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凤鸣长空(2) 老婆孩子热 ...
-
付仙在墙根底下待了许久。
她听到沈莹回屋的声音,也听到随之而来,屋里传来低低的聊天声。
她听不真切,只听到风中花枝簌簌轻颤,廊下鸟雀啾鸣。
晨霜打在她肩头,衣服上洇开一团水渍。
卯时一到,付向文就来了。他在院子外面喊:“舅母,舅母。”
沈莹应声推门出来:“怎么了,阿文?”
付向文将手中一捧木芙蓉朝她递过去:“刚采的,送给舅母。”
沈莹失笑:“你这孩子。”
她将花枝接过去,付府的木芙蓉开的极盛,花叶层层叠叠,散发着冷香。
付仙在墙外撇撇嘴,狗腿子。
付向文趁热打铁得说:“明月谷的莲花开了,晨露极适合煮茶。舅母随我一同去采些吧。”
沈莹有些犹豫,她扭头看了看屋内:”不了吧,你舅舅需要人帮忙。”
付向文“嗐”了一声:”舅舅身强体壮,能文能武,哪里是需要人帮忙,分明是离不开舅母罢了。”
付仙听他二人极熟稔的口气,心中不由对付向文这种见人见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有了更深的认识。
沈莹笑了笑,与付向文又聊了两句。
付向文继续劝:“明月谷的空气清冽,适合舅母养肺。况且舅舅不是也爱喝那晨露煮的茶吗,往年还会让人来收呢。而且今日我想多收一些,舅母陪我掌掌眼吧,等回药王谷的时候帮我带些煮给娘亲喝。”
这话一出,沈莹顿时不好说什么。她下意识抬头,飞快得环顾了一圈四周,才道:“那你等我片刻,我拿点东西。”
付向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的花枝,和密密麻麻攀缘而上的藤蔓,再看向沈莹的背影时,不由得眯了眯眼。
付仙隔着墙壁,听到沈莹和付晟低低得嘱咐了两句什么,才迈开步子出来,跟着付向文走了。
日光从天边倾泻下一点。
他们二人逐渐走远,快得影子都没了。
一墙之隔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付仙听到付晟的声音:“出来吧,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付仙眉心动了一下。她抬起已经站得发麻的脚,不舒服得活动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墙壁,翻了过去。
付晟披着一件玄黑色的暗纹披风,他自幼习武,身形高大,一双剑眉横飞入鬓,平日连眼神总是凌厉摄人的,但不知是天光尚不分明还是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神色居然是柔和的。
他心想,真是长大了,如今这样沉得住气。他还以为听到明月的事,她就要冲去木府了。
付仙看着他:“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父亲两个字都省了。
付晟在心底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不由爹。这个月他叹的气属实是太多了。
他笑着道:“你一来就发现了。见你一直不出来,怕你脚麻了,只得喊你。”
付仙一愣,随后用一种非常戒备非常可怕的目光看着他:“你早就发现我了?那不是,也早就发现我会功夫?”她顿了顿:“多早?”
付晟想了想:“从你开始学轻功。”
付仙:……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这么多年,除了被展昭跟踪的那夜,再也没有人发现过她会功夫。原来付晟不是没发现,是装瞎子呢。
她轻嗤一声:”父亲确实很会做戏。”
付晟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压抑着脾气说道:“你母亲觉得学武太辛苦,我才瞒着怕她知道。”
沈莹是个极特殊的存在,每每提起她,付仙便总也硬不起心肠,没法像对着父亲一样剑拔弩张。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廊下的付晟近了一些,直直得问道:“那父亲不问我今天来做什么吗?”
付晟盯着她,许久才说:“我以为你会先问木尘的事。”
付仙勾了勾唇角,轻蔑道:”问你们有用吗?若姑姑真是木尘毒害的,这三年你在做什么?既解不了毒,木尘也好端端的活着,岂不是一事无成。”
付晟脑子里“嗡”得一声响,眉心难以忍受似得跳了跳。
付仙将他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突然态度端正得说道:“我大早上过来,是想给您把个脉。”
付晟看向她。那张脸与其说像自己,不如说像明月,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身形飘逸出尘,更是像九天之外的仙子。她眼神中光芒流转,那光芒底下却暗影浮动,看不清是怒意还是敌意。
他这次真的有些意外,震惊道:“你还学了医术?”
所以他们夫妇和众人说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听,全是阳奉阴违?!
不免有些可笑。
付仙认真得点点头:”姑姑教的。”
见付晟倒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手掌虚虚抬起,是一个静候的姿势:“听说你食欲不振,我特意来瞧瞧。你放心,我的医术应当在你之上。”
她句句话都刺耳,且越说越含枪夹棒,像是积压了许久,今天已经铁了心要给他不痛快,准备一并清算了。
付晟盯着那只纤细的手看了许久,没有回应,反而越过付仙,走向院子里。
他走到方才付仙翻过来的位置站定,仰头看着墙边上的藤蔓。
这种绿色的藤蔓在付府随处可见,付晟后知后觉得意识到,付仙好像很喜欢这种不声不响,生命力却极其顽强的生物。
他背对着付仙:“不必了。年纪大了,少吃两口很正常。”
付仙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哦”了一声,悬空的手指弯了弯。
就在这一声之后,她身形骤然向前,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指尖朝着付晟的腕间探去。
付晟始料未及,眸光微动,但他反应很快,电光火石之间撤步躲开。他心里清楚,付仙只是轻功出众,拳脚功夫实则平平,一时间并没放在心上。
两人一攻一避,转瞬间拆起了招来。付晟第一次直面付仙的轻功,只觉扑朔迷离,他面上仍能撑着从容不迫,其实心里暗暗得惊讶不已。
这一身踏月无痕,比之老父亲当年,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就在他晃神的瞬间,付仙瞅准他闪避的间隙,身形一闪,修长的双指终究还是稳稳得搭上了他的命脉。
指下的脉象虚浮紊乱,竟是强弩之末了!
付仙一直紧绷着的脸刷得白了。
她轻飘飘得落在地上,嘴唇抖了抖,怔忪得看向付晟:“病灶在肝脏,五脉被毒气侵蚀,不是一日两日了。”
付晟面上露出几分惊诧,随后欣慰又自嘲得笑了笑:“竟真得了你姑姑的真传。”
付仙没想到他居然这时候还在笑,在他的笑意之下,今天第一次别过脸,低头不语。
她在眼中的一片朦胧中,余光瞥见窗户是支着的。里面那张紫檀长桌上摆着一张龙泉青瓷的长颈瓷瓶,里面插着一捧木芙蓉。
廊下墙边上靠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四季花卉。也不知道伞是谁放在那的,伞边上已经结了一圈细细的白色的蛛网。
气氛僵持了一会,付仙看着蛛网上慢慢爬过的一只小蜘蛛,轻轻得说道:“所以你取那五人的肝脏,是为了练药吗?”
付晟握着拳,瞪大了眼睛。
付仙一下下将自己额心紧皱的纹路抚平,转头看向他,自顾自得说道:“姑姑中的毒是野葚子吧?这种毒从肝脏蔓延全身,姑姑本应死的,如今只是疯了,是你将一半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
见付晟动了动嘴,想说什么的样子,付仙没给他机会,语速极快得抢着说道:“你看过医毒圣经,知道那五种毒克它,却不知道用量,只能拿自己实验,结果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又看向那只蜘蛛:“那丹参呢。丹参是知道了什么,你要杀她?”
付晟一直默不作声得听着,听到这话,抬了抬眼皮,突然愤怒了:“那五名死者的事,我已打听过了。你怀疑我,情有可原。但他们死的时候,我并不在丽江,你成亲那日,我才赶回来。你随便去药王谷中问一人,问城门的守卫,查我的户牒和文书,都可以知道我没骗你。”
付仙脸色一沉,没吭声。
付晟憋了一口气,又气急败坏得道:“再者说,丹参陪你这么多年,我杀她做什么!仙儿,在你眼中,父亲就冷血不堪至此吗?!”
付仙没想到他否认得这么彻底,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轻描淡写道:“爷爷说,当一个人开始和你打感情牌,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心虚,且,实在没招了。”
付晟一噎,被气笑了。
付仙抬脚,和他擦肩而过,话音凉凉得一转:“我会找到证据。”
她的长袖擦过付晟的手臂,不知怎的,付晟抬手想抓住,再和她说几句话。
但付仙身影飘忽,转瞬间就走远了。
付晟看着空落落的指尖,感觉错身而过的不止是长大的女儿,更是再也无法挽回的岁月。
展昭一直待在捕房后的敛房中。
一夜过去,丹参的死因终于有了结果。一根食指长的银针从她脖颈后的肩井穴刺入,麻痹神经之后,呛水而死。
展昭用一块绢布将那根银针包了起来,目光沉沉,随后感激得拍了拍验尸的仵作刘楠的肩膀。
刘楠摇着头笑笑,朝展昭拱了拱手。
他不过而立,双鬓却已微白,方正的一张脸,眉心一道深深的皱纹,满脸的晕头脑胀,看着比奔波了好几日的展昭还要疲惫。
展昭道:“真的不跟我们去开封府吗?”
刘楠是有真材实料之人,但丽江官场一片混沌,并没有他用武之地。前面死的那五个人都是他验的尸,一手好字,勘验笔录写的格外扎实。
当然,那册子木尘一个字都没看。
最后被刘楠以一百两纹银的价格借给付向文三个时辰,现在躺在捕房里吃灰。
包拯上次就想招揽他,出乎意外得,他拒绝了。
此刻展昭看着他年纪轻轻被蹉跎出的白发,又起了招揽他的心思。
刘楠揽着他的肩,脚步飘忽得往外走:“刘哥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事业不事业的。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什么都实在。”
展昭意味深长得看他一眼,最近冷嘲热讽听多了,条件发射,总感觉别人在暗示他什么。
刘楠瞥见他僵硬在嘴角的笑,八卦之心打破了消沉的意识,突然激动得嘚瑟起来:“你嫂子啊,是我母亲先看中的,起初我还不同意,年少嘛,谁不是像你一样,志在四方。只是后来相亲宴,她给我母亲送了一篮自己做的杏花饼,我看那饼形状喜庆,也偷偷尝了一口。从那一口以后,这辈子啊,就算是被她拴住了,走不掉咯。”
展昭看着他说起媳妇时,憔悴的眼角都遮不住的春风得意,不由推开他,与他分道扬镳了。
他朝着木府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又愣愣得停了下来。
刘楠提起妻子时,连鬓边白发都显得不那么愁苦。
因为有人珍重。
何物似情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