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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主上,寻你。今夜,必见。》 夜深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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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明月独悬。
不是悬。是孤悬。那一轮月冷冷地钉在天幕上,像一枚没有体温的银钉,将整片夜空钉死在无边的虚无里。
一道黑影,一道血路。
黑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几十里夜路,一条残腿,满身血污。从知府衙门的书房,到几十里外的某条暗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的。他只记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炭,每一段路都留下数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那些血脚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像是某种危险的标记,一路延伸,延伸,延伸到——
夜的深处,一道魅影。
那是窗。黑三的窗。那扇窗永远亮着,无论多深的夜,都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懒懒地打量着每一个在暗处徘徊的影子。
光落在窗台上,落在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上。
黑三正在擦指甲。
他坐在窗前,左手执素帕,右手五指张开,一根一根地、慢条斯理地拭过每一片甲面。那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纤细修长,像用上好的白玉雕出来的。精致,干净,一丝不苟。
月光落在那双手上,泛着冷光。
指尖沾着淡淡的玫瑰香,不浓不淡,若有若无,像一层透明的膜,覆在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浓。很重。带着汗臭和泥土的脏腥,像一块脏泥砸进了一池玫瑰露里。
黑三皱了皱眉。那双绯红的凤眸里,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不是对人的,是对“脏”的。
他放下素帕,抬起眼,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血人。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有轮廓。衣袍看不出颜色,从大腿到膝盖全部被血浸透。左腿在抖,不是微微的颤,是肉眼可见的、支撑不住的、随时会栽倒的抖。
可他站着。
硬撑着站着。
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木,明明随时会断,却偏偏不肯倒下。
待黑三看清来人的面容。
绯红的凤眸里,厌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兴味。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的、妩媚的弧度。
朱唇轻启,声音绵软,尾音微微上挑,像猫儿伸出的爪子,轻轻挠在人心上:
“哟——”
“这是……哪阵风……”
“给我们英武不凡的统领大人……”
“吹来奴家这里了?”
“统领大人”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舌尖上随意滚落的花瓣,不带一丝分量。
可那四个字落到黑一耳中,却变成了四把刀。
生锈的钝刀。
一刀一刀,割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第一刀——“统领”。他不再是统领了。马夫。
第二刀——“大人”。他不再是大人了。罪臣。
第三刀——“英武不凡”。他此刻浑身浴血、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英武?
第四刀——那语气里若有若无的嘲弄。不是恶意的嘲弄,却比恶意更伤人。因为那是一种“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的轻描淡写。
刀刀深不见底,刀刀鲜血淋漓。
他那因连夜奔袭、过度失血而面如纸色的脸,此刻更白了。白得像一层薄膜——一触即碎。
嘴唇阖动,未出一声。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说?统领?他已经不是了。马夫?他还没适应。求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黑三注意到了。
这不对。
黑一从不沉默。从前,听到“统领大人”,必定暴跳如雷,要么一脚踹过来,要么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他娘的怎么跟老子说话的?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那是他熟悉的黑一。粗鲁的,暴躁的,不会拐弯的——但至少是活的。
可眼前这个——沉默的,惨白的,一动不动的——像一具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尸体。
黑三眼中兴味更浓。
他起身,脚踩莲花,步步生莲。那双穿着软底绣鞋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摆拂过地面的窸窣声,和空气中微微荡漾的玫瑰香。
他宛若柳絮般飘到黑一身侧,近得几乎贴上他的肩膀。
然后,伸手。
指尖轻轻点在黑一苍白的脸庞上。
那触感,冰凉的,滑腻的,带着玫瑰香的余温——像一条蛇的信子,轻轻舔过猎物的皮肤。
朱唇轻启,玩味地说道:
“我们的统领大人……这是……怎么了?”
“一身血污也就罢了……可……为何……”
黑三比黑一低一个头,他仰头看着黑一。他的手指从黑一的脸庞缓缓滑下,沿着他下颌的线条,滑到喉结——
“衍儿感觉……大人……”
“怎好似……”
“萎了呢?”
最后一个字,他凑近黑一的耳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吐出来的。温热的呼吸拂在黑一的耳后,带着那股致命的玫瑰香。
黑一感受到了那轻飘飘的触碰。嗅到了那股诱人却致命的香气。
眉头下意识紧皱,抬手——
推开。
这是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本能。
每一次黑三靠近他,他都推开。每一次闻到那股玫瑰香,他都皱眉。每一次那个人的指尖触及他的皮肤,他都像被烫到一样嫌弃的躲开——
可手扬到一半。
他停住了。
他忘了……自己此刻,只是一个马夫。
不再是那个可以命令黑三、压黑三一头的黑龙卫统领了。
他没有资格推开黑三了。没有资格皱眉了。没有资格对黑三的触碰做出任何抗拒——因为黑三是情报司司主,而他,是一个马夫。
马夫,并没有资格拒绝司主的触碰。
那只扬起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黑三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那双绯红凤眸微微一眯,像是在捕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他等着看黑一会怎么做。
黑一眉头紧皱,咬紧下唇。咬得太用力,唇瓣渗出了血,却不自知。那股血腥味,混着玫瑰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终究——
他扬起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握拳。收回来。
然后——
俯身。朝黑三行礼。
那是一个标准的、下属对上司的礼节——与从前他面对黑三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恭声说道:
“属下恳请司主大人自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拖出来的。
“属下”——他以前从来不在黑三面前自称属下。他叫黑三“黑老三”或者什么也不叫,但从未叫过“司主大人”。
“恳请自重”——他以前从来不用这种客气的方式。他要是不高兴,直接就是一巴掌推过去,或者一句“给老子滚!”。
可现在,他只能忍。
“属下——”
不等黑一说完——
黑三的笑,僵了。
不是被冒犯。是——不对。太不对了。
黑一自称“属下”,不对。黑一行礼,不对。黑一叫他“司主大人”,不对。黑一在他面前忍气吞声——更不对。
这个人,他跟了十几年,太了解他了。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就算把他的腿打断,他也不会弯一下膝盖。
可现在——他弯了。不但弯了,还用最正式、最卑微、最不像他的方式。
还有那身血,那个伤,那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眼神——
心中一股强烈的预感,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
绝对,出事了。
黑三收起妩媚。
不是一点一点收的,是瞬间——像一张面具被一把扯下,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冷峻的脸。
那双绯红凤眸里,玩味消失,戏谑消失,慵懒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他退后一步,与黑一拉开距离。不再靠近,不再试探,不再绕弯子。
秀眉微蹙,一脸正色,不耐烦地说道:
“停。”
“别绕弯子。”
“直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黑一闻言,心口一颤。心中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不是黑三的话让他绝望。而是——
他没有想到。他真的没有想过——
黑三这个自己之前一直刻意侮辱、打压、瞧不起的下属,此刻看着自己的惨状,竟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没有“你也有今天”。
甚至,连多看一眼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都没有。
他只是在问——出什么事了。
一心只在乎正事。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不顾正事,只顾自己那点可笑的好恶。
黑一愣神片刻。他看着面前这个收起了所有妩媚、一脸正色的黑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被贬为马夫,不是当众受辱,不是满身血污地跑了几十里夜路——
而是,他瞧不起这个人。
他瞧不起一个把正事放在第一位、即使面对最厌恶的人也能收起情绪、冷静判断的黑龙卫。
而他自己——却因为“嫌人家娘”,就切断了情报端与执行端之间的联系,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到底——谁才不配做黑龙卫?
黑一颌首,抱拳,作揖,朗声道:
“主上,寻你。”
“今夜,必见。”
八个字。没有废话,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这是黑一今晚说的最干净利落的八个字。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此刻,他不是黑龙卫统领,不是马夫,不是罪臣——他只是一道传令。传完令,他的任务就结束了。
说完,黑一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一路奔袭的疲惫和终于卸下的重负。
任务完成了。
至于其他的——该他扛的罪,他扛。该他受的罚,他受。该他流的血,他流。
这是他欠的。欠黑龙卫的,欠主上的,欠青山府三十万饥民的,欠那八篇泣血奏折的——
也是,欠钰儿的。
而黑三——他听着那八个字。
“主上,寻你。今夜,必见。”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简短,冷硬,不容置疑。可传入黑三耳中,却变了味道。
*主上……深夜唤我……*
*还如此……急切……*
*难道……主上终于……开窍……注意到我了?*
那八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黑三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上,浮现丝丝缕缕诡异的红晕——从耳根开始,慢慢爬上脸颊,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在枝头炸开。
他轻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
他顾不上考虑黑一为何如此反常。顾不上看那条还在淌血的腿。顾不上深究黑一为何如此卑微。
他只知道——心心念念的主上,终于,深夜,肯喊自己过去了。还如此急切。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他此刻只剩下满心欢喜。
脸颊微红,宛若害羞的少女,羞涩地朝黑一点点头。
“嗯。”
只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陌颜尘身边,已经有了……宿辰。
他以为的“开窍”,是问责。他以为的“情意”,是公事。他以为的“深夜召见”,是审判前夜。
月光落在他微红的脸颊上,温柔得像一场初见。
就像一场,未来……得及做,便要碎掉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