,妈。你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好,都好。妈挂了,电话费贵。”
      “妈——”
      嘟,嘟,嘟。
      赵清荷把话筒放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赵明远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背上,就那么放着,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好一会儿,赵清荷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出声,脸上甚至连眼泪都没有了——她可能是在话筒放回去之前就擦干净了。
      “走吧,哥,回家。”
      母亲从浙江寄来的年货,是在除夕那天到的。一个很大的蛇皮袋,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写着赵明远的名字和生产厂家的地址。赵明远用小刀割开胶带,打开蛇皮袋,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跳出来:一袋大白兔奶糖,两包夹心饼干,两袋真空包装的盐水鸭,一件新的棉袄——男款的,灰色,是给赵明远的;一件新的花棉袄——红色底子碎白花,是给赵清荷的;一条羊毛围巾,深蓝色的是给赵建国的;一顶毛线帽子,藏青色的是给奶奶的。最下面压着一张全家福的照片,是在厂门口拍的,母亲站在最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还是扎在脑后,但比走的时候更长了,人也比走的时候更瘦了。她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女工友,右手边站着一个男工友,三个人都笑着,但母亲的笑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勉强了,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条。
      赵清荷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新照片和老照片放在一起,一张是母亲出发前拍的,一张是母亲在厂里拍的。两张照片上的人都穿着深蓝色工装,都扎着马尾辫,都在笑。但赵清荷看得出来,前一张的笑是挤出来的,后一张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她把两张照片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封林知夏的信挨在一起。
      除夕夜,赵明远家的年夜饭是这几年来最丰盛的一顿。
      张翠花端来了血粑鸭,周铁栓端来了腊肉,周光明送来了两条鲤鱼,周支书送来了一箱苹果。赵清荷把母亲寄来的盐水鸭切了,把赵明远从集市买回来的猪肉红烧了,把鱼清蒸了,把从菜园里拔的萝卜炖了排骨汤。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盘子摞盘子,碗挨着碗。
      赵建国坐在上首,奶奶坐在他旁边。赵明远和赵清荷坐在对面。赵建国端起酒杯——杯子里是周光明送来的啤酒——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两个孩子,嘴唇颤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远远、荷丫头,爸对不起你们。爸没本事,让你们受苦了。”
      赵明远站起来,双手捧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里是凉茶——看着他父亲,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是我们一家人,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赵清荷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是稳的:“爸、哥,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干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和凉茶都从杯沿晃出来,溅在桌上,溅在菜盘子里,溅在他们彼此的手上。奶奶坐在上首,看着这三个碰杯的人——她的儿子、她的孙子、她的孙女——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把杯子里的米酒喝了一大口。
      吃完年夜饭,赵明远带着赵清荷到院子里放烟花。烟花是张小舟送的,他说家里开文具店的,烟花多得放不完,硬塞给赵明远了一大袋。赵明远拆开袋子,有冲天炮、大地红、彩明珠、降落伞,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他先点了一根彩明珠,引线嗤嗤地烧,几秒钟后,一道彩色的光柱从他手里射出去,冲到夜空中,炸开成一朵绿色的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散开,亮闪闪的,流星一样落下来。
      赵清荷又点了一根,这次是红色的,炸开的时候像一朵大红牡丹,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赵东赵西从隔壁院子跑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冲天炮,朝天上放,三个孩子的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在除夕的夜空中回荡。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