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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侠一剑(2) 平安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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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风卷着枯叶拍打着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昏黄细碎的光影在冰冷的尸身上来回晃动,将墙角与梁柱的阴影拉扯得愈发狰狞可怖。
付仙立在庞波的尸身旁,脊背绷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缓缓俯身,目光死死落在死者胸腹处整齐划一的创口上,指尖想触碰那细密匀称、分毫不乱的针脚,却又不敢。
缝合庞波身上伤口的手法,千真万确就是姑姑付明月独有的手艺。
不仅仅因为这确实是姑姑惯用的平针绣的绣法,还因为行走江湖、行医问诊之人,缝合外伤虽各有章法,但寻常医者只求针脚紧实、伤口闭合严实,收尾都会习惯性得一律打上生硬牢固的死结,从不会浪费半分功夫雕琢多余花样。
可付明月行医半生,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悲悯温柔,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独有的缝合习惯,所有伤口缝合的最后一扣,她从不会打冰冷生硬的死结,而是指尖轻巧翻飞,以极细的丝线绕出一枚小巧玲珑、藏于针缝深处的平安结。
付仙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她呆呆得站了片刻,随后像突然惊醒一下,又奔向了第二个死者。
她甚至忘了在展昭面前掩饰,径直扒开了死者衣服的伤口处。身侧的光影昏黄斑驳,她几乎是趴着身子贴的极近看了过去,那里有一枚微小的平安结。
她双手发抖,但还是奔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
一股冷意从付仙的脚底冲进了身体,让她遍体生寒,忘记了言语,甚至站立不住。
展昭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支撑着她的肩膀,扶着她走到屋外,让她慢慢的坐在了廊下的台阶上。
付仙低着头,看向路边的那几朵菊花,一言不发。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有这个能力,又要如此煞费苦心得陷害姑姑?
展昭将她脸上迷惘的神情尽收眼底,她应当是甚少这样奔波的人,短短的一夜,她脸上已经有几分疲惫憔悴,眼下也有了淡淡的乌青。
但无论她今夜遭遇的,看到的是什么,她并没有一丝一毫被打垮的软弱。她的坐姿不像平时那样慵懒,脊背挺得直直的,明明白白得昭示着她的倔强。
前方是被巨树遮盖,阴森幽暗的小径,身后是寒气刺骨的停尸敛房。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雨后潮湿粘腻的地上,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久以后,付仙看着墙角的小花,开口道:你说的特征不同,是指他们的衣服吗?”
展昭“嗯”了一声:“除了庞波,其他四名死者都有过妥善收拾过,但是庞波……”
他正组织语言,付仙淡淡道:“庞波死的很没有尊严。”
一想到忍冬,付仙声音低沉得说:“其他几个人都衣裳整洁,头发,脸上都被打理得很干净。结合他们的死法和死状,可见杀他们的人并不想羞辱他们。庞波是死在刚刚沐浴以后,杀他的人取了肝脏便走了,不像对其他人那么……细致!”
说罢,付仙扭头看向展昭:“庞波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展昭略一沉吟,说:“还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付仙又失望得转过头去。
展昭端详了她许久,突然平静得说:“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找楚鹰吗?”
听到这话,付仙一直梗着的脖子蓦地动了一下,随后朝他的方向侧了一点微小的弧度。
展昭随着她的动作看了她雪白的脖颈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说书一样徐徐说道:“第一名死者,庞波,靠采集,贩卖雪山的银针为生,银针清雅无毒,可治眼疾,但长期微量摄入会逐步破坏内脏。第二名死者,张平,码头工人,家境贫寒,和付明月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却偷偷在家中养了一只剧毒的黑脚蜘蛛。第三名死者,王坚,铸剑匠人,自出生就没离开过丽江,可他家中的院子里种植了两颗光棍树。此树在南方深山零星生长,汁液纯白剧毒,断枝即流,但少量调配进缝合药膏,可修复烫伤后的皮肉。”
他还没说完,付仙已经转过头来,那双清澈茫然的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他。
展昭与她对视着,有些不忍,但还是不依不饶得继续说道:“第四名死者,江与城,给木府送菜的菜农,死后被捕头搜查发现,他家中床底下藏了大量的曼陀罗。野生曼陀罗十分稀少,花如垂挂白铃,微量花粉混入可使人短暂麻痹。第五名死者,张炎,农夫,家住在山野之中,院子后面是大片荒地,荒地里长着鬼臼,根茎蕴含烈性毒素,微量入体便能催生幻觉、心神溃散,但若和少量调配可治拔蛊毒。”
付仙抱着膝盖,静静得听他讲完。
展昭认真得说:“你应当比谁都明白,这几种毒全是出自医毒圣经。”他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付明月确实不负医仙之名,有济世之德。但是付仙,这几名死者,无一例外,都与付明月的书有所关联,也是不争的事实。”
付仙摇摇头。她将手心的冷汗在衣服上擦了擦,脸色一沉,还是那句:“绝不可能是我姑姑。”
展昭低头看着她,缓缓地说:“或许如你所坚信的,付明月不是杀人凶手,但即便杀人凶手不是她,也必定与她关系密切。”
付仙愕然,睁大眼睛看着他。
关系密切?
两人正各怀心事,墙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二位真是好风好月好雅性。都到死人堆里了,还在谈情说爱呢。”
伴随着这声音响起,一柄细长的弯刀凌空朝付仙飞了过来。
这变故来得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展昭迅速拉起付仙,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侧身一躲。
即便他轻功绝顶,衣袖还是被划开了一条好长的口子。
他将付仙推到身后,抬头看向墙头上站着的黑衣杀手。待看清来人,展昭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正是三年前官家遇刺案的凶手,被展昭诛杀在岭南的,搜魂手唐玉!
展昭不可置信得看着他:“唐玉?”
那人攥着飞回掌心的弯刀,杀气凛冽,他诡笑着道:“非云步不愧是当时第一轻功。可惜啊,展昭,我是地狱的恶鬼,找你索命来了。”
没有半分言语,没有丝毫预兆,那柄狭长细刃弯刀裹挟着刺骨寒气,直劈展昭面门,刀风割裂掉落的枯叶,凌厉至极,出手便是置之死地的杀招,招招不留余地。
展昭眸色微凝,毫无惧意。他身形不慌不忙,转瞬间抽出手中长剑,借弯刀之力往侧方一跃,一个旋身之后,脚尖在空中一点,竟提剑杀到了“唐玉”的面前。
“唐玉”后撤,弯刀往上一挥,冲着展昭拦腰砍去。展昭立刻收剑,借势往后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弯刀重重劈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木屑纷飞,树身瞬间裂开一道深痕,力道骇人无比。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
他盯着“唐玉”肩上扛着的大刀,肯定道:“唐玉不用刀。你是他的弟弟,唐鸣?”
唐鸣浑身肌肉蓦然绷紧:“你竟知道我?”
展昭没回答他的话,只持剑在手,回头看着树下抱臂站着观战的付仙:“快走。”
付仙正垂眸盯着他的手背。他玄色的长袖被割破足有一寸长,看不到衣裳下面有没有伤口,只看到有鲜血从袖口处流了下来,沿着手背,滴滴答答落到了地上。
付仙犹豫了一下。
展昭罕见得疾言厉色,他急道:“他是刺客首领唐玉的亲弟弟,唐鸣,杀手榜第二名,人称活阎罗。”
付仙还没动,唐鸣却往前踏了一步,沉声道:“我说过让她走了吗?你既知道我是活阎罗,就该知道,见到我的人,都得死。”
展昭也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朗朗得,却不是和他说,而是和付仙说道:“一个时辰到了,你走!”
一个时辰?
付仙想起来了,他们只休战一个时辰。
她愣愣的看着展昭的背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遍地亡魂之间,他一身浩然正气,压尽暗夜阴邪杀机。
倏忽间,她笑了笑,真的转身往外跑去。
唐鸣眉毛微微一挑:“想跑?”
他提着弯刀凌空跃起,无边的杀气冲着付仙踏月如风的背影砍去。
然而,下一刻,这杀气被一柄剑拦住了。
展昭不知何时也到了半空之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世人中有一半,常因展昭的容貌,而忘记他武功高强。另一半,又往往因他行侠仗义,性格温和,而忘记他剑法高超。
直到和他对战到生死一刻,许多人才会想起,无论是刺客首领唐玉,还是那些在江湖上叫的出名字的恶人,都曾丧命在他的剑下。
唐鸣手腕翻转,弯刀连绵出招,刀影层层叠叠,化作漫天寒芒,封住了展昭周身得所有退路。他的招法阴狠刁钻,专挑周身要害刺击,意在速战速决,趁着义庄昏暗无光,一举斩杀展昭。
展昭神色依旧淡然。他素来剑法中正平和,从不用阴诡招式,面对狂风骤雨般的刀势,他只用一剑横挡。
剑气蓬勃,如千江横流。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虎口微微发麻,展昭衣角翻飞,宛若暗夜之中翩然掠过的赤猫,身姿飘逸绝伦。半空之中,他手腕轻转,长剑自上而下劈出一道笔直剑罡,破开层层刀影,直逼唐鸣的面门。
形势陡转!
唐鸣手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三步,脚下碾过满地的碎木,才能稳住身形。
然而不等他喘息调息,展昭已贴身而上,剑光内敛,无半分戾气,却招招精准克制他的破绽。
只听一声闷哼,唐鸣的手腕经脉被剑气震麻,紧握的弯刀脱手,哐当掉在了地上。
南侠最后一剑,长剑剑尖稳稳抵在他咽喉一寸之处,剑锋微凉,分毫未进。
展昭收剑而立,眉眼清冷,他问道:“说出你幕后的人,我饶你一命。”
唐鸣目光锐利得看着他,漠然的说:“呵呵,不必。你别急,我和我哥哥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说完这句,他嘴角缓缓渗出鲜血,轰然向后倒去。
展昭吐出一口鲜血,弯刀锋芒中寸寸都是杀机,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收回落在唐鸣身上的视线,仰起头看向付仙离开的方向。
他早在不经意牵她的时候就把过她的脉门,知道付仙只是轻功了得,并不会其他武功。
他微微一笑,跑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