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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能为力 稀米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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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烟气腾腾。
阿茅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脚下是一颗巨型树木。
说是树木,也不准确。更像是某种层层叠叠的建筑物,与无数枝干叶片缠绕在一起。
她试着挥舞手臂,发觉自己像一只鸟儿,能轻松地飞动。
树干上鎏金了几个字,“回天宗”。
那字迹像是拥有生命一般,闪烁着金光,似游龙般在树干上来回浮动。
阿茅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她掉进了这棵名为“回天宗”的巨树之中。
树中有各样亭台楼阁,还有穿着道袍的修行人,男女老少,相貌各不相同,但都颇有仙家气息,人影攒动,浮光掠金。
阿茅淹没在人流中,修行人径直穿过了她的身躯。
或许,自己不属于这里。阿茅这样想着,却听到有人说
“跟我来。”
阿茅以为自己被看见了,一转头,却发觉那人唤的是个瘦弱儿郎。
那儿郎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双目蒙着一条黑布,双颊蜡黄,微驼着背,举止样貌与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
阿茅跟上在那儿郎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眼前的一切很是熟悉,又很是陌生。或许她曾经生活在这里。
一时恍神,那二人已然走远了。
阿茅跟着那二人,走走停停,兜兜转转,一路向下,他们走入了一条幽暗的阶梯。
“莫看,莫说,多听,如此吩咐,可晓得了。”说话人是那个领路的修士,他身量高挑,一身道袍,肩上还背着把桃木剑。
那瘦弱儿郎点了点头。
这声音有些耳熟,是谁呢?阿茅试着将头抬起来,试着走到那二人前面去,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周围渐渐亮了起来。
树根攀附在四周的墙面上,沿着墙面向中间生长,树根在中心汇聚,缠绕,扭曲成一个人形。
阿茅的手脚自己动了起来,她正朝着中心走去。
她看见了中心那个被树根重重包裹的女人,她听见自己在喊
“妈妈。”
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可阿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见,旁边有一个与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女孩。
那女孩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麻木地坐着,像一块缄默的石头。
她看见,那被带进来的儿郎走了过来,他向那女孩伸出了手。
那女孩仍然没有反应,没有生气的眼瞳盯着那儿郎,而后她伸出了手,两个小孩慢慢走出了这充斥着黑暗与诡异的地下暗室。
她看见,那修士拿起了刀,割开了树根,一种黑红色的液体涌了出来,被装进了一个袋中。
她听见,那被树根包裹的女人在哭泣,像是受伤的野兽,咿咿呜呜。
她现在能看见了,那修士与张天师长了一张同样的面孔。
“阿茅姑娘,姑娘…”松萝的声音又一次将阿茅拉扯出来。
脸上的泪被松萝用布巾轻轻擦去。
她睡了很久,却又感觉完全没睡。
阿茅眼下青黑,迷茫地看着身周的一切,弯下了腰,捂住了头,像鸵鸟一般,想将自己埋入泥土之中。
“我到底是谁?”
“张天师又到底是谁?”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呢?”
她无助地喃喃自语。没有人能解答这些问题,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陆无明走了过来,拍了拍阿茅的背,又将一碗米汤放在她身边。
米汤是用昨日的剩饭煮制的,条件有限,有得吃总比没有好。
“先别想那么多,吃点东西缓缓吧。”
松萝和朱果也在一旁附和道,她们虽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并不想看到这位姑娘如此难受。
仿佛看见阿茅难受,自己的心也会钝钝地疼痛起来。
阴云漫天,没有一丝光亮,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灰暗之中。
风摇动树影,扫下一片阴影,阴影斑驳了时酉的面容。
他站在稍远处,一言不发。
茯苓子走了过来,没头没脑地问道:“时大人此番来西南,可有遇见故人?”
时酉瞥了茯苓子一眼,反问:“茯苓道长此番来西南,可有遇见故人?”
茯苓子笑了笑,答道:“我此番来西南,便是来寻故人。”
“说得好听,是来杀故人吧。”时酉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枝叶,皮笑肉不笑,“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若能通力合作,自是最好。”
“那是自然,时大人是个聪明人,想必不用我多费口舌。”茯苓子折断了挡在眼前的枝叶,“眼下,我们该去往何处呢?”
“去土司府。”时酉看向茯苓子,低声道,“你想杀的人,就在那里。”
张无涯是个该死之人。他的命数早该尽了。茯苓子脸上浮现出了扭曲的笑,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风卷过大地,扬起一阵尘土。
阿茅拿起了米汤,小口小口啜饮着,泪水滑落进汤里,咸咸苦苦。
“你还要去吗?”陆无明又在擦剑了,他看着喝米汤的少女,叹了一口气,“有些时候,我觉得,你很像我。”
陆无明睁开了独眼,黄金色的瞳孔蒙着一层阴翳。
“曾经有个朋友劝过我,不要执着于真相。但我当时太年轻,以为拥有力量,便能战胜一切。事实证明,我错了。因为我的鲁莽,害死了许多人。我得到真相了吗,或许是的,但我却弄丢了更重要的东西。”
阿茅已喝完了米汤,暖和的汤让她的心有些许安定,泪痕已然被风吹干了。
她把空碗放在了地上,陆无明拿起了空碗,想再给她添一碗。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陆无明问阿茅。
阿茅却伸手拿过了空碗,又放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只黄金瞳,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等我们找到张天师之后,我想我会有时间听你讲讲的。”
天间又下起了小雨,雨点落进了陆无明的眼睛,他慢慢闭上了眼。
“好吧。也许,你并不像我。”不像我那样无能为力。
“走吧。我们该上路了。”阿茅站了起来,望向布满尘土的远方。
天际的乌云渐渐散开,大地与天空接壤之处,透出些许光芒。
阿茅一行人上了路。
茯苓子师徒三人走在队尾。
“你说,张天师真的还活着吗?”朱果凑在松萝耳边,轻声嘀咕。
“门内母玉已碎,张天师恐怕已死了。”松萝垂着头,提不起精神劲儿。
“我听年长的师兄说,师父和张天师素来不对付,为何此番千里迢迢来寻一个将死之人?”朱果偷偷看了茯苓子一眼。
松萝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茯苓子却将两个童子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转过头,眼风如刀,冷冷道:“寻常人定然是死了,可如果是妖,就能活下来。”
朱果没听懂师父的弦外之音,自言自语道:“可张天师是人。”
风渐渐大了,漫天尘土将一行人的踪迹抹去了。
我叫张无涯,是回天宗门下的除妖师。
今天是我在这个地牢里度过的第165?167?16X?XXX天?
我是人类,我与幻相灵做了交易,我快要死了。
这是我仍然记得的三件事。
我为什么要与妖物做交易?我为什么快死了?
原因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试图抬起手,想拍一拍自己的脸,好让混沌的记忆稍微清晰一些。
可我不知道该抬起哪只手,我也找不到自己的脸究竟在哪儿。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现在的我,不能算是人类了。
我的身躯上长了许多奇怪的肢体,称呼为肢体并不准确,因为它们几乎没有固定的形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血肉会不断变化。
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这是与幻相灵交易的代价。
不要轻易对幻相灵撒谎,它不喜欢假话;不要轻易对幻相灵许愿,它没有真心。
它这样提醒我。
可我还是许了愿,愿望的内容是——
请拿走我的生命和记忆,请变成我,替我返乡看看我的娘亲。
幻相灵答应了我的愿望,并承诺,会在完成愿望后,回来看望我一趟。
它来之时,便是我死之日。
我欣然接受,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里,我分辨不清日夜,只能通过守卫送饭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可渐渐地,我的五官开始扭曲,无法进食,也无需进食。
我仿佛成为了这地牢的一部分,一样黑暗幽深,一样混沌无序。
有许多事情,我都记不清。
比如,我是因为什么被关进了地牢呢?
回忆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每每我试图回忆,记忆就会像蛊虫,在我的头颅内啃噬,使我痛不欲生。
好在,还有人陪着我。
她说,她叫谢灵,是地牢主人的表妹。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很爱笑,每次来都有一箩筐的话要与我分享。
她关心我的过去,会问我云游四海、斩妖除邪的故事。
我说了许多,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她应当也说了许多,可我现在也已经不记得了。
我躺在地面上,开始期盼她的下一次到来。
我又想起来了一些事。
她说,她叫谢凌,是土司府的主人。
她问我,幻相灵什么时候会来。
我记得我是这样回答的。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张无涯,是回天宗门下的除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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