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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针绣(3) 我不敢,我 ...

  •   付府东宅落雪轩。

      付仙正坐在一颗云杉树下,边饮桃花酒,边摆弄着面前石桌上的一袋袋种子。

      丹参提着一盏天青色游鱼花灯,从回廊慢慢走来,满脸的心思沉沉。待走到付仙身边,她把花灯上的丝涤绑在枝头,打了个鸳鸯扣,将花灯挂在了树上,随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瞧了瞧付仙的神色,见付仙嘴巴和眉毛都抿成一条笔直的直线,看来是还在生气:“姑娘,事情都办妥了。”

      付仙“嗯”了一声:“丢了多少?”

      丹参笑道:“原本是要往吐司府丢一箩筐,出门的时候碰到付公子,他说他出钱,让我又买了一箩筐。”

      付仙正往桃花酒里加着冰块,听到这,眉心的的郁结才稍稍消散:“两筐木蚤,够让吐司府臭上几天了。”

      丹参瞧了瞧她懒散的神色,小心翼翼得问:“姑娘,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展护卫不想解婚,不好吗?”

      付仙没回答她,只倒腾着袋子里各式各样的花种,将花种从左手倒右手盘了好几遍,她才淡淡得问丹参:“你方才去看过忍冬了?”

      丹参叹了口气:“看过了,眼睛都哭肿了。哎,造的什么孽,年纪轻轻,夫婿就没了。”

      付仙身子歪着,还是懒懒得拨弄手里的种子:“表哥还没回来?”

      丹参看一眼天色,夜已深了,无风无月,只见墨云层层,树影婆娑:“丑时了,姑娘要不先歇歇吧,付公子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付仙埋头一粒粒数种子,不置可否。

      丹参便不再劝了,她细细分辨了一下桌上五颜六色的袋子,问道:“姑娘想好西宅种什么花了吗?”

      付仙摇摇头:“山茶花花色艳丽,报春花色彩斑斓,充满野趣,玉兰花如雪似霞,但总觉得略有欠缺。要不......”她托托着下巴想了想:“还是种向日葵吧,冬天还能收瓜子,炒来吃或者用罐罐烤在奶里都行,一举两得。”
        
      她话音刚落,伴随着啾啾两声,一只雀鸟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它迷迷瞪瞪间找不到方向,急的小腿直踩,在桌上来回转圈。

      付仙的目光拂过它吱呀乱晃的两只小尖爪,慢悠悠得抬起手指,叮叮叮,轻轻的敲了敲桌面。

      付仙有种很奇特的气质,她平时总懒懒的,看起来玩世不恭平易近人,但她真的沉下脸的时候,明媚的五官瞬间冷冽,气场又非常的锐利摄人。

      动物比人类对危险的直觉更准。小雀鸟吓得一缩,随后两条腿飞快得滑了滑,翅膀一掀,逃也似的飞走了。

      付仙扬起下巴,看着它在空中划过的弧度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说:“不止西宅,把风花雪月阁也种上。”

      丹参愣了一下,风花雪月阁是多年前老谷主为付仙建的一座赏雪楼。

      整个楼高六层,被绣球花团团包围着,阁中四季有景,名花异草无数。站在风花雪月阁的顶楼,能看见玉龙雪山十三座雪峰连绵不绝,宛若一条巨龙腾越飞舞。

      从前老谷主还在的时候,祖孙二人经常在天色未明时闲坐阁顶,温一壶酒,或者煮一盏茶,边闲话家常,聊些江湖轶闻,边等着看日照金山。

      当万丈金光从天而降照射在雪山之巅,付无名会推醒趴在自己腿上呼呼流口水的付仙。若是推不醒,他便拽着付仙长长的辫子,将她的脑袋提溜起来,强迫她和自己一起欣赏这种壮丽的奇观。

      然而三年前老谷主猝然离世,付仙怨恨他抛弃自己,亲手燃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把风花雪月阁烧的只剩灰烬。

      那场火火势凶猛,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才熄,付仙也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一夜。

      她从屋子里扶着墙面走出来的时候,几乎站立不稳,脸色苍白难看的吓人。

      如今她这是终于想明白了吗?

      丹参喜笑颜开,激动的泪眼盈盈:“好,好啊,姑娘想通就好。”

      付仙没好气得睨她一眼,眼神明净而幽深,她很平静得说:“想通了,爷爷没有错,若有的选,他应当也不想离开我。错的是展昭,他才是真正背信弃义之人。”

      丹参刚刚拿起酒杯的手一抖,酒杯倾斜,桃花酒滴滴答答流到了桌面上。

      香气馥郁浓稠。

      丹参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这是又换了个轴拧了?

      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付向文的声音在墙头轻快得响起:“好啊,我在外面奔波辛苦,你们在这里喝酒赏花,欺负老实人啊。”

      丹参擦了擦眼泪,忙站起来:“公子手眼通天,这种重要的事情,当然只能公子去办。”

      付仙则是觑他一眼:“你就不能走门吗?”

      付向文满不在乎道:“这不是习惯了吗?”

      付仙无语。天天翻别人家墙头是什么习惯?

      他从墙头一跃而下,大步走了过来,眨眼间就到了石桌前,顺便按了按丹参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刚刚还乐呵呵的神色瞬间变得苦哈哈。他愁眉苦脸得看向付仙:“为了拿到它,我可是四处求人,既出卖了体力,又出卖了色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妥了你交代的事情。现在任务完成了,你答应告诉我的秘密呢?”

      他一双大眼睛写满了看戏:“展昭送你的信物到底是什么?”

      付仙懒得看他表演,直接摊开掌心:“先验货。”

      付向文作为药王谷二代中唯一的男丁,无论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备受推崇,加上他本身就是个八面玲珑的好好先生,如今无论在朝中还是江湖,比脾气火爆的付晟还要更吃香一些。

      借个勘验实录,对他来说,不过手到擒来的事情。

      付向文冷不丁噎了一下,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从善如流得将册子递过去:“原件,还没装卷,不是找人抄录的。只借用一炷香,一炷香之后要还回去。”

      付仙“恩”了一声,也不和他废话,当下就看了起来。

      如今官家推行新政,大兴刑狱改革。县衙的捕房都招录了画师,按照大理寺的要求,各州府补缺的画师既要会记录案发现场,确保第一现场证据完整,也要会画海捕图像,方便后续捉拿真凶。

      付仙飞快得翻了一遍,一共十张黄纸,前面五张是图,图上清晰得描绘了五名死者被发现时的形态,还有人在最下方做了一些简单批注。

      后面五页是字,极尽详细得记载了仵作的勘验记录。

      五张图上都是男子,有死在家中床上的,有死在野外的,也有死在悬崖边,倒挂在崖柏上的。他们个个神态安详,青蓝色的脸上带着一种朦胧的笑意,全然没有赴死前的痛苦和绝望。

      再向下看去,他们右锁骨中线第五肋的位置,都有一道狭长整齐的血痕。但他们死前衣襟都已被收拢整齐,因此只能靠血痕的形状来分辨出伤口的长短和粗细。

      除了第四张图。

      丹参看着上面的死者,惊讶的捂住了嘴:“这就是忍冬的夫婿,庞波。”

      庞波死在了客栈的地上。

      他个子中等,和忍冬一样的圆脸,看着很和气。图像上他上身赤裸着,身条板正,表情也是一样的笑容,但能清晰得看到他右锁骨中线,与右肺和心脏相邻的位置,有一道半尺长的,已经缝合好的刀口。

      下面的批注上用小楷写着:庞波,男,卒二十二周岁,丽江人氏,货郎,死因失血过多,不排除死于中毒。初步推断,凶器是一把一尺二寸短刀,尖刃。特别备注:死者肝脏丢失。

      付仙眉头微微皱起:“他是货郎,跑什么货的?”

      丹参又在一把一把得抹眼泪:“跑药的,他每日进雪山挖银针,攒够了就送到大理去卖,那里有许多京中的商人,时不时会去收货。”

      付仙“嗯”了一声:“倒是个能吃苦的。”

      丹参哭着说:“是啊,银针长在雪山高处,因为采摘艰难,物价很高。能干这个活的,都是勤快人,干得好了,家境也殷实。挺好一个人,能干又顾家,怎么就死了呢?”

      付仙又低下头,细细看向图像上庞波的神色:“这是什么毒,能让人坠入迷梦,还要没有痛觉?这不是药王谷的毒啊。”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将图纸挪到了灯光完全能笼罩的范围。她将目光下移,再次看向了他身上那道伤口。

      这一看,她的瞳孔猛的一缩。

      付向文对研究死人没什么兴趣,此刻他躺在摇椅上,昏昏欲睡得看树上挂着的那盏花灯。

      花灯用竹木为骨架,镶嵌了红色的丝绸,红纱的灯面上绘着上元佳节之夜的场景,满城华彩,行人如梭。

      正看的入神,他突然感觉道一束不同寻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一看,隐约的灯光下,付仙正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他,那目光幽深莫测,如一望无垠的深海。

      他一个激灵,不自在得搓了搓脸:“怎么了?”

      付仙点了点图纸:“你过来看看。”

      付向文看她十分认真的样子,纳闷得扫了一眼。然而他只蜻蜓点水得看了看,又立刻捂住眼睛:“哎呦,裸男,我不看。”

      付仙拿起桌上的白瓷碗,直直得丢到他的手背上:“滚过来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暗含着某种浓烈的威胁意味。

      付向文揉了揉红了一片的手背,委屈巴巴得坐起来,歪着身子凑近了些,看向付仙手指着的地方。

      那是一道缝的整整齐齐的刀口。

      付向文皱着眉头嘟嘟囔囔:“缝的不错嘛,医术挺好。”

      付仙抿了抿唇,倏地冷冷一笑:“你再仔细看看,这是针法,还是绣法?”

      付向文听到这话,脸色不知怎得一变。他又打眼细瞧了片刻,感觉一股凉风直直的扑向他的面门。

      他斯文败类的脸上罕见得出现了迷茫的神色:“是平针绣。”

      平针绣,三大名绣之一,不取繁复之巧,只凭一针一线平铺直述。起落针藏而不漏,如丽江满城花海,温润熨帖。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山水亭台,都能在平针的游走间,栩栩如生。

      平针绣在各大绣坊都有教学,能将平针绣用的如鱼得水的绣娘也有几个。

      但绣花和缝肉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能将平针绣和缝合伤口融为一体的人,他只见过一个。

      付仙抬起眼眸问他:“姑姑最近在哪?”

      付向文蹭的站起来,火冒三丈:“你怀疑我娘?”

      同一时间,展昭和白玉堂也在走访了一天以后回到了木府。

      天色昏暗,木府处处的灯光都已经点亮,灯笼红色的光晕将整个木府照的恍如白昼。

      木尘和包拯居然也没睡,两人正在屋子里下棋。

      展昭抱拳:“大人还没休息?”

      木尘无奈的看着他:“全府都没休息,你可知道为何?”

      展昭不解其意,他看向包拯。

      白玉堂举起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怎么好像有点臭?”

      包拯失笑,他看着展昭:“你的新娘子遣人往木府倒了两筐木蚤,辛苦了木府的家丁,捉了一夜还未捉完。”

      白玉堂一听,不由得捧腹大笑。

      木蚤奇臭无比,一只就能让屋子臭上许久,两筐该是何等的威力啊!

      展昭苦笑着摇摇头,朝他二人拱手道:“抱歉了大人。”

      木尘摆摆手,不甚在意得说:“无妨,年轻人嘛,打打闹闹很正常。更何况,付家那位姑娘自幼懒散,我还从未见她这么活泼过,也是开眼界了。”

      言外之意,能把她气成这样,你也是个人才。

      展昭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片刻,只得又说起案情:“吐司大人,我们怀疑药王谷付明月和这几起命案有关。您能否约她来府中一叙?”

      付明月,药王谷谷主付晟的亲妹妹,付向文的母亲,付仙的姑姑。

      木尘看着他们俩,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有些牙疼。

      他抬起执着棋子的手,像拍瓜皮一样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头:“我不能。”

      展昭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疑惑道:“为何?”

      木尘很诚实得看着他:“我不敢,我怕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平针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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