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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针绣(1) 婆媳 ...

  •   展昭刚走到木府的门前,付家的解婚书就到了。

      送解婚书来的还是个旧相识。

      来人叫付陶,是老谷主付无名从前贴身的家仆。当年付无名和展昭接圣旨的时候,他就跪在付无名的身后。他约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微微佝偻着背,虽有老相,却没有老态,长相清正,目光平和。

      他从车中取下木盒里的解婚书,双手平举,客客气气得朝展昭递过去。

      暗夜无声,凉风袭袭。

      展昭垂眸望向他手中的木盒,金漆装饰的盒子上刻着何首乌和灵芝,盒子里整整齐齐得摆放着方正的金书玉册。

      展昭抬起右手,然而还没碰到册子,他又立刻缩了回来。那册子在月光下泛着点点磷光,好像深夜的海面,波涛起伏下藏着幽暗而残酷的深渊。

      付陶眯了眯眼,看到展昭一双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微微发白。

      许久以后,展昭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得坚定:“我不会和付仙解除婚约。”

      付陶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他这句话:“大少爷说了,你若不肯签,药王谷还有很多别的方法。”

      付晟已经年逾四十,但在付陶眼里,还是那个从他光着屁股蛋开始,就看着长大的大少爷。

      其实付晟的原话是,不签就让他去死!但付陶想了想,觉得这种气话不提也罢。

      展昭听出了这话中浓浓的威胁意味,但他只是长出了一口气,再次说道:“我不会和付仙解除婚约。”他的气息悠远绵长,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付陶不禁笑了笑:“展护卫,你可知陛下为何会给你和我家小小姐赐婚吗?”

      展昭皱了皱眉,这还有什么缘由?人尽皆知,官家酷爱做媒,他做媒的频率,比红娘更勤快,比月老更热心。

      付陶慈祥得凝视着他:“江湖传闻,药王谷中有一座药王殿,收纳其中的奇珍异宝,回魂丹药数不胜数,里面随便一点,都能让朝廷动荡不休,江湖纷争不断。自我家小小姐及笄礼后,来提亲的名门望族,皇室宗亲,几乎要将雪山都踏平了。”

      他顿了顿,看着展昭平静无波的神色,又继续说道:“他们之中,无论是谁和药王谷联姻,都能如虎添翼,改变整个家族的未来。更何况,撇去这些身外之物,我家小小姐本就是谪仙一样的人物。你真觉得,陛下会总因为你智勇双全,忠君爱国,就将我家小小姐许配给你吗?”

      展昭微微皱眉,抬起眼眸:“若我说我并未多想,也并不贪慕药王谷的家产,你信吗?”

      他从不是追名逐利之辈,只是皇恩浩荡,官家赐婚,他自然谢恩领受。

      付陶郑重道:“若是从前,我信。若是到了如今的局面你还不肯签,我就不信。旁人也不会信。”

      展昭一双幽深的眼睛眨了眨,灼灼得盯着付陶,还是说道:“我不在意,也绝不会与付仙解除婚约。”

      西宅的一草一木,如江南五月连绵不休的暴雨,将他原本平静的心淋的湿透,留在其中的印记再也无法抹平。

      付陶看着少年无惧无畏的神色,嘲弄得勾了勾唇角:“你若早有此心,为何要做出让小小姐伤心的事?你可知,你们的婚事是老谷主去找官家求来的?!你又可知道,小小姐自幼是老谷主养大,得知老谷主替她挑好了夫婿,开心了很久?”

      仿佛小时候站梅花桩时脚步不稳,被师父拿木棍打在身上,展昭晃了一下身形,几乎要站立不稳。

      原来,是那个几面之缘的老人赏识自己吗?

      原来,付仙曾真的发自内心,对这场婚礼满怀期待过吗?

      展昭下意识得攥紧了拳头,就像幼年时那样,再一次努力得稳住了自己。

      但他微微偏过了头,生平第一次,不敢面对一个人质问的眼神。

      两人正僵持着,街道上却突然如烈火烹油般喧闹了起来。

      有一群人拎着水桶往北边跑,边跑边惊慌失措得大声喊道:“付宅着火了!”

      展昭惊得睁大了眼睛,看向远处黑夜下滚滚的浓烟。他猛的打了个寒战,拔腿就要往付宅的方向跑回去。

      然后他身子刚刚跃起,轻盈得蹿到了房梁上,还没刚跑出去几丈远,却突然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得挡到了他的身前。

      展昭冷冷得看向付陶:“陶叔叔,我不想与你动手。”

      付陶笑道:“你离开的时候,大公子在西宅洒了一把胭脂泪,你救这么冲过去,是不想活了?”

      胭脂泪!药王谷最可怕的毒之一。

      胭脂泪,英雄冢,只要进入胭脂泪的范围三步之内,无论多高深的内力,都会在顷刻间消散。据说一滴胭脂泪千金难求,付晟却一洒一大把,别说把自己内力散尽,怕是把自己化成灰都够了。

      展昭扫了他一眼,看见老人脸上依旧周正平和的模样。

      既然他如此淡定,看来付仙已不在府中了。

      他的目光越过灯光中的绿瓦红墙,飞檐翘角,远远得看向西宅。他想起了院中的山水,想起那高过墙头,盛放的玉兰花,想起路边草丛里星星点点的紫薇,想起池中悠闲摇曳的锦鲤,还有那个为自己盖了一座宅子,掀开盖头时惊鸿一瞥的姑娘。

      付仙的伤心和决绝,此刻随着冲天的大火,烧的展昭心如刀绞。

      展昭不再看面前的老人一眼,只克制得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向木府走去。

      次日清晨,西市。

      这里有丽江最大的早集。

      寻常日子大集都是卯时开业,但今日寅时不到,家家商铺就已经拉开了大门。

      卖丽江粑粑的店主一边在门口醒面一边和隔壁煮米线的闲聊:“你也起这么早?”

      卖米线的打着哈欠说:“昨夜付宅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的和白天似的,烟味又那么大,刺鼻得很,哪个睡得着?”

      这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马上激起了早上干活的这帮人聊天的热情。

      “这有啥的,又不是第一次烧了。老谷主去世的时候,风花雪月堂不也被仙贝贝烧了。”

      说到老谷主,周围一片哀叹,此起彼伏得,“哎”...

      唏嘘了一会,大家又换了个话题。

      “听说了吗?展昭被药王谷休了!”

      “这是为何?是不是太丑了?配不上我们仙贝贝?”

      “那应当不会,都说展昭貌比潘安呢。”

      “害,传闻当不得真。都拜堂了还被赶出去,八成是功课完成得不好。”

      有大姑娘还懵懵懂懂不明其意,旁边的大婶已经开口淬道:“放什么屁,天都没黑,还没洞房呢,糟践谁呢。”

      人群有些微的沉默,又有人说:“听说客人都被赶走了,药王谷这次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那是赶走吗,那是请走吧。火都烧起来了还不请走,红事白事也不兴一起办呗。”

      “反正谷主这次气的可是不轻。你们听说了吗,药王谷放话了,但凡和展昭扯上关系的,不管是亲朋故友,还是上司同僚,哪怕是展昭路过喂了口剩饭的猫狗,都不准进药王谷开的任何一间药房。”

      “何至于这么老死不相往来?我可听说了,昨天付家老管家送去的解婚书,展昭当街就撕了,他还说了,仙贝贝是他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呸!大胆狂徒!简直不把我们丽江放在眼里!!”

      ……

      他们聊的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街角最早开门的那家鸡豆凉粉店里,付仙正坐在二楼的窗边过早。

      鸡豆凉粉是用丽江特有的鸡豆磨粉制成,凉粉质地紧实,色泽灰绿,自带淡淡的豆香。

      付仙不爱凉拌,自己浇了些店家秘制的酸辣汁,又要了点香菜和炸黄豆,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勺辣椒酱,全拌在一起,这才吃了起来。

      吃了一口,她不由得点点头,酸辣鲜香,味道正宗,将高原的晨寒瞬间都驱散了。

      丹参和付向文坐在她的对面,两人都小口小口得在喝青稞粥,付向文时不时还要夹上一点碟子里的咸菜,吃的也是怡然自得。

      晨光熹微中,街道上赶大集的人越来越多。

      丽江粑粑作为古城早市最抢手的美味之一,店门口率先排起了长队。

      付仙打开窗户,边吃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店家把醒好的面团上撒上椒盐,放入平底锅中用小火慢煎。刚出锅的粑粑金黄酥脆,看起来就很可口。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丹参:“吃饱了我们也去排一个。”

      丹参年纪大了,吃的也慢。她点点头,也顺着付仙的视线向外看去。

      这一看,她不由得道:“咦?”

      付仙愣了愣:“怎么了?”

      丹参朝外面一指:“那不是忍冬和她婆婆吗?她那婆婆又欺负她了吗,怎么瘦成这样?”

      付仙视线在外面逡巡了一圈,看到了站在粑粑店不远处的忍冬和一个妇人。

      忍冬从前是付宅内院的洗扫丫鬟,长了一张讨喜的圆脸,模样周正,人也勤快,就是脑子比旁人转的迟钝些。连大家凑在一起聊天,她都慢了白拍,说笑总比别人晚来一瞬,便露着几分可爱的傻气。

      付仙每每看到她,就像看到雪山深处那些圆钝的兔狲,心里对她便生出了几分喜欢。去年她辞了差事回家成亲,付仙还特意叫丹参给她打了副头面撑场子。

      但如今她的模样,却憔悴得几乎认不出。她挺着怀胎八月的大肚子,人却瘦的如风中的树枝,一身绛粉色的衣裙洗的发白,皱巴巴的贴在身上,那张脸更是枯槁苍白,周身毫无修饰,瞧着没有半点生机。

      那妇人长一双倒三角眼,眉梢上扬,此刻正颇嫌恶得骂她:“吃吃吃,你个丧门星就知道吃。”

      忍冬并不答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得缀上了粑粑店前排着的长队。

      那妇人瞧她这样子更生气,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说呢,你个丧门星,怎么每天出来买个菜都要买那么久。你从娘胎里出来,没吃过肉是吧,没吃过点心是吧,日日得就知道馋嘴,猪都没你能吃!”

      付仙不由得放下了拿筷子的手,坐直了身子,脸色沉沉得望着他们。

      忍冬跟着队伍一言不发得往前走,手抚了抚肚子,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得看着地面,只有止不住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的心情。

      但她低着头,付仙看不清她眼中是羞愧,还是悲愤。

      那妇人得不到回应,越骂越气,她疾步上前,两步冲到忍冬身边,唾沫星子都喷到她脸上骂道:“好你个丧门星,你当老娘不存在是吧。听说你从前在付宅还是个得脸的,什么样的主子瞎了眼,收你这种蠢货做丫鬟?!”

      这时, “啪”的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头,也猝不及防得惊呆了所有人。

      那妇人捂着通红的半张脸,不可置信得看向这个一惯怯弱的胆小儿媳妇。

      忍冬咬着牙,毫不惧怕得瞪着那妇人,眼中迸发出熊熊的火苗。她眼眶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珠,声音不大,却极认真得说:“骂我可以。再骂我家小姐一个字,你试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平针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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