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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路可退 山高水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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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空地,阿茅三人静坐无言,默默听着王疤子的讲述。
王磐说,他与张天师是至交好友。
张无涯年长王磐许多岁。王磐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头,张哥长张哥短,下河捞鱼,上树掏鸟蛋,一起玩闹,一同吃饭。
二人的父亲却互相不对付。王磐的父亲是个秀才,张口闭口都是之乎者也,张无涯的父亲是个除妖师,看不上没用的文人做派。
可王磐想当除妖师,他觉得做英雄好威风;张无涯想做个读书人,他觉得除妖太过危险。
他俩的父亲都死了,他俩的梦想都没有实现。
张无涯成了张天师,王磐成了王疤子。此去一别,他以为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见。
王疤子说,重逢之际,是一个寒风砭骨的雪夜。
有个道士晕倒在路边,细雪和血水交融在一起,结了一层浑浊的霜。他将人救起之后,才发觉是回天宗大名鼎鼎的张天师,是儿时不想除妖只想念书的张无涯。
张无涯伤得很重,王磐救不了他。张天师要去捉妖,王疤子帮不了他。
王疤子说,他把张天师送到了土司府。
这支马帮隶属土司。土司是个好人,心善,救死扶伤,待他们这些土民很好。
他以为,张天师能得到土司的庇佑,会在土司府里,一点点好起来。
王疤子说,张天师是被人害死的。
不知从何时起,妖案传闻迭起,西南动荡不安,人人自危,人人都怕被扣上窝藏妖物的罪名。
更离奇的传言是,土司被指摘阻扰回天宗办案,软禁天师,这在闵朝是祸乱朝纲的大罪。
没有人关心真假,没有人在意真相。
有一天,土司派人送了东西给他。那是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附言一则,天师已死,妖案未平,莫要声张,见玉如人。
王疤子说,他本想把玉佩亲手交给张家阿婆,也顺便见见母亲。
可回乡一趟,物是人非,他从李大嘴口中得知了张家阿婆的死讯。
他没有勇气再留下去,更无颜见自己的母亲,只草草留了口信给李大嘴,仓皇而逃。
王疤子说,所有事情都可以是假的,但他希望,回天宗起死回生的秘术,是真的。
传说秘术现世,天降异象。
靠近身怀秘术之人,回天宗的玉佩会有所指引。
王疤子掏出了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递到阿茅手里。
那玉像是活了一般。
阿茅觉得,那触感不像玉石,更像某种血肉,缓缓蠕动,微微起伏,似乎在呼吸。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玉佩拼命往她的血肉里钻,仿佛这玉佩本就与她一体。
王疤子看着这一幕,心下的猜想已得到了验证。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不止:“还请姑娘,救救张天师。他是个英雄,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阿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松开了手,碎玉佩还是两半,并没有合二为一。
她把玉佩递到了时酉手中,又将王疤子扶了起来。
阿茅不知道,这秘术从何而来?为何偏偏选中了她?她的身世,与那回天宗,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许多问题冒在脑海中,线索交织缠绕,像一张蛛网。
“不要那么悲观嘛,张天师是死是活,都不好说呢。”时酉没心没肺,完全没被王疤子声泪俱下的故事打动。
他看着那枚玉佩,在他手中,完全是死物,毫无动静。
其上满是裂纹,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些细细的裂缝中,流淌着灰黑色的液体。
回天宗的弟子,每人都会有一块随身玉佩,滴入心头血即可使用。
据说,这玉佩本是一对子母玉,子玉放在远行的弟子身上,母玉放在宗门里,玉碎人亡,一碎一对,观察母玉的状态,宗门便能知道在外弟子的状态。
这枚碎玉佩的状态有些奇怪。若是门人死亡,玉佩大概率会崩碎成多块,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完好地拼合起来。
时酉拿着玉佩晃了晃,能感觉到有液体在玉中流动。
这奇怪的液体,闻起来,有幻相灵的味道。
时酉捏着碎玉,眼尾弯弯,心内已有了猜测,嘴上却问道:“王兄你方才说,张天师是被人害死的。”
“那你觉得,凶手是谁呢?”
此话一出,阿茅和陆无明都齐齐看着王疤子。
王疤子脸上的泪痕未干,他仓促地抹了把脸,又将头凑近三人,低声道:“只是我的一面之词,几位小友,切莫当真。我猜想,是那流官害死了张天师。”
“哦?此话怎讲。”时酉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
“道听途说,只言片语。几位听听,权当是我的胡话。”王疤子不放心地看了看四周。
“自然,自然。”时酉随口应道。流官么,西南这地界儿,麻烦事还真多。
王疤子瞪了一双眼,难掩怒气。
“妖案只是个借口!他们都说妖物作祟,可我只看见了田里的人都吃不饱饭,土地越来越少,杂税却越来越多。”
“那流官只借着妖案点火,将脏水泼到小土司身上,好借口挫一挫土司的锐气。”
“若是天师死在土司府中,不正遂了那狗官的心意。”
王疤子越说越气,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脸上的疤痕都狰狞了几分。
阿茅忙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气,一面应和着:“那流官确实不是个好东西,王大哥莫气,莫气。”
“我却觉得,你口中的小土司,更有嫌疑。”一直沉默的陆无明开了口。
陆无明刚来这片山头隐居时,那小土司便派人来找过他,说是不忍明珠蒙尘,愿与君子一叙。
这样步步筹谋、心思缜密之人,怎么会让人在自己的府中被杀。
“小土司心善,做不出那等腌臜之事。她只是迫于情势所逼,才没能护张天师周全。”王疤子反驳道。
“心善么。”陆无明苦笑着摇头。手握权柄之人,善良有害无益。
风吹了过来,拂动玉佩上的挂绳。
时酉的视线扫过另外三人,笑意不达眼底:“善良往前一步,是愚蠢;往后一步,是软弱。”
“或许这小土司,既无法往前,也无法往后,无路可退,无计可施。”
时酉站起身来,围着三人绕行踱步,继续道:“时某不才,若将我放到那样的处境下,我只会做一件事。守株待兔,浑水摸鱼。”
“你的意思是,那张天师还活着,只是被关在了土司府中,作为捕捉幻相灵的诱饵?”阿茅也站了起来,似乎并不想相信这个猜想。
以活人作饵,何谈心善。
“事情不是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王疤子捶胸顿足,连连叹气,“我,我只是想让张天师活下去。”
“或许,张天师也想让你活下去。”陆无明也站了起来,“对你来说,张天师死了,比活着好。”
“他在保护你。就像你也想保护他一样。”
陆无明拍了拍王疤子的肩膀,脸上一片阴翳。那种心情,他完全可以体会。
有些时候,真相远比假象要难以接受得多。
“你们,还要去找张天师吗?”王疤子仍坐在地上,颓丧地弯着腰。
陆无明和时酉都没说话,两人抬头望天。
时酉不想去。土流两方狗咬狗,天师妖案谜团重重,前路崎岖,险象环生。
但他不能不去,既已当了圣人的走狗,那便身不由己。
陆无明不想去。这个案子,让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匹夫之勇,害人害己。
可都到了这个关口,让他说出放弃,他死也不做这般懦夫。
比起上面两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队友,阿茅的想法要简单得多。
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秘术也好,妖案也罢,她既有这般通天的本领,那便要破开这误人的迷局。
过去她只想往后逃,越远越好;如今她要向前追,救出天师,抓住妖物,搞清身世。
回天宗的秘术,自然是回天宗的人最清楚。
找到张无涯,或许他能解开自己的许多疑惑。
阿茅站在王疤子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像在给他打气,也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们会去,一定会找到张天师。”
林间又起了风,吹动少女耳边的碎发,也将这句话卷跑了。
王疤子看着郑重其事的阿茅,眼眶又有些湿润了,喃喃道:“我没有勇气见他。若你们找到他,请帮我带一句话。”
“山高水远,别来无恙。”
王疤子说完,又与阿茅三人道了别,佝偻着背,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慢慢缩成一粒尘土。
“真是感人的友谊呀。”时酉嘴上感慨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时酉往阿茅的方向挪了挪,试图靠在她身上,眼里带了些少见的柔情,问道:“姑娘可有想起些往日回忆,零星岁月里,可曾有那般友人,愿为你付诸性命?”
“没有。不曾。”阿茅完全没思考,脱口而出,她现在只关心要如何去土司府。
“光顾着听故事,忘记问王哥路怎么走了。”阿茅一手挠头,一手捏着玉佩,像只迷糊的小兽。
她求助般地看向陆无明:“陆大哥,你熟悉山路,可晓得…”
话还没说完,就见陆无明忽地拔出了剑,神色冷然。
“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有胆量偷听,没胆量出来吗?”
阿茅把玉佩揣进怀里,又将时酉一拉,拽至陆无明身边,三人背靠着背。
反观时酉,没有一丝紧张的神色,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侧头对阿茅说:“看来我的友人,先一步来了。”
风摇过树的枝干,几道人影从树丛中跃出,各个腰间都带着回天宗的玉佩。
为首者是个长髯道者,后面两人一男一女,一红一绿,形容姣好,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六七。
“红配绿,赛狗屁。你们二位这穿衣品味,真是独树一帜。”时酉眉眼轻佻,嘴毒得很。
小红侧头,小声嘀咕:“他是在夸我俩吗?当官的人用词一套一套的,我怎么听不大明白。”
小绿一脸生无可恋,咬牙切齿道:“那叫阴阳怪气。”
“朱果,松萝,不可无礼。”长髯道者呵斥道。
他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微微颔首:“在下茯苓子,见过几位小友。时大人,好久不见,座下童子口不择言,还望您海涵。”
时酉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点了点头。
阿茅抱了抱拳。陆无明没有收剑,冷视着回天宗的不速之客。
两拨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谁也没再开口,似乎都摸不准对面的意图。
这场景实在有些奇怪。阿茅心想。
“你认识回天宗的人,之前为什么没提起?”阿茅问时酉。
时酉答非所问:“姑娘是在关心我?”
阿茅一时无语。不打算和这狐狸继续兜圈子。
她直直看向茯苓子,问道:“道长所来何意,可也是要去找张天师?”
茯苓子也答非所问,他笑眯眯地看着阿茅,说道:“我看姑娘根骨清奇,师从何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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