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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百岁无忧(3) 我姑姑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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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晚风萧瑟,裹挟着湖水的寒气,卷着岸边零落的枯叶簌簌作响。
展昭寻了一块干燥平整的青石地面,微微侧身,示意付向文。二人小心翼翼地俯身,将丹参冷透了的身躯轻轻平放在石板上。
他浑身湿透,一头乌发湿淋淋地垂落,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冷色,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抬眸望向还在失神的付仙:“报官吧。”
付仙的目光牢牢黏在丹参沉寂的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她好像一时间还不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听到这话,她才猛地抬眼,满是茫然无措,轻轻得说:“啊?”
展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一酸。他见惯了她鲜活灵动、从容恣意的模样,这样空洞失神、毫无生气的姿态,远比落泪崩溃更让人心疼。
另一侧,付向文缓缓直起身。湖水顺着他的发梢、衣摆不断坠落,在脚下砸出一个个水坑。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沉声道:“我去吧。”
人群中,沈莹不着痕迹得推了推付晟的手背。
付晟背着手站着人群前面,扫了一圈湖水,突然开口。他语气冷硬威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不准去。”
付向文脚步顿了顿,错愕得回头看向他。
付晟盯着他,理所当然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闹到官府去。哪个大户人家一年到头不死几个奴婢的?不过是府中下人意外殒命,私下了结便是,何必惊动外人,徒惹是非。”
话音落地,湖畔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萧瑟的风声和小爪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衬得周遭气氛愈发压抑冰冷。
平心而论,付晟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世族大户宅院幽深,规矩森严,丫鬟犯了事,被打死被发卖都是常有的。但从前老谷主在世时,素来宽厚仁善,付仙更是不拘小节。大家被尊重惯了,乍然听到这种冰冷凉薄的话,一时都怔在原地,难以适应。
就连一直失神恍惚的付仙,也终于彻底回过神来。她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付晟。
付晟见她神色异样,放缓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们主仆情分深厚,我们好生厚葬丹参,风光送她一程便是,何必闹到官府去。”
付仙没说话,只垂下眼眸,目光温柔却沉重得看向丹参。今日丹参穿着一身崭新的宝红色锦缎长裙,配色明艳雅致,付仙记得,这衣裳是她上月生辰,自己特意送她的礼物。她发髻规整,鬓边斜插着一支黄金雕花珠钗,即便被水泡花了些,但还是能看出妆容端庄利落,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周身都是付宅大管家雍容沉稳的气度。
付仙不由得想起来,她平日出门替自己走访前,都要小心翼翼得跑来问一句:“姑娘,今日这身打扮怎样,会不会失礼,丢了咱们付府的脸面?”
付宅常年无长辈坐镇,偌大宅院全靠丹参一人兢兢业业打理,因此她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事事周全。
付仙凝视着丹参沉静的脸,声音温和得说:“不报官,谁来验尸,如何查清凶手?”
她微微侧过脸,露出下颚线极凌厉的弧度,斜睨着后方的付晟,一字一顿:“你说是吗?父亲。”
这道目光太过陌生、太过锋利,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刺得付晟一时语塞,竟被呛得说不出话。
但空气短暂的凝滞过后,付晟还是强硬道:“有什么好验的,我们的家仆,自己安置即可。”
付仙眼睫轻轻一颤,掷地有声道:“父亲,你搞错了。丹参不是付家的家仆,是我的私仆。不止丹参!”
她抬起手指,指了一圈在场的众人:“今日在场的所有人,身契之上,写的皆是我的名字。当初爷爷亲手为他们立契落户,他们自始至终,只属我付仙一人,只听我一人差遣。”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付晟脸色骤然绷的铁青,眼看着当场就要发怒,但付仙又抢先一步,冷冷得说道:“父亲,你的手伸得太长,伸到我的院子里了。”
付晟脸猛地涨红,难堪至极,沈莹脸色却是刷的一白。
付仙毫不畏惧得看向他们,在他们复杂难堪的目光中,看见了他们眼中的陌生、错愕和恼怒。
而她第一次收敛心神,用一种自己也没有体会过的冷漠认真得看过去。
她这次终于看清,那目光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父母恩有千重,属于她的这一重,终究只剩星离雨散。
愣了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平静得看了一眼付向文,又点了两个护卫:“老大陪表哥前去报官,老二护送展大哥回木府。剩下的人,辛苦大家值守,看护一下丹参的尸首,等官府的人来勘验。丫头们都回房休息,明天晨起开始准备丧仪。”
众人见她神色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齐齐应下:“是。”
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付仙的目光才终于落回身旁的展昭身上。
晚风吹动了他湿透的衣袍,左臂衣袖之下,层层叠叠的白色包扎绷带清晰外露。
他此刻形容憔悴,眉眼间陇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可那双眼依旧明亮,整个人狼狈至此,依旧如山间清风澄澈,石间明月皎洁,坦荡磊落。
付仙终于明白了爷爷为何替自己求这段姻缘。
展昭真是极好极好的。
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微微俯身,郑重朝展昭福了一礼:“展大哥,你三番四次舍身护我,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恩重如山,我铭记于心,来世必定报答。”
她语气郑重真挚,却带着疏离,像是在了结一段人情。突如其来的客气,让展昭只能一动不动得站在那里。
不等他开口,付仙缓缓得走上前,轻轻替他拧了拧衣袖上不断滴落的积水。
她身形微倾,额头轻轻抵在他微凉的衣襟之上,姿态轻柔,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拥抱,安静又克制。
然而那拥抱转瞬即逝。
二人错身的瞬间,展昭听到付仙压得极低的一句:“木尘把那五起杀人案的事情广而告之,目的是为了引出我姑姑。可我姑姑三年前听闻爷爷离世的噩耗,心结难纾,早已疯了,所以才寸步不离药王谷。”
说罢,付仙直起身,再次从容福了一礼,转身便抬步离去,背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苁蓉连忙跟上,丹参没了,她自觉得接下了贴身守护付仙的任务。
展昭愣愣得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消化话中的哪个消息。
苁蓉带着几名小丫鬟手脚麻利地烧好了滚烫的热水,伺候付仙沐浴更衣。
梳洗完毕,付仙朝着那张丹参常坐着的长木桌走去。桌面干净整洁,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瓷罐玉瓶,都是丹参平日里精心收纳、分门别类的香料和香膏。
她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熟悉的瓶罐,最终抬手,从中挑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紫色锦盒。
指尖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清雅馥郁的丁香花香扑面而来。淡紫色的膏体静静盛在盒中,肌理细腻,其间还嵌着几瓣半隐半现干枯的丁香花瓣,是丹参最擅长调制的香膏,也是付仙最惯用的一款。
付仙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一点膏体,凑近鼻尖轻嗅,清甜温柔的丁香气息萦绕鼻尖,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心口顿时一空。
她指尖抵着膏体,久久未动,说道:“苁蓉,往后,你搬去偏殿住吧。”
站在身后替她擦头发的苁蓉鼻尖一酸,她轻声回道:“奴婢就在姑娘门外守着便好,不必搬去偏殿。”
付仙微微侧首:“为何?”
苁蓉的声音微微发颤:“总觉得……总觉得姑姑只是累了,暂且歇息去了,过一会儿就会像往常一样,回来伺候姑娘、回来打理院落的。”
付仙指尖抠在丁香膏上,动作倏地一顿。往日里,这取膏、点膏、整理香具的活,都是丹参做的。如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指尖力道不好把控,才发现这个膏体细腻丝滑,其实并不好取。
付仙缓缓调整了一下指尖的力度,小心翼翼地挑出来一些,才道:“丹参不会回来了。”
苁蓉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滚落。她连忙抬手擦,可那眼泪不知怎得,决堤了一般,越擦越汹涌。
付仙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接过苁蓉手中的毛巾。她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一层很深的疲惫与哀伤,轻声问道:“表少爷还在院中?”
苁蓉忙用力点头:“是。”
付仙抬手推开房门,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灯火幽幽,树影斑驳摇曳。付向文并未如往常一般坐在石凳上,而是静立在门边,捏着一把折扇,正一下一下,轻敲着手心。
他眉眼沉敛,难得的正色。
听见开门的声音,付向文抬眸看过来:“难过便哭一场吧,不必硬撑。”
付仙缓步走到他身侧。从前她哭的时候,总有丹参在一边陪着,哄着。如今丹参不在,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哭不出来了。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咬了咬牙,看问付向文:“我有正事问你。最近你在济世堂干活,有没有发现我父亲、母亲,有什么异样反常的举动?”
付向文闻言,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反问:“此话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