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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明远生日 清荷存钱为 ...

  •   他想,等中考完,他要在信里把这些都告诉林知夏——今年的春天多雨,田里的秧苗长得很好,青蛙叫了一整夜,樟树的新叶子确实嫩红嫩红的,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不会写得那么文绉绉的。他会写:今年春上雨多,庄稼长得好。奶奶身体还行,猪也肥了。我复习得还可以,应该能考上。你们北京还好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很多话,但落到纸上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些了。
      他觉得林知夏能看懂。
      她一定懂的。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湘西的春天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山上的映山红开了,一丛一丛的,红得像火,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梯田里的水蓄得满满的,映着天光,像一面一面大大小小的镜子散落在山坡上。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叽叽喳喳的,把整个村子叫得热闹起来。田埂上的野草疯长,三天不割就能没过膝盖,赵明远每个周末都要拿着镰刀去割田埂上的草,不然草籽落了种,来年更难收拾。
      中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从五十天变成三十天。赵明远把周光明给他的每一套试卷都做完了,错题本写了厚厚三本,每一道错题都抄了三遍,红笔订正了三遍,直到闭上眼睛都能把解题步骤背出来。他的英语听力在录音机的帮助下进步了不少,虽然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但至少能听懂磁带里那个女人在说什么了。林知夏寄来的竞赛题他做了两遍,第一遍做得磕磕绊绊,第二遍顺多了,有些题目他甚至能找到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解法。
      “你现在的水平,”周光明在一次模拟考后翻着他的试卷说,“考县一中没问题,考市一中也有可能。你自己怎么想?”
      “县一中。”赵明远说。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县一中离家近,学费便宜,还能每周回来。市一中在怀化,坐车要三个多小时,路费贵,生活费也贵,他负担不起。不是考不上,是读不起。
      周光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行。”他没有多说,把试卷还给赵明远,“县一中也不错,每年也有考上重点大学的。你先考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明远没有去山上。他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的田全部犁了一遍——赵建国腿脚不方便,犁田这种重活干不了,赵明远就自己来。牛是借周铁栓家的,老水牛,性情温顺,走路慢吞吞的,但力气大,拉着犁铧在田里走一趟,泥土就被翻了过来,黑褐色的土层露在外面,水灌进去,整块田就成了一片泥浆。赵明远赤脚踩在泥浆里,一手扶着犁把,一手牵着牛绳,跟在老水牛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太阳晒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晒久了也有点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一件短袖,手臂上被晒得发红。
      犁完三亩水田,他的脚后跟被水里的碎石割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被泥水一泡,疼得钻心。他爬上岸,坐在田埂上,把脚抬起来看了看,用田埂上长的车前草叶子擦了擦伤口,又用溪水冲了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这是他出门前就准备好的,每次犁田脚都会受伤,他已经习惯了——把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穿上鞋子,扛着犁牵着牛回家。
      赵清荷在家里煮了一大锅红薯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红枣是去年秋天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晒干了装在坛子里,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放了几颗。赵明远喝了两大碗,又吃了一块糍粑,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哥,后天是你生日。”赵清荷一边洗碗一边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四月十八,他的十六岁生日。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赵清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就像她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一样。
      “随便。”赵明远说。
      “不能随便。你说一样。”
      赵明远想了想,说:“鸡蛋糕。镇上那家蛋糕店的那种。”
      赵清荷笑了。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哪家——镇上供销社旁边有一家小蛋糕店,做的那种老式鸡蛋糕,圆圆的,黄黄的,上面撒几粒芝麻,一块钱能买四个。赵清荷每次去镇上都会在蛋糕店门口站一会儿,闻闻那个香味,但很少买,觉得一块钱四个太贵了,不如买两斤米。去年过年的时候她给哥哥买过一次,赵明远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他舍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一看,被老鼠啃了一半。
      “好,鸡蛋糕。”赵清荷说,眼睛亮晶晶的。
      四月十八日那天是星期三,不是周末。赵明远照常去上学,没有任何不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因为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不会有人给他送礼物,不会有人给他唱生日歌,一切都是照旧的。但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赵清荷。
      赵清荷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她站在中学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她今天穿的是林知夏送的那件粉红色米老鼠T恤——她说过年的时候才穿的,现在却穿上了,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两朵粉红色的塑料花,那是她去年在集市上花五毛钱买的,一直没舍得戴。
      “哥!”她看见赵明远出来,挥了挥手,跑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生日快乐!”
      赵明远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袋鸡蛋糕。不是四个,是一整袋,用白色的油纸包着,扎了一根红色的塑料绳。他数了数,有十二个。十二个鸡蛋糕,一块钱四个,那就是三块钱。三块钱对赵清荷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每天的零花钱是五毛——如果萧远手头宽裕的话给她五毛,不宽裕的时候连五毛都没有。
      “你哪来的钱?”赵明远问。
      赵清荷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我在学校帮同学写作业,一篇一块钱。写了三篇,加上之前攒的一点,刚好够。”
      赵明远看着那袋鸡蛋糕,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你不要去做这种事,让人知道了不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妹妹做这些是为了给他买生日蛋糕——不是真正的生日蛋糕,而是她能买到的最像生日蛋糕的东西。他把塑料袋托在手心里,觉得那十二个鸡蛋糕的分量远远不止三块钱。
      “谢谢。”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吃一个,现在吃一个。”赵清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鸡蛋糕,剥开油纸,递到哥哥嘴边。
      赵明远咬了一口。鸡蛋糕很软,很甜,带着鸡蛋和面粉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芝麻的焦香。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清荷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里的光比四月的太阳还要亮。
      “好吃吗?”
      “好吃。”赵明远说。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也吃一个。”
      赵清荷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并排坐在学校门口的石阶上,吃着那袋鸡蛋糕,你一个我一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实在吃不下了,赵明远把剩下的六个扎好,系在车把上,准备带回家给奶奶和父亲尝尝。
      回去的路上,赵清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搂着哥哥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说:“哥,十六岁生日快乐。祝你中考顺利,考上县一中。”
      风从前方吹来,赵明远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饱满的帆。他蹬着自行车,行驶在春天的田野之间,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嗡地在花间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特有的甜香。
      “坐稳了。”赵明远说。
      赵清荷把脸更深地埋进哥哥的背上,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
      五月,中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赵明远的模拟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最后一次模考考了年级第三,总分比县一中的录取线高了四十多分。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他,说“萧远同学家里条件不好,但他比谁都用功,这就是榜样”。赵明远低着头,没有看其他人的目光。他不觉得自己是榜样,他只是比别人更没有退路。
      周光明在最后一次模考后把赵明远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县一中的自主招生考试报名表,下周六考试。你要是通过了,中考可以加二十分。”
      赵明远接过表格看了看,报名费十五块钱。
      “报名费我给你出了。”周光明说,“你别心疼这十五块钱,加上二十分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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