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相》羊只只

14、无所不为 食盒糕点

　　令人意外的是，进城十分顺利。

　　那位小土司仿佛知道他们要来一般，早早派了人在城门口接待。

　　阿茅一行人虽心有困惑，但还是坐上了小土司安排的马车。

　　三人一组，两辆马车上了路。

　　这马车外面看着其貌不扬，内里却奢华非常。

　　车顶彩绘着一幅双龙戏珠图，车梁镶嵌着润泽光滑的玛瑙石，正中央的座榻上铺着一张黄白斑纹的虎皮，两侧各有软垫，以便乘车人靠坐。

　　车内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副食盒。

　　阿茅思忖着近日来发生的事情，眉头轻皱，手却自然而然打开了食盒。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们一行人赶路匆忙，除了那日喝的稀米汤，后面几日几乎没再进些水食。

　　茯苓子师徒几人倒是轻巧，吃了那食丸便草草了事。

　　这可苦了一向饮食规律的阿茅，她听着自己肚子的咕咕声，决意先抛开那些扰人的谜团。

　　食盒甚是精致，一共五层。在顶部轻轻一摁，五层食盒便会像花瓣一般展开，每一瓣里都盛放着不同的糕点。

　　糯米酥食，形如游鱼，入口香甜，绵软如天上的云朵；圆饼煻糁，状如明月，表面金黄，吃起来外脆里软，许是用宽油炸制而成；米糕层层摞叠，表面用红色染料印着一朵梅花，咬一口米香浓郁，甜津津的；蜜饯果脯，满满当当装了一层，捏一颗塞进嘴里，酸酸甜甜；苦荞酥放在最底下一层，口感酥松，一抿就散在嘴中，带着浓郁的麦香。

　　糕点治愈了阿茅的心灵。

　　阿茅对这位尚未见面的小土司愈发好奇起来。

　　她用布巾擦了擦嘴边的碎屑，侧头问陆无明：“陆大哥，你此前提过，那小土司曾来找过你。你觉得那位，是个怎样的人。”

　　阿茅一边问，一边拿起一块糕点，要递给陆无明。

　　陆无明却没有接，只摆了摆手，他拿出随身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润润了嗓子。

　　“是个奇人。”

　　说完这四个字，陆无明便没再开口，怀里抱着剑，靠在座榻上闭目养神。

　　见他此种情态，阿茅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收回递糕点的手，闷着头自顾自继续进食。

　　一声轻咳，时酉拿过阿茅手里的糕点，眉眼间颇有些不满，墨红色的眼珠转着，似是在示意她些什么。

　　阿茅不知这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瞪了他一眼，便向食盒伸手，打算拿一块新的。

　　可时酉却一挡手，将那食盒关上，拎到了一边。

　　打扰人吃饭，实在可恶。阿茅本想捶那狐狸一顿，却听他颇有些酸气地问道

　　“你为何问那瞎子，也不问问我？”

　　“……”

　　好矫情的一个人。阿茅只好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还重新挑了块干净的糕点拿给时酉。

　　“吃吧，毒不死你。”

　　见她主动示好，时酉顺了顺气，将糕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又用布巾细细地擦净了手。

　　时酉看着埋头苦吃的阿茅，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弧度，眼神里也溢出些许柔情。

　　他在看她，但他看的，好像又不是她。

　　时酉下意识想伸手揩去她嘴角的碎屑，却蓦地反应过来，讪讪缩回了手，嘴角一并撇了下来。

　　好在阿茅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切，她垂着头，眼睛在五层食盒中上下逡巡，专注地挑选着下一块吃食。

　　“关于那位小土司，我倒是有所耳闻。”时酉斜倚在座榻上，微微眯起眼睛。

　　听他突然这么一说，阿茅被喉咙里的糕食一噎，呛红了脸。

　　她猛灌了两大口水，勉强将糕食顺了下去，问道：“你一个从都城来的小使臣，相隔万里，能晓得这西南的土司？”

　　一旁的陆无明也睁开了眼，静静看着时酉。

　　时酉将马车窗摇了下来，他换了位置，侧靠在窗边，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透过茶色的窗纸，窗花的阴影投射下来，像一层模糊不清的纱帐，笼在时酉的身上。

　　他慢慢开了口：“土司嘛，我没亲眼见过，但这一路行来，听了许多传闻，东拼西凑，也能囫囵看出个模样来。”

　　“要我说，那小土司为人，心狠手辣，无所不为。”

　　听得此话，阿茅和陆无明都没再吭声。

　　食盒被阿茅收了起来，放回桌上原位。

　　她看着这个雕饰精美的食盒，又思索着时酉的话，本被吃食安抚平静的心湖，眼下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不安地激荡起来。

　　此去土司府寻找张天师，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另一辆车内，茯苓子三人收到了宗门的来信。

　　他们车里的食盒完全没打开过，原封不动地放在矮桌上。

　　茯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软羊皮纸和一瓶淡红色的药水，平铺在桌面上。

　　他将淡红色的药水洒在羊皮纸上，纸张开始变色，隐隐有黑色的虫豕从纸张中现出，这些小黑虫攀爬着，在纸上留下各样文字。

　　这是用妖羊制成的简易书信。

　　妖羊毛制成笔，妖羊血制成墨，妖羊皮制成纸，同一张妖羊皮剖开成两面，内层皮革放置在宗内，外层皮革由出行弟子随身携带。

　　用特制的笔墨在宗内的妖羊皮书写，往外层皮革洒上妖羊血制成的显形墨，书写的内容会一并出现，反之亦然。

　　书写后的羊皮纸用清水冲洗，字迹便会消失不见，如此可反复使用。

　　每月宗内都会来信一封，若是寻常弟子，多是些客套言辞，不看也可；若是有要务在身，便要常常打开软羊皮纸，避免遗漏宗内的嘱咐。

　　信内说，孽障不除，后患无穷；亲缘在外，万里寻踪。

　　朱果看不懂信中所言，睁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茯苓子。

　　“师父，这信云里雾里的，给弟子要绕晕了。”

　　松萝没提问，只是盯着软羊皮纸，轻轻蹙起了眉。

　　茯苓子笑了笑，又在手上沾了些清水，将那些字迹尽数抹去。

　　他将羊皮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怀中，才开了口：“松萝，你可知是何意啊？”

　　被这问一惊，松萝脸色发白，忙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说道：“弟子不知，还望师父明示。”

　　“不知，我看你可清楚得很。”茯苓子仍是笑眯眯的，他靠在座榻上，捻着长髯，又斜了朱果一眼。

　　朱果虽不知师父为何动怒，但见松萝如此惊惧，心内也惶惑不安起来，咚地一声也跪下了。

　　两个童子宛如鸡仔，瑟缩着一言不发。

　　可茯苓子又开了口，他脸上虽挂着笑，语气却凉飕飕的，令人遍体生寒。

　　“回天宗出了叛徒，那张无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为师此番来西南，就要替天行道，杀了这个孽障。”

　　朱果听得颇有些困惑。张天师是个除魔卫道的大英雄，即便师父与他有所嫌隙，也不该如此诋毁。

　　他本想抬起头争辩几句，却被松萝按住了手腕。

　　松萝眼里已带了些泪花，微微摇着头。

　　好人真的会有好报嘛。松萝不知道。

　　迷雾之下，死局之中。兔死狐悲，无人生还。

　　松萝想起了另一辆马车里的那个姑娘，她要找机会告诉她，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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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张无涯，是青溪村的读书郎。

　　我的父亲是个除妖师，他有个英雄梦，可他没当成英雄，除妖师只能算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一不留神，还会丢了性命。

　　他总是不着家，没挣着钱，也没挣到名声，漂泊在外，就为了那个虚无飘渺的英雄梦。

　　我的母亲是个猎户，她忙活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她盼望着我读书，走正道，不要去刀尖上讨生活。

　　她总是看着我笑，仿佛我就是她的全世界。

　　我喜欢读书，因此很羡慕隔壁王家老大有个秀才爹，可王磐却羡慕我，他想当除妖师，他也被英雄梦蒙住了双眼。

　　可惜命运弄人，我的父亲被妖物所杀，我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并不是个喜欢打打杀杀的人，我只是想给父亲报仇。

　　可父亲到死前的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却轻而易举地做成了，我杀了许多妖，成了人人盛赞的大英雄。

　　夜深人静时，我时常会想起那一双双妖物的眼睛，贪婪，仇恨，痛苦，愤怒。

　　那是妖的眼睛吗？与人的眼睛，也没什么两样。

　　我又想起母亲对我说的话，这条路不好走，若是害怕了，就早些回来，娘在家等你。

　　可我太年轻，年少成名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回天宗。

　　回天宗有一秘术，传闻修习此秘术大成之人，可死而复生，百病不沾，长生不死，最终得道成仙。

　　宗内的长老说我根骨尚佳，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所有事情都有代价，修习秘术也一样。

　　长老跟我说，要去杀许多人，许多该死之人。

　　我起初并不愿意，可长老一直劝我。

　　他说，那些人不是人了，那些人只是妖，杀了他们，就像你往常杀妖一样。

　　剑插进去，再拔出来，妖会死，人也一样。

　　我还是杀了人。

　　我叫张无涯，不再是青溪村的读书郎。

　　我再也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