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苦乐自在

31、第31章 金世恒是光

　　金世恒是光明正大的带着棺材进城的，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排查。
　　他把棺材交给了比他先一步进城的温栩，就一刻不停从秘道潜入皇宫。
　　温栩一人扛着棺材很引人注意，却没有人在意。直到他距离登闻鼓越来越近时，有心人认出了他，一人匆匆回去凛报，其他人上前拦住了他的路。
　　突然被一群蒙面人拦住去路，温栩面无表情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带头人冷冷道：“此路不通，跟我们走吧！”
　　温栩刚准备放下棺材，手下见真章，就又来了一群蒙面人。其中一位说道：“走，我们为你开路，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温栩没有再问“你们是什么人”这种蠢问题，而是说了声：“谢谢！”
　　他无视环绕在他四周的刀剑声、搏杀声，加快脚步，一往无前。
　　朗朗乾坤下，两方蒙面人大打出手，刀刀见血。有人倒下去，又有人加入进来。一路前行，一路血腥。看热闹的百姓，巡城的守卫，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他们身后。
　　登闻鼓响起的时候，两方蒙面人同时停了手，阻止暴乱的巡城军和看热闹的百姓也禁了声。
　　“咚！咚！咚……”
　　挺拔俊秀的少年，眼眶湿润、嘴唇紧抿，用力地握着鼓槌、一下一下的敲着登闻鼓。他的脚下，放着一口棺材。棺材已经开棺，原本躺在棺材里的人，此刻躺在棺盖上，供人观看。
　　他浑身血迹，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碎，隐约能看到不少鞭痕和烫痕。他的手脚都带着镣铐，手指甲和脚趾甲都被拔了，血迹斑斑。脖子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凝固。不难看出，此人死于自刎，死前受了极重的酷刑。
　　“镇北侯！”忽然，有个巡城老兵惊呼出声。
　　温栩放下鼓槌，看向了那个老兵，问道：“大叔，你见过侯爷？”
　　那个老兵确认真是镇北侯，立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侯爷，真是侯爷啊，您怎么会……”
　　老兵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他曾经也是镇北军的兵，因为是家中独子，老母年纪又大了，才退役回家成亲生子。
　　镇北侯投敌叛国的消息传出时，他是怎么都不信的。他们这些手下的兵都知道铁骨铮铮的侯爷，有多忠君爱国，他绝对不可能投敌叛国。之后镇北侯府的人死在了监狱，还被造谣是天罚。要不是为了妻儿老母，他真想不顾后果的把那些给镇北侯泼污水的人都杀了。
　　温栩也哭了，他大声道：“侯爷明明是被人投毒陷害，战场被擒，却被诬陷战场投敌叛变。侯爷镇守北境，保家卫国，一生都奉献在了战场。可最后，因为子虚乌有的污蔑，他保不住名声，护不住家人，必须要用死亡、要用被敌人用刑后的尸体，才能自证清白！你们看看他，好好看看他，你们不觉得难过吗？不觉得悲哀吗？”
　　没有人回答，可是陆陆续续有人跪下，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声。
　　金銮殿上，镇北侯的尸体加上温栩呈上的李响和北境的通敌信件，一切不言而喻。
　　皇上愧疚叹息，让人把楚屹之带来。
　　楚屹之出现在大殿的那一刻，皇上和殿上的文武百官都有些许震撼的。
　　他原本乌黑的头发掺杂了许多灰白，眼睛里死寂无波，全身透着一种恨苦悲凉的感觉。短短几天，他就像换了一个人，那个洒脱自信却温和的楚世子不见了。
　　他看到棺材里的父亲，寂静的表情被撕裂，眼泪汹涌而出，他身体颤抖铺伏在棺材上，沙哑破碎的哭声传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有如悲鸣。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松开棺材，恭敬对着龙椅上的皇上跪下，声音嘶哑道：“皇上，臣想子承父志，保家卫国，镇守北境。”
　　皇上叹气道：“屹之，镇北侯府只剩你和老太君了，你要出了事，朕怎么跟老太君交待，怎么对得起镇北侯府？”
　　楚屹之跪伏在地道：“皇上，臣不收服北境，此生难安！祖母会理解臣，镇北侯府上下英魂也都会护佑臣，求皇上成全！”
　　一大臣道：“楚世子还年轻，恐难当大任！”
　　立马有人反驳：“镇北侯已逝，楚世子现在就是镇北侯。他武功兵法皆上乘，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安抚镇北军，他接手镇北军名正言顺！”
　　“……”
　　眼见又要吵起来，皇上立马拍案：“与北境的战争还未结束，镇北军不能群龙无首。楚屹之天纵英才，现继承镇北侯侯爵，成为镇北军新统帅。处理完老镇北侯丧事，立刻前往北境，接管镇北军。”
　　楚屹之叩头谢恩：“臣尊旨！谢主隆恩！”
　　与此同时，她从金世恒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
　　楚屹之之前就安排了温栩去镇北侯那，提醒有人会栽赃陷害他通敌叛国，让他一定小心提防身边人。所以，镇北侯一直很小心检查自己的书信笔墨印章和衣食。谁知，敌人的陷阱是设在战场上。
　　战场混乱，李响趁机靠近镇北侯，他那个时候也想不到要防备自己人，就被他捅了一刀。那刀上涂了药，他只来得及还给李响一刀，就迷迷糊糊的被北境的人带走了。
　　镇北侯醒来后，就在北境城的刑房。北境的人恨他入骨，对他自然不会手软。但可能上面有命令要活的，所以他们对他施以的刑罚多数是泄愤，看起来疼痛血腥，实则只能算皮外伤，不伤根本。
　　直到镇北侯被带到长公主府，他才发现之前受的刑罚不算什么，真正的刑罚是不见血却诛心！
　　荒北的长公主星澜，是六年前镇北侯在瀑布下捡到的女子阿布。当年，她的头受了伤，失忆，整个人非常不安，又不喜与人接触，只相信他。没办法，他就在偏僻无人的地方为她盖了个小房子，还要经常给她送衣食。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情愫，他偷偷与她拜了天地，两人育有一子，取名楚屹舟，现在快四岁了。
　　打扮华丽漂亮的星澜牵着小小的孩子，初看到镇北侯时，都是眉眼弯弯的，可看清他身上的伤时，两人都变了脸色。
　　星澜厉喝道：“谁让你们对他用刑？”
　　楚屹舟则飞跑过来，抱着镇北侯的腿，奶呼呼道：“舟舟给爹爹呼呼，爹爹不痛，痛痛飞走。”
　　镇北侯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脑子嗡嗡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是怕镇北侯愤而失智、恶语相加，会吓到孩子，星澜主动解释道：“楚哥，我没有骗你。我是听到你战场投、被擒，一时受刺激，才突然恢复记忆。怕你出事，我才立刻带着舟舟回来！”
　　欺骗与否，于结果而言无关紧要，可对镇北侯而言，却至关重要。他突然就冷静了下来，他如平常般说道：“不要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要让人发现舟舟的身份。先送我回牢房，我需要想想。”
　　星澜急道：“楚哥，没有人会信你的，你、回不去了。”
　　镇北侯艰难的扯开嘴角，声音掩不住疲惫道：“阿布，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再等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星澜以为他需要时间接受，不忍逼他，便如他所愿，让他回到牢房，但对狱卒下了死命令，谁敢再对他动刑，人头落地。
　　镇北侯没有等多久，便等到了温栩和金世恒。他不认识金世恒，可他知道温栩是楚屹之最信任的人。
　　他告诉了他们他和阿布的事，然后叹息道：“我活着，就会有人想方设法把这些事情翻出来，只有我死了，这事才会到此结束。就算哪一天被人查到，也死无对证，人们对死人总是要宽容和敬畏一些。”
　　温栩摇头：“侯爷，楚大哥还在等您回去。你们有多久没见了，您不想再看看他吗？我们先逃出去，肯定会有办法的。”
　　“屹之啊……”提到儿子，镇北侯眼里满是想念，嘴角自然上扬，口气也变得慈祥：“我很想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啊……以后，要辛苦他了。”
　　温栩紧紧抓住镇北侯的手，着急道：“侯爷，楚大哥还年轻，他、他在皇城过得并不好，他需要您的帮助和支撑。为了他，您不要这么容易放弃啊！”
　　镇北侯语重心长道：“孩子，阿布想我留在这。我不死，我走不了，可能连你们都走不了。我活着对镇北侯府和阿布都是威胁，我死了，才能为屹之铺路。”
　　见温栩还是摇头不接受，他无奈叹息：“你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好。”
　　然后凑近他耳边，小声告诉他镇北军的虎符、以及能调动镇北军亲兵的玉佩所在地。
　　“把这两样东西给屹之，告诉他，无论他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他。还有，带着我的尸体去找阿布，她会帮助我们回去的。”
　　说完，他迅速抽出温栩手里的剑，毫不犹豫的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