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染毫客

17、《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回避。”

　　这六个字如同圣旨般落下，余音还在空气中震荡，那看门的老者已经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陌颜尘没有再多看那老者一眼，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停留半分。

　　他牵着宿辰，步伐坚定，径直穿过前堂，绕过那道描金绘彩的二道屏风，笔直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身后，黑一、黑二与一众身着便衣的黑龙卫如同影子一般，无声跟上。脚步轻盈得连尘埃都没有惊动。

　　宿辰被牵着手，小碎步倒腾着，有些跟不上陌颜尘那大步流星的节奏。

　　但他没有吭声。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姐姐握着他的手，比平时紧了很多。

　　那只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微微用力，透过皮肤传来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那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

　　猎物终于进入狩猎范围、收网在即的、蓄势待发的兴奋与狂热。

　　那种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征服欲，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一点点传染给了宿辰。

　　他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清明，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像是一面即将擂响的战鼓。

　　*原来……这就是"查案"的感觉吗？*

　　*有点……刺激。*

　　就在此刻，那该死的、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打断氛围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在宿辰脑海深处响起：

　　【叮！】

　　【好感度更新提示：未读。】

　　【目标当前好感度：20%。】

　　宿辰脚步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个正牵着他的手、气场全开、仿佛要干翻整个知府衙门的"好姐姐"，又看了看系统界面上那个冷冰冰的红色数字……

　　唇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忍不住在心里，对着那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顿疯狂输出，与系统对线道：

　　“不是？你神经病吗？”

　　“你是瞎了吗？！”

　　“他是我的姐姐！跟我长得差不多，跟我是同类！我们是姐妹！是闺蜜！是好搭档！”

　　“怎么可能有什么好感度？那是亲情！是革命友谊！”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姐姐真的对我有什么……那种好感，那现在都手牵手了！刚才我还踩他脸了！他还在我门口打地铺了！”

　　“你告诉我……好感度只有20%？！你的计算器是坏了吗？！”

　　面对宿辰这一连串如珠语炮般急促又崩溃的反驳，系统这次竟然没有卡顿。

　　没有"无可奉告"，也没有电流音。

　　它回复得很利索，很冷静，很欠揍：

　　“本系统只是提醒宿主。”

　　“上次’非正式亲密’任务，完成之后，宿主并未注意好感度数据值上升的情况。”

　　“系统本着尽职尽责的原则，怕宿主因个人疏忽而遗漏重要信息，事后又埋怨本系统不作为，故系统做出相应’善意’的提醒。”

　　系统停顿了一瞬，那冰冷的字幕仿佛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只有人类才有的"报复"快感：

　　“但是。”
　　“系统检测到，宿主面对本系统的善意提醒，态度恶劣，言语辱骂。”

　　“故做出处罚——目标人物好感度从20%回退至15%。”

　　【叮！】

　　【好感度数据更新——】

　　【目标人物当前好感度：15%】

　　宿辰：“……”

　　宿辰看着那个掉了5个点的数字，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如死灰。

　　*这系统……*

　　*它成精了吧？！*

　　*它绝对成精了吧？！*

　　*这是在公报私仇！赤裸裸的公报私仇啊！！*

　　宿辰深吸一口气，咬碎了后槽牙，最终还是没敢再骂一句。

　　他怕再骂一句，好感度就掉到负数了。

　　于是，他没有再理系统，而是黑着脸，直接"啪"的一声，强制关闭了系统界面。

　　……

　　等他再次抬眼，调整好情绪时，发现自己已经被陌颜尘牵着，穿过了回廊，来到了那扇肃穆的书房门前。

　　两人立于书房门前。

　　陌颜尘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身侧那个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风暴"、但此刻依然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的小人儿。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像是诱哄着共犯落入陷阱的恶魔：

　　“妹妹，准备好了吗？”

　　“我们要一起破案了~”

　　宿辰感受着掌心里陌颜尘传来的温度。

　　那种被坚定选择、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在陌颜尘手心里的手，微微用力，反握住陌颜尘的手，紧紧扣住。

　　然后，他扭头抬眼，同样看着陌颜尘，眼底闪烁着名为"勇气"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我准备好了！”

　　陌颜尘看着宿辰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信任与自信的凤眸，心脏微微一软，随即轻轻勾唇一笑。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阴霾与算计都消散了，只剩下纯粹的宠溺。

　　随后，他抬起手，"吱呀"一声，推开了知府衙门书房那扇沉重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

　　一股陈旧的书墨香，夹杂着纸张发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随着门缝的打开，射入昏暗的室内，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房间内静悄悄的，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

　　陌颜尘松开了一直紧握着他的手，那种温暖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的空气。

　　但他没有退后，而是站在宿辰身侧，低声说道，语气严肃而专注：

　　“搜。”

　　“任何可疑的东西都别放过。”

　　“哪怕是一张纸屑。”

　　宿辰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这间充满了秘密的书房，开始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卷和摆设中转悠。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妹妹。

　　而是，陌颜尘的搭档。

　　他看东西的方式，和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黑龙卫截然不同。

　　黑龙卫翻案卷、查暗格、敲墙壁，寻找的是机关和藏匿物。

　　而宿辰看的是——画。

　　墙上一幅巨大的《青山府舆图》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幅绘制极为精细的工笔画，山川河流脉络分明。

　　他凑近，那双习惯了分辨色彩层次的眼睛微微眯起。

　　在那错综复杂的线条中，河堤的位置显得格外突兀。那里，被人用浓墨重笔圈了一个圈，笔锋锐利，墨色漆黑，与舆图原本那淡雅青绿的设格格不入。

　　而在那个墨圈旁边，还写了一个极小的字——

　　【志】

　　宿辰伸出手指，隔空虚虚描绘了一下那个字的笔触。

　　墨迹很新，甚至还没完全渗进纸张的纤维里，浮在表面，透着一股子浮躁气。这与舆图上原有那种经年累月、沉静温润的笔墨质感，完全是天壤之别。

　　“姐姐，你看这里。”

　　宿辰猛地扭头，看着身后的陌颜尘，指着舆图上的那个墨圈和旁边的小字，急切地说道：

　　“嗯？怎么了？妹妹可是发现了什么？”

　　陌颜尘闻言立刻走上前，温声问道。

　　宿辰指着舆图，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画作瑕疵的鉴赏家，看着陌颜尘，兴奋地说道：

　　“姐姐，你看！”

　　“这个圆圈，还有旁边这个小字……它们的墨迹与笔触，和舆图原本的主人完全不一样！”

　　“你看，舆图本身的墨色是沉稳的松烟墨，而这个圈……用的似乎是后来的浓墨，甚至掺杂了碳粉？笔触也很急躁，像是匆忙之间后加上去的！”

　　“就像是……在一幅完美的古画上，被人恶意盖了个丑陋的章！”

　　说到这，宿辰眼神一凛：

　　“对了，姐姐，这位青山府知府的名字叫什么啊？”

　　陌颜尘闻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脑海中迅速调出官员名册：

　　“李志原。怎么了？”

　　宿辰闻言，顿时眼中精光大盛，一拍手，兴奋地说道：

　　“那就对上了！”

　　“姐姐你还记得早膳的时候我们聊的吗？我们当时推断知府大人是一枚’弃子’，是被污蔑的！”

　　陌颜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宿辰见状，趁热打铁，指着那个"志"字继续分析道：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怀疑，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现在好了，有了这个新加的、还直接指向李知府的小字……”

　　“这简直就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李知府干的一样！这太刻意了！”

　　“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李大人就是被诬陷的！他们就是想借姐姐的手，拿着这个’证据’，名正言顺地除掉李大人这个忠臣！”

　　陌颜尘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宿辰手指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拙劣……确实拙劣。*

　　*但在这种拙劣背后，藏着的是把水搅浑的野心。*

　　宿辰见陌颜尘眯着眼睛陷入思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

　　他突然想起，在河堤那晚，系统信誓旦旦地说过：“姐姐的情报是假的，系统的话才是唯一真话。”

　　但是……

　　他又想起刚才，系统明明毫无道理地扣除了姐姐对自己的好感度，可……姐姐对自己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温柔，依然信任。

　　那就意味着——

　　系统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它是个变数。

　　但眼前这个人……或许是那个"恒量"。

　　宿辰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对着正在沉思中的陌颜尘，故作天真好奇地说道：

　　“姐姐~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手里应该有那种……”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一些：

　　“……密报之类的东西吧？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能通晓天下事的那种。”

　　陌颜尘闻言，回过神来。

　　他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明明心里有鬼、却装作若无其事来试探自己的小人，微微一愣。

　　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宿辰那双清澈见底，却又藏着几分小狡黠的眼睛，缓缓说道：

　　“有……”

　　“但是，那些东西并不干净，看了可能会做噩梦。”

　　“妹妹……确定想知道吗？”

　　宿辰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嗯！我想知道！”

　　“姐姐跟我说一下密报是什么内容……说不定以我的直觉，就会有新的发现呢~！”

　　陌颜尘看着他那一脸求知的模样，心中叹了一口气。

　　*罢了。*

　　*既然要一起查案，虽然我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但还是要拿出诚意。和……妹妹玩下去。*

　　他想了想，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

　　“唉……好吧。”

　　“姐姐手里截止目前，收到了两条关于青山府的紧急密报……”

　　“第一条是——”

　　陌颜尘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三日后，青山府将会有’地动天崩’之兆。”

　　“这意味着……可能是一场灾难性的爆炸。”

　　“但……这一条……正如妹妹所言，他们口中的炸药，昨夜河堤那晚已经被妹妹提前察觉并挖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包，但也算是破了阵。”

　　“所以我感觉这条密报虽然听起来吓人，但可能是假的，或者是用来吓唬人的。”

　　宿辰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着。

　　陌颜尘继续说道：

　　“而第二条密报是——”

　　“『青山府知府李志原，于今日清晨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至今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

　　宿辰听完陌颜尘说完那两条密报，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眼中精光瞬间爆发，兴奋地一拍手说道：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陌颜尘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兴奋得有些过头的小人，询问道：

　　“嗯？怎么了？什么对上了？”

　　宿辰眼睛亮晶晶的，甚至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锋芒，看着陌颜尘说道：

　　“姐姐！你那第一条密报……不是假的！应该是真的！”

　　陌颜尘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道：

　　“什么？那个密报是真的？可……炸药包，不是被妹妹提前察觉并挖出来了吗？难道他们还能傻到……”

　　陌颜尘说着，突然闭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头皮一麻，眼睛泛着危险的光芒，看着宿辰，声音有些发颤地继续说道：

　　“妹妹的意思是……密报是真的也是假的，炸药包是真的也是假的……”

　　“这是一个局中局？”

　　“密报加炸药包就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听，让我们以为只要挖出了炸药，就破解了他们的计划？”

　　“而他们真正的计划……就是密报所言？真的炸药包也是到那一日才会出现？”

　　“或者说……昨晚的炸药，只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诱饵？”

　　宿辰闻言，顿时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一个巨大的声东击西！”

　　“而且……我有种直觉……作为画家的直觉……”

　　“能想出这种’真真假假’计策的人，性格一定非常自负，也非常狂妄。”

　　“他很有可能……会把真正的炸药包，埋在河堤那晚同样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会赌我们以为那里已经清理过了，从而不再检查！”

　　陌颜尘听完宿辰的补充，只觉得脑海中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去，茅塞顿开。

　　那种拨云见日般的快感，让他忍不住唇角上扬。

　　俩人相视一笑。

　　那种默契，仿佛两人共用了一个大脑。

　　随即，两人异口同声，齐声说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然而——

　　就在这俩人沉浸在破案的兴奋与默契中，话音未落之际。

　　只听书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闷哼。

　　“咚——！”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