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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月无瑕(2) 一场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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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暴雨倾盆。
展昭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面,回到了三年前的开封府。
那年陛下遇刺,震惊朝野,他和包拯受命侦破此案,便常常出入宫闱,也因此遇到了付无名。
梦中的场景仿佛昨日,阳光明媚的刺眼,宫中人人自危,暗流涌动。
展昭从官家的寝宫出来,他没走大路,想着从御花园的小径穿一下,想快些出宫去找包拯。
路过菊花房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个老人正在菊花房门口的树下写信。他不知道这老人是谁,只看见他写的全神贯注,甚至连脸上沾了些墨汁都浑然不觉。更别说他头顶的树干上还盘着一条翠绿色的小蛇,那蛇正吐着蛇信子,慢慢的朝他游去。
眼看着蛇头高高竖起,展昭瞳孔猛地睁大,他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拔剑出鞘,提着长剑劈了过去。
因为形势紧急,他这一出手,完全尽了全力。所以等到付无名看到剑光一闪,大声喊出“不要”的时候,那条绿色的小蛇已经尸首分离,从空中坠下来,哒哒两声,摔在了地上。
付无名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小绿,小绿啊,这可怎么办啊?”
展昭尴尬的抽了抽嘴角,怎么会有人给一条蛇取名叫小绿?
但他看付无名的伤心不是作伪,又担心自己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于是小心得问:“您没事吧?”
付无名头也不抬,还蹲在地上摸小绿蛇被砍断了的身子,边摸边气冲冲得说:“你这年轻人,怎么如此莽撞?”
展昭被他骂得一愣,又委屈又无奈:“我以为它要咬你。”
付无名气的站起来:“小绿是我带给我女儿的礼物,它怎么会咬人?”
展昭还没来得及吐槽谁会给女儿带这样的礼物,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展昭看着满头银发的付无名,心中暗暗震惊,怎会有人花甲之年,还长的如此俊美,每一处五官都像是精雕细琢而成,儒雅的气质中,又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而付无名看着他也是愣了许久。
半晌,付无名冷哼一声,低声说:“长得还行,就是性子也太急了些。”
展昭无语。这不是怕你被蛇咬死吗?
付无名指了指树下的紫薇花海:“用你的剑在那挖个坑,把小绿葬了吧。”
展昭不可置信,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光华流转,如一汪月光,剑柄和剑鞘上刻着若隐若现的山影,无论谁见了,都得说一句,这是一把好剑。
然而付无名只看了一眼,就淡淡移开了视线,甚至理所当然得让他拿剑挖个坑,彷佛这不是无坚不摧的宝剑,而是花房的铁铲一般。
近几日的重重深宫被禁军围得像铁桶一样,处处弥漫着一种压抑紧张的氛围,付无名却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一样从容。把展昭数落了一顿之后,他又埋头纸上,笔走龙蛇得写起了信。
展昭在原地挣扎了好几次,非常想拔腿就走,但他想着,自己毕竟毁了人家的礼物,就这么走了,又似乎有些不妥当。
犹豫再三,他还是在付无名刷刷刷的翻页声中,去花房找了把铲子,弯着身子开始挖坑。
等他耐着性子,终于把小绿葬好了,他才注意到身后的付无名不知何时停了笔,正目光灼灼得看着他。
付无名问他:“年轻人,可有婚配了?”
展昭一愣:“还没有。”
付无名笑了笑:“挺好。”
也不知道好在哪,但他好像挺开心,带着笑意又开始奋笔疾书得写。
展昭祸也闯了,气也受了,小绿的后事也办妥了,莫名其妙的浪费了不少时间,他当下不再耽搁,拔腿继续赶路。
路过付无名的桌边,他侧目扫了一眼,付无名刚刚写下一句:“遇到一年轻人,眼睛与你有三分相似,实属难得。只是有些憨厚,不如你机敏。”
展昭:......
他想,这个年轻人应当说的不是我吧?
走出宫门之前,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药王受邀在宫中授课。他有些意外,大名鼎鼎的药王竟是这样的性情,心中暗暗称奇。
再后来的几天,展昭都从御花园的小路穿行,两人便常常遇到了。
付无名年纪大了,很爱和他聊天。
展昭这才知道,原来药王的女儿喜爱各种有毒的小动物,小绿便是药王特意跑到南疆去抓来的,准备养肥一些当作礼物带回去给女儿。
他还知道,药王有个小孙女,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只有爷爷和姑姑管她,小小年纪很是可怜。
付无名还说,这个小孙女从小性子就倔。七八岁的时候,付无名去远处救一个朋友,离开了一些日子。临别前,忘了和小孙女说一声,这一别就是三个月。
等他回到丽江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深夜。他本以为小孙女早就在床上乖乖睡熟了,结果刚走进院内,就看到卧房烛光摇曳,小孙女的影子缩成一团,投在雕花的窗户上。
丫鬟说,这三个月她日日都是这样在窗边的桌上睡的。她既不说生气,也不说想念,就只是靠在窗户上,看着院落的大门和天上的星星,固执得日复一日得等他回来。
那时他不明白,以为她是太孤独。后来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个法子。他在丽江开了个济世堂,每日免费得施粥赠药,日久天长的,人人感激他,便也将他的小孙女当眼珠一样爱护了起来。
但直到那年上元佳节,付无名才明白,她不是孤独,只是讨厌被抛下。
小孙女的爹娘素日呆在药王谷里,很少出来。但年年上元佳节,他二人会出谷陪小孙女过个节。那年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小孙女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日暮,那两人还是没有来。小孙女一言不发,派人将宅子里挂的彩灯尽数扔去了乱葬岗,从那以后,再也未提过她爹娘半个字。
付无名说着说着,重重得叹了口气,接着骂起了小孙女的爹娘,青蛙配□□,一对天杀的,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个娘,黑心黑肺的,满肚子坏水,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那口吻,活像个恶婆婆,将展昭都听笑了。
时间一日日得过,刺杀官家的凶手还没有找到,但这对忘年交却是越来越熟悉了。
梦境中,展昭看到自己正顶着日头巡视宫禁,刚走到宣德门边的时候,付无名突然从后面喊他。
他素来和善,但那日面色却格外得不愉快,甚至看着有几分凶狠。
展昭被他森冷的目光看着,吓了一跳。他忙上前几步,关切的问:“怎么了?”
付无名左手抱着个锦盒,右手从怀里掏出烟杆。他抽了口烟,将展昭从上到下看了好一会,冷冷得哼了一声,将锦盒往他手里一塞,随后昂着头,骄傲得转身走了。
展昭一头雾水,他将锦盒上的盖子打开,见锦盒中内置着一个纯金打造的葡萄花鸟纹香囊。
镂空的金球上,枝繁叶茂的葡萄和花鸟纹样栩栩如生。金球可以上下开合,他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颗灰色的圆形的香丸。
香丸随着展昭抬手的动作在金球中滚来滚去,同时散发出一种柑果与乌木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金球的下方还坠着一串五彩斑斓,长长的流苏,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展昭静静得凝视着手中的香囊。他不太了解女孩子的物件,也从没收到这样的精巧的礼物,心情复杂得看了半晌,药王给他这个什么意思?
日光打在金色的锦盒上,光芒闪动。这时,展昭余光一瞥,看到盒子里面还躺着一张小小的紫色的花笺。
展昭心头一动,将花笺取出来,见上面用楷书行云流水得记录着一行字:香囊内置千蛛丸,佩之百毒不侵。送给你剑术很好但人有些傻的朋友。宫中危机四伏,请他照顾一二。
人有些傻?不会又是说我吧?
展昭不由得失笑,盯着百毒不侵这四个字想了想,又觉得这礼物有些太过贵重。他想退还给付无名,但等他抬起头来,才发现付无名人影都不见了。
这时,天边吹来一阵狂风,卷起满地尘土,展昭手没有握紧,就这么眼睁睁得看着手中的香囊被卷到了半空之中。
他急得不行,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风中吹来一股浓浓的烟味。
他回头一看,巨蛇般的火光卷起漫天的黑雾,顷刻间就到了眼前,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火蛇一舔,香囊化作了灰烬。
展昭猛地惊醒,一头冷汗。
他魂不守舍得望着头顶的床板,听着屋外的雨声静静得思索了一会。
其实早在三年前,他就隔着书信和付仙遥遥见过,认识过,甚至收了她的香囊。官家赐婚的时候,他也并不是全然的被动,平静的心里也曾有过淡淡的欢喜。
只是这三年他夙夜奔波,全忘记了。
展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从前听一个老人说,有时候人的失去并不是疾风骤雨,而是一场漫长的秋天。等到有天黄叶被西风吹满地,你才会意识到,又错过了一个季节。
他因没有即时发现客栈的异常,导致那名死者就死在了他隔壁的房间,日日被自责所困,却忘了,还有一个因他受伤的人。
西宅的那场大火,沿着一场梦境席卷而来,烫的他忍不住捂住额头,紧紧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