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北归南》星映林间

20、明远中考 明远进县一

　　赵明远填了表，周光明帮他把表交到了县教育局。考试那天是周六，赵明远独自坐中巴车去了县城，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去县城。县城比镇上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有红绿灯，有公交车，有大商场，还有几栋七八层高的楼房。他站在街口，觉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县一中的校门。
　　县一中很大，光教学楼就有三栋，操场是塑胶跑道的，还有一座像模像样的图书馆。赵明远站在校门口，看着校园里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自卑——他很少自卑——而是一种陌生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感觉。那个世界里的学生不用每天早起喂猪，不用在周末上山挖药，不用担心下学期的学费从哪里来。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读书。
　　赵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校门。
　　自主招生考试考了四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每门课考一个半小时，从早上八点考到下午五点半，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午饭。赵明远在考试前吃了一个自带的红薯和两个水煮鸡蛋，红薯是早上萧荷塞进他书包里的，还是热的，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剥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
　　考完最后一门物理的时候，赵明远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烧起来，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想，如果加上了这二十分，他考县一中就更有把握了。如果考上了县一中，他就有更大的机会考上大学。如果考上了大学，他就能走出这片大山。
　　如果。
　　他把这些“如果”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排列好，像一个一个的台阶，他告诉自己，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总能走到那个地方的。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赵清荷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只焦急的萤火虫。看到他从自行车上下来，赵清荷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哥，考得怎么样？”
　　“还行。”赵明远说。
　　“那就一定行。”赵清荷笃定地说。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赵明远正在院子里给菜园浇水，周支书从村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得很快，脸上带着笑。
　　“赵明远！赵明远！”周支书还没到家门口就开始喊，“你那个自主招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县一中给我打了电话，你考上了！加了二十分！全县前五十名！”
　　赵明远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
　　赵清荷从灶屋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洗菜的的水。她看着周支书，又看着哥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全县前五十名，”周支书把那张纸递过来，“县一中说，你这个成绩，加上中考的分数，进重点班没问题。”
　　赵明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看了两遍，看了三遍。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纸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转过身，走进灶屋，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蹲在灶前，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赵清荷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哥。”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赵明远站起来，转过身，把妹妹抱住了。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抱了很久。赵清荷把脸埋在哥哥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敲一面鼓。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灶屋门口，眼睛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好好好，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赵建国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上一次这样，还是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浑身都在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张翠花隔着一道矮墙听到消息，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扯着大嗓门喊：“远远考上了？那可太好了！荷丫头，今天晚上到婶子家来吃饭，婶子给你哥做血粑鸭！”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周铁栓第二天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坐着，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萧家那小子考上了县一中，全县前五十名。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出息了。”好像赵明远的成功有他一份功劳似的。赵明远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了，停下来看了老头儿一眼，周铁栓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周光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去县里开会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自行车停在赵明远家门口，敲了敲门，赵明远来开门，他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看着赵明远，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从微笑变成了大笑，从大笑变成了拍着膝盖的笑。他笑得眼镜都歪了，用手扶了扶，还是笑。
　　“我就说你行，”他说，“我说的没错吧？”
　　赵明远看着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周老师，进来喝杯茶。”
　　“不喝了，”周光明摆摆手，“我就来看看你。你早点睡，别熬夜了。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保持状态就行，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他跨上自行车，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在夜色中冲萧远竖起一个大拇指。
　　六月中旬，中考。
　　考试在县城举行，考两天半，考六门。赵明远提前一天去县城，住在县一中的学生宿舍里——周光明帮他联系好了，找了一个认识的老师，腾出了一张空床位。赵清荷本来想跟去给他加油，但学校还没放假，她要上课，去不了。萧远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朝他挥手，说：“哥，你一定能考好！”
　　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在家照顾好奶奶。”然后上了周光明借来的摩托车后座，周光明骑车载他去镇上坐中巴车。
　　赵清荷一直站在树下，看着摩托车扬起一路尘土，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她站了很久，久到张翠花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喊她：“荷丫头，还站那儿干什么？你哥又不是不回来了。”赵清荷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一下眼睛，回屋了。
　　考试那两天半，赵清荷度日如年。她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信，写给林知夏，写给她哥，写完了又撕掉，撕掉了又写。她不知道写什么，又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在一张小纸条上：“哥，你辛苦了。”然后把纸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她想，等哥哥回来，亲手交给他。
　　六月的第三天，赵明远从县城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那是林知夏寄来的那件新的米老鼠T恤，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了——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走路的姿势很轻松，肩膀比以前舒展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高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赵清荷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到他面前，急切地看着他的脸。
　　“怎么样？”她的声音发紧。
　　赵明远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考完了。”他说。
　　“我知道考完了，我是问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赵清荷急得跺脚：“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赵明远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赵清荷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她知道哥哥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他说“还行”，那就是不错；他说“挺好的”，那就是真的好。她扑上去抱住哥哥的腰，又跳又叫，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突然放出笼子的小狗。赵明远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手里那袋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袋苹果，红彤彤的，是他在县城买的，回来前在车站旁边的小摊上挑了好久，挑了八个最红最大的，花了四块钱，四块钱是他两天的伙食费。
　　他没舍得在路上吃，甚至在回来的中巴车上饿着肚子，也没动那袋苹果。他想着带回来，给奶奶一个，给父亲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张翠花婶子一个，给周铁栓叔一个，给周光明老师一个，剩下的两个留给赵清荷慢慢吃。
　　赵清荷把苹果一个个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咬了一口，苹果的汁水迸出来，清甜沁凉，从嘴巴甜到了心窝里。她把苹果递到哥哥嘴边，赵明远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咬碎了一块绿色的冰。两个人分食着一个苹果，站在院门口的阳光里，春天的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