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相》羊只只

12、无足轻重 吃了我，吃

　　听得茯苓子的提问，阿茅心内犹豫不决。

　　自己的身世大抵与回天宗有所关联。

　　可如今回天宗的人到了眼前，她却不敢张口询问，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开口。

　　莫名的恐惧像天边的乌云，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迎来一场暴雨。

　　“茯苓道人，这姑娘已拜在我的门下，修习剑术，自然是根骨不凡。”

　　陆无明先开了口，一句都没提回天宗的秘术，像是在故意规避些什么。

　　他走到阿茅身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手里的剑仍没放下，直指着茯苓子。

　　“哦？修剑，可我方才看这姑娘都没佩剑，陆兄如今已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连给门人的一把佩剑都没有？”茯苓子狐疑道，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天气燥热，高悬的日头像一团烧红的火，炙烤着众人。

　　朱果不喜欢夏天，他站在茯苓子身后，看着对峙的两方，小声抱怨：“不是说来找时大人汇合嘛，师父怎么一直问那姑娘的事情。”

　　“少说多听，对你保住脑袋有益。”松萝瞪了朱果一眼。她想起了方才看见的异象，腰间的玉佩也一阵阵发热，现在却冷却下来了。

　　虽不知道这异象是何人引起的，但与时大人在一起的两人，实在可疑。

　　传说天有异象，秘术出世，玉佩会有所指引。回天宗的秘术已多年未现，如今却在这蛮荒之地有了踪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诸位这般紧张作甚，刀剑无眼，可别伤着我。”时酉慢悠悠开了口。

　　他走到陆无明和茯苓子中间，拨开剑尖，笑道：“长老有心了，一路追随过来，就是为了保障我的安危，此等恩情，时某不甚感激，等班师回朝，定然要在圣人面前为您美言几句。”

　　“时大人说笑，除妖一事，本就是朝廷与回天宗通力合作，您是圣人亲派的使者，我们自然要护您周全。”茯苓子摸着长髯，违心话说起来一点儿也不卡壳。

　　这时酉命可真硬，为了抢功，孤身一人跟着幻相灵，追到了张天师的旧宅。幻相灵凶险诡谲，山间凶兽层出不穷，本以为此子不死也得扒层皮，后头定不会如此一意孤行，谁曾想，这家伙竟活得好好的，连一根毫毛都未掉。

　　身边还多了两个帮手，一个是天下第一剑，另一个姑娘也不像平常人。

　　方才天际异象大作，宗门玉佩有所指引，他们三人匆匆赶来，就听见几人正在聊张天师一事。

　　可惜来得迟，只听见这几人也要去寻那张天师。

　　“各位，方才偷听，确实是贫道欠考虑，还望各位多担待。”茯苓子拱了拱手，继续道，“我们此番也要去寻那张天师，既然几位也有此意，那不妨一同上路？”

　　陆无明本想出言回绝，但时酉却先一步答应了下来。

　　阿茅站在两人身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层渐渐覆盖了天空，风吹动了众人的衣袍。

　　“吃完饭再走吧，休整一日。”眼见其他人已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动身，阿茅叫住了他们。

　　阿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喃喃道：“要变天了。”

　　眼前的天空被一只手遮挡，那手骨节分明，手指颀长，皮肤却异常得白而薄，能看到皮肤下透出来的淡青色血管。

　　“天总是要下雨的，人总是要吃饭的。充满变数的日子里，总有些不变的东西。”阿茅听见手的主人这样说。

　　阿茅没有继续接话，只轻轻将时酉的手拨开，转身到林子里去了。

　　旁边，朱果和松萝正在搭建营帐，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说说笑笑，似乎很期待雨中露营。

　　另一边，茯苓子慢慢走到陆无明身边，问道：

　　“听闻天下第一剑，不问世事，隐居山中，这些无足轻重的事，竟会引你出山？”

　　陆无明仍闭着眼，静静地擦着剑，答道：

　　“是轻，是重，茯苓道人心内自有定夺吧。”

　　听此回答，茯苓子伸出手，试图去接天上落下的雨丝，轻飘飘的雨水却全从指缝漏了出去。

　　陆无明继续发问：“既然要找人，茯苓道人觉得，那张天师，是生是死呢?”

　　茯苓子反问：“陆大师觉得，张天师的生死是轻是重呢？”

　　雨渐渐大了，现在不用伸手，也能感受到雨水击打在身上的力度。

　　见陆无明一言不发，茯苓子自问自答：“对我来说，有些人根本就无足轻重，有些人却举足轻重。”

　　透过茫茫雨幕，茯苓子看向了阿茅走远的方向。

　　雨下个不停。

　　阿茅采了些野菜和山蘑菇回来，今日雨势大，猎物都跑没影了。

　　营帐已搭好，朱果和松萝把火也生了起来，架起铜锅，放入适量溪水和生米，做起了简易的柴火饭。红彤彤的火苗烧着铜锅，隐约有饭香从锅内飘出。

　　修行人也要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做事。

　　朱果接过了阿茅手里的山珍，咧嘴笑道：“阿茅姑娘，我来切配，你先歇会儿，顺便把身上的雨水弄干。”

　　他递给阿茅一张符纸，上面的笔画歪歪扭扭，原是张烘衣诀。

　　阿茅将烘衣诀贴到身上，又撕开了符纸，就感到一阵热意滑过身躯，衣服也随之变干了。

　　修行人出门在外，有意思的玩意儿还真不少。

　　阿茅摸着身上干爽的衣物，颇有些惊奇地问朱果：“这倒是方便，你可教我画符？”

　　“都是些寻常技法，没什么稀奇的，为何不让陆大师教你。”朱果已将野菜和蘑菇洗净，切成了大小适宜的条块。

　　“陆大哥不会这些，用他的话说，术法是用来打打杀杀的，若用在日常生活上，大材小用。”阿茅揭开了锅盖，将切好的野菜和蘑菇放入锅中。

　　“不过我倒是觉得，术法嘛，用在哪儿都是用。”阿茅用木铲将米饭捣散，使多种食材均匀混合在一起。

　　飘出的蒸汽带着奇特的香味，融合了野菜的清香。

　　闻着香味，朱果颇有自得，笑道：“如此说来，我可比天下第一剑还要厉害。”

　　他嘿嘿傻笑着，又掏出几张符纸出来，说要给阿茅好好开开眼。

　　洗脸诀，晨起使用，可节省时间，多争取一刻懒觉；脱衣诀，睡前使用，可解放双手，直接钻入被窝；叠被诀，晨起使用，用于糊弄宗内检查，叠得方方正正；扫地诀，搭配扫帚，被师父罚去清扫宗门落叶时使用。

　　松萝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了朱果脑袋上，说道：“净整些没用的，修行之人，戒骄戒躁。”

　　她冲阿茅歉意一笑，又接过了阿茅手里的木铲，继续搅匀米饭。

　　“修行之人，戒骄戒躁。”朱果瘪着嘴，满不情愿地重复着这句话。

　　看着这一对打打闹闹的童子，阿茅感觉心情轻盈了不少，身上怀揣的秘术，也不再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心。

　　雨打在营帐的幕布上，滴滴答答，像一曲抑扬顿挫的小调。

　　“开饭！”

　　人手一碗野菜蘑菇什锦焖饭。野菜清香，蘑菇多汁，米饭香糯，各有特色，互相交融，制造出别样的味觉体验。

　　“好吃，好吃，好吃。”朱果忙不迭地扒着饭，嘴角沾了米粒。

　　眼见徒弟这般饿死鬼作态，茯苓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本想呵斥几句，但饭香勾得饿意上涌，便拿起饭碗，也默默地吃了起来。

　　“阿茅姑娘你人真好，做饭也真好吃。”朱果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饭，继续道，“师父之前都不让我们做饭吃，每次饭点，都是吃些宗门里的食丸，草草了事。”

　　“食丸是什么东西？”阿茅有些好奇，她之前待在小山村，没见过几个修行人，对这些玩意颇有些好奇。

　　“用来代替食物的丸药，吃了可补充气力。”松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袋子上绣着金线银丝，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来这回天宗还蛮有钱的，连装丹药的袋子都看着如此阔气。阿茅心想。

　　松萝从袋子里倒出了一枚黑乎乎的丸药，递到阿茅眼前。

　　“吃了我，吃了我。”那丸药好似在说。

　　眼前的景象开始被扭曲，丸药逐渐膨胀，充满了阿茅的视野，丸药中爬出了许多藤蔓触手，张牙舞爪地直冲她的面门袭来。

　　诡异的藤蔓将阿茅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阿茅姑娘，姑娘…”松萝的声音将阿茅拉扯出来。

　　她定睛看了看那枚丹药，还在松萝的手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茯苓子看着失神的阿茅，眼里晦暗不明，他拿走了那枚丹药，放进袋中。

　　“我看天色不早了，不如就先歇息。”茯苓子背过身，继续道，“朱果，松萝，跟我来。”

　　茯苓子的碗里还剩了许多米饭。

　　“师父你不吃我吃。”朱果还没吃饱，他一把抱起茯苓子的饭碗，跟在身后屁颠屁颠地走了。

　　松萝也跟在茯苓子身后，她手里捏着装食丸的袋子，一面走，一面回头看阿茅，似乎想说些什么。

　　风吹过阿茅，雨飘了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是夏日的一场雨，阿茅却觉得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