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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沈思明》 黑一说罢, ...

  •   黑一说罢,见黑三只是娇羞地"嗯"了一声,脸颊便泛起丝丝红晕。

      那红晕,从耳根开始,慢慢爬上脸颊,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在枝头炸开。

      黑一看着那朵"桃花",忽然想起那日——

      黑二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却藏着刀:*“谈的,是黑三爱而不得的心上人……我们的主上。他啊……只是单相思罢了……求而不得,可怜得很。”*

      一语成谶。

      前半句,他此刻亲眼看见了。黑三脸上的红,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真的——那是一个人惦念了太久太久,忽然听到回响时,才会有的红。

      而黑一看着那抹红,嘴唇阖动,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难道说——“衍儿,主上深夜唤你,不是为了想你,是为了问罪”?

      难道说——“你以为的急切,不过是审讯前的传唤”?

      难道说——“主上身边已经有人了,你的欢喜,只是一场空”?

      他不敢。

      不敢——不是因为怕黑三知道真相后崩溃,不肯回去。虽然那确实是一个原因。他完不成任务,自己罪加一等,钰儿和主上对自己只会更加失望。

      但更深的"不敢"——是他怕看到黑三脸上的那朵桃花,瞬间凋零。

      他自己刚经历过从"统领"到"马夫"的跌落。他知道那种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不是疼,是所有你信以为真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变成谎言。脚底下踩的不再是实地,而是虚空。

      他不想做那个亲手把黑三推下去的人。

      他亏欠黑三太多了。那些年的侮辱、打压、冷眼、嫌弃——像一把把小刀,他一刀一刀地扎在黑三身上,黑三一刀一刀地忍了。

      现在,他至少可以忍住——不扎最后一刀。

      也不愿。

      黑一看着黑三,沉默良久。

      终一语未言。

      不知过了多久。

      黑三从那个美好的幻梦中回过神来。

      他发现黑一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才幡然醒悟——黑一还站在这里。他还等着回去给主上复命,主上还等着自己呢。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雀跃,清了清嗓子,对黑一说道:

      “嗯……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给主上复命吧。”

      “我随后便到。”

      声音还在刻意维持着平静,但尾音微微上翘,藏不住的欢喜像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往外冒。

      黑一闻言,嘴唇阖动,欲言又止。

      他看着黑三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

      咽了回去。

      躬身,行礼,抱拳。

      “诺。”

      只一个字,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拖出来的。

      随后转身,独自离开了屋内。

      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黑三见黑一走了,便哼着小曲转身,朝内间走去。

      那曲子没有名字,是江南水乡的小调,他的母亲在他幼时时常哼的。调子软软的,甜甜的,像春风里飘来的柳絮,轻轻落在人心上。

      他心里不仅雀跃地想着:

      *哎呀呀~主上,难得深夜唤我一次,我得好好收拾一下。*

      黑三想着,便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门一开,锦绣罗缎便涌了出来——月白的、鹅黄的、浅碧的、藕荷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熏过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玫瑰气息。

      那是他多年积攒下的。不是赏赐,就是自己偷偷置办的。黑龙卫的俸禄不低,他又不打仗不受伤,银两全花在了这些地方。

      *嗯……穿什么好呢?*

      *主上……应该不喜欢太过浮夸的吧?穿得朴素一些?*

      黑三摸着衣柜里的衣服,摸摸这件,又摸摸那件。

      这件月白的,太素了,像奔丧。这件鹅黄的,太跳了,不像话。这件浅碧的,倒是雅致,可主上见过他穿这个颜色——那是去年中秋,他奉命给主上送情报,主上多看了一眼他的衣领,说了一句"今天这颜色倒清亮"。

      就那一句,他记了一整年。

      可今天……不穿这件。穿过的,就没有新鲜感了。

      他的手在衣物间游移,忽然——指尖触到了一抹玄黑。

      黑龙卫的常服。

      叠在最角落,压在最底下,像一片沉默的夜色。

      黑三看着那套常服,绯红凤眸顿时一亮。

      *欸?穿黑龙卫的常服倒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这是主上亲自设计的。*

      *嗯,就决定穿它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常服取出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玄黑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那是龙鳞的纹路,是主上一笔一划亲手绘制的图样。

      他将常服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冰凉的,光滑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主上……*

      黑三敲定了要穿什么衣服去见陌颜尘之后,便合上柜门,走向内室沐浴去了。

      脚步轻快,哼着的那支小曲也没有停。

      水声渐起。

      温热的水汽,混着玫瑰香,在小小的内室里弥漫开来,像一场温柔的、缱绻的梦。

      屋外,一条无人的小巷深处。

      黑一独自一人立于凄白的月光之下。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

      终于,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路奔袭的疲惫,带着在黑三面前强撑的紧绷,带着终于可以卸下的——伪装。

      自己总算活了下来。

      有了赎罪的资本。

      他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坐下。

      脊背沿着粗糙的砖墙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在墙角的破布。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

      那药是黑二之前塞给他的,他当时没接,是黑二硬塞进他怀里的。他说过用不上。他说过他不需要。

      现在——他低着头,抖着手,将辛辣的药沫倒在自己早已糜烂的伤口之上。

      一股钻心的刺痛直冲心头。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他腿上来回地烙。

      疼得他眉头紧皱,青筋暴起,却一声未吭。

      上药。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笨。他的手在抖,药粉洒了一些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混着暗红的血,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做完之后,他虚弱地靠着墙壁,颓废地抬眼,望着夜空中那轮独悬的明月。

      苦笑一声,自嘲道:

      “呵……谁曾想……”

      “白天……我尚且还是黑龙卫统领……”

      “到了晚上……却成了一介……马夫……”

      “数十年的刀光剑影,数十年的生死离别……因为自己可笑的自大……功亏一篑……”

      “墨烬啊墨烬……你活该……”

      最后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恨,是认。

      黑一闭眼,在墙壁上靠着歇息片刻。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更加苍白。伤口的药开始起效,清凉的,麻麻的,和方才的剧痛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舒适的对比。

      他再次睁眼。

      朝青山府知府衙门的方向望去。

      那里,主上还在等着。

      钰儿还在等着。

      他欠的债,还没有还完。

      他撑着墙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那条上了药的伤腿,每走一步仍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一走进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歪歪斜斜的墨痕,缓缓地、坚定地,融进了夜的深处。

      ……

      京城,李府,寝殿。

      一片旖旎。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李府裹得密不透风。唯有寝殿那几扇半掩的窗,透出几缕暖融融的烛光,混着脂粉气、酒气和某种更暧昧的、甜腻的气息,缓缓地、懒懒地,溢进夜风里。

      忽的——

      夜色之中,一道青白色的身影,推开了李府大门。

      来人一身青衫素净无纹,质地上好却简素得不露半分富贵。月光落在他身上,不暖,不亮,像照在一块未经雕琢的冷玉上。他生得极清——眉目清,轮廓清,连唇色都是淡的,像一幅用淡墨细细写就的工笔人物,偏偏忘了着色。那双眼睛沉沉的、静静的,看着你,你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你。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周身透着一股与夜色同源的凉意——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你靠近了,会自动退开的疏离。

      而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他叫沈思明。

      李尘耀的得力门生。专门为李尘耀收集情报、拉拢官员、安插眼线。别人上战场用刀,他上战场用人。别人杀人见血,他杀人不见痕。

      他和黑三一样,黑三是陌颜尘的“眼”,他是李尘耀的"眼"。

      沈思明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脚步极轻,极稳,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夜风拂过他的青衫,衣摆微微荡起,露出里面那双沾了露水的布鞋。

      他走过花园时,瞥了一眼满园的枯枝败叶——李尘耀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这座园子了。他忙的不是花园,是天下。

      沈思明来到寝殿前,站定。

      殿内,阵阵娇吟声传出来,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床榻的吱呀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那张透着书卷气的脸,眉头微皱,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不是对那件事的厌恶。是对"此时此刻还在做这件事"的厌恶。

      青山府一事尚未结束,黑龙卫的刀悬在头顶,陌颜尘那双鹰眸不知道正在哪里盯着——而他的老师,还在温柔乡里。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短,像是叹了无数次之后,连叹气都变得敷衍了。

      他走上前,轻叩房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缓——这是他惯常的叩门方式,像是怕惊了门里的春梦,又像是提醒门里的人:该醒了。

      沉声道:

      “老师,学生深夜前来……有要事禀报。”

      “冒失之罪,学生认罚。还请老师出来一议。”

      殿内,隐隐传出几声低笑和衣料窸窣的轻响。沈思明眉头微皱,正要再叩,门内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将所有的声响一刀切断。随即,传来几声匆忙的衣物摩擦声,夹杂着女子含糊的嘟囔和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回应。

      许久之后。

      门开了。

      李尘耀黑着脸,站在门内。

      他只胡乱披了一件中衣,衣襟散乱,露出大半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暧昧的红痕。头发没有束,花白的长发散在肩头,衬着那张阴沉的老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他一脸不耐地看着面前的沈思明,声音沙哑,带着没散尽的欲念和被打断的恼怒:

      “说。何事?”

      沈思明闻言,眼睛不着痕迹地往李尘耀身上扫了一眼——散乱的中衣,未束的长发,胸膛上的红痕,还有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混合着脂粉和汗意的暖香。

      他垂下眼,将那一丝厌恶压回心底,俯身抱拳,对着李尘耀行礼说道:

      “老师……确定……在此地议事?”

      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在给李尘耀留最后的体面。

      李尘耀闻言,脸上的不耐更甚。

      他听出来了。沈思明是在提醒他——你衣衫不整,你寝殿里还有女人,这种地方不是议事的场合。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不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不在乎体面,不在乎分寸,不在乎那个站在他面前的门生眼中的忧虑——

      他只在乎被从温柔乡里拖出来的那股恼怒。

      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

      “你说不说?不说赶紧滚,打扰老夫的好事。”

      沈思明闻言——

      内心深处,对李尘耀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那厌恶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无数次这样的深夜,无数次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不耐烦,无数次"你滚吧"和"老夫的好事"——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像墙皮一样,慢慢剥落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唉……”

      “回老师。学生发现……老师的计划进行的未免有些过于……顺利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四个字落下,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寝殿窗棂上的纱帘猎猎作响。

      李尘耀闻言,唇角顿时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冷笑,不是从嘴角浮起来的,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老谋深算的、不可一世的轻蔑。

      他不悦地说道:

      “呵……”

      “计划太过顺利?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怎么不说是陌颜尘那个毛头小子,斗不过朕,一直被朕牵着鼻子走呢?”

      朕。

      这个字从李尘耀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随手套在身上的。

      可——

      大事未成,先称"朕"。

      沈思明听见这个字,内心深处不知为何,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不是失望的寒意。失望他早就有了,失望已经不冷了。

      更像是一种预感——预测自己最终结局的……死寒。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浇灭了他的忠心,是浇醒了他的恐惧。

      这个人在疯狂。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是那种坐在权力的幻觉里太久,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妄想的——安静的、从容的、微笑着的疯狂。

      而他,沈思明,正站在这个疯子身边。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躬身继续说道:

      “好。老师有如此自信战胜陌狗,实乃好事。”

      “那此事暂且不提。”

      他换了个姿势,语气从忧虑变成了陈述——既然老师不听,那就说下一件。

      “老师可还记得王二?就是那个银灰影卫。”

      “学生最近发现其行为举止异常,像是被人蛊惑了一般。”

      “而……学生听闻……陌狗手下,黑龙卫之中的黑三,专擅此道。”

      “所以此人极有可能已被黑三蛊惑,正在向陌狗输送老师大计的情报。”

      沈思明说完,等了等。

      他等着李尘耀皱眉,等着他拍案,等着他说"查!给老夫彻查!"——

      这是正常谋主的反应。一个可能泄密的影卫,这在任何谋局里都是天大的事。

      可李尘耀的反应——

      更加不屑地摆摆手,说道:

      “一个可能叛变的影卫而已。杀了便是。”

      “何须深夜前来打搅朕的好事?”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只苍蝇。一只落在蛋糕上的苍蝇。拍死就行了,不值得他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沈思明闻言,连忙开口制止:

      “老师且慢。”

      “既然此人已然归于陌狗……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来一个反间计?”

      他的声音急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失了分寸。

      因为他看到了——李尘耀的眼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正往门缝里瞟,瞟那片昏黄的烛光,瞟那张隐约可见的纱帐,瞟那个还在等着他的女人——

      李尘耀见沈思明前来,只是为了说一个可能的间谍,一个自己手下的小喽啰。

      而他的佳人此刻还在殿内等着他。

      对温柔乡的眷恋,促使他不耐地、毫不在意地对沈思明说道: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那个影卫如何处置,你全权负责。”

      “退下吧。”

      说完,不等沈思明开口——

      转身,回殿,关门。

      “嘭。”

      房门合上的声响,沉闷而果断,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沈思明所有的话头上。

      沈思明看着面前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

      门缝里,烛光摇曳了一下,随即被一片昏暗的暖光重新填满。女子的娇笑声再次从里面传出来,混着床榻重新响起的吱呀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无奈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重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拖出来的,带着所有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所有他没能提醒的危,所有他压在心底的——死寒。

      他仍旧躬着身,对着那扇早已关上的房门,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

      “诺。”

      声音平稳,字正腔圆,像是说给门里的人听的。

      可门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那道青白色的身影,转身,重新步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青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片被遗忘在深秋的叶子,孤零零地飘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走着,脚步依旧极轻、极稳。

      但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沉甸甸的锁链,拖在他身后,一路延伸,延伸,延伸进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夜色之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妖不在外面。*

      *——妖在里面。*

      *——在那扇关上的门里面。*

      *——在那个已经称"朕"的人心里。*

      沈思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走进夜色,走进那场他早已预见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死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沈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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