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明月无瑕（4） 夜探义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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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福地的二层小楼在弯月形小湖的后方，此时湖边的软榻上躺着个年轻人。
和前面庭院硕大无边的黑暗不同，小楼布置的清新雅致。楼有两层，一楼可临水观景，二楼能凭楼远眺、休憩安眠，还有一个很大的露台，露台边纱帘拂动，暗香幽幽。
这年轻人像是极怕冷，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他身边已经摆了六个坐地首鼎，里面燃着银丝炭。
这人正是楚鹰。
他年约二十，身形高大但瘦弱，穿一身黑色的圆领袍，外面还裹着一件黑色大氅，五官俊美但脸色腊白，瞧着有几分病容。
他身子半倚在软榻上，一条腿高高得支起来，正在津津有味得看一本志怪小说。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巨汉从湖的那边一跃而来，他身形魁梧，步法却极轻盈。
他站定在离楚鹰四五步的地方，恭敬道：“公子，方才有客来。”
楚鹰头都没抬，只盯着书看，不以为意，声音轻轻的：“哦？是什么人？”
巨汉道：“御猫展昭，锦毛鼠白玉堂。”
楚鹰一目十行得扫过书中的片段，不在意得问：“来做什么的？”
巨汉想了想，一板一眼得说：“白玉堂离开之前，说了一句，付明月的事，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展昭说：付仙吗？听他二人的对话，此行应当是为医仙前辈而来。”
楚鹰放下拿着书的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眸中有肉眼可见的阴狠。
他冷笑了一声：“付明月？呵！我师尊皎皎如月，不惹尘埃，我尊之敬之，唯恐有丝毫懈怠。他们这些人倒好，竟敢直呼其名！”
他气的脸色惨白，只说了这几句话，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那巨汉许是习惯了，径自像门板一样笔挺挺的站着。
许久，楚鹰终于缓了过来，稍稍气匀了些。他坐起身子，看向湖中悠然自得的锦鲤，脸色阴鸷而疯狂：“既然他二人不敬我师父。你通知唐鸣，都杀了吧。”
巨汉犹豫了一下：“展昭武功高强，连唐玉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深得圣心，那包拯又是个一根筋的，加上他那些厉害的江湖朋友，只怕后患无穷......”
楚鹰冷笑：“唐鸣若杀不掉他，那死了也是活该。一个唐鸣不够，再派几个就是。”
巨汉无声叹气，应了声是，但他刚动了动脚，想起什么，又转向楚鹰，说道：“白玉堂被小铃铛咬了一口。”
楚鹰抬起手，两指夹起桌案上白瓷碗中的血枯草，随后手轻飘飘的一松，看着它落入湖中。在假山缝隙中游来游去的锦鲤顿时蜂拥而至，眨眼间就将血枯草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那他更得谢谢我。反正他也活不久了，不如早点上路。”
只因为白玉堂喊了人家的名字，就要枉死，简直是无妄之灾。但那巨汉只是面无表情得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他反身掠过湖面，再次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一番简简单单的动作，楚鹰脸上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坐起来喂了个鱼食，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捂着胸口，又慢慢躺下来，仰面看着天边的一弯明月。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明月被风吹动，慢慢隐入了乌云之中。
他对着月亮露出一个极乖巧的笑容，声音裹着黏腻的温柔，轻声说道：“师父，明月无瑕，星火灿烂。谁让你蒙尘，我便杀了谁。”
这时，浑然不知危险将近的展昭和白玉堂也正在看月亮。
他二人狂奔了片刻，发现怎么赶也来不及在宵禁之前进城了，索性下马慢慢走。
展昭问白玉堂：“你在想什么？”
白玉堂看着天上的月亮，文绉绉得说：“夜阑风静欲归时，唯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展昭笑了笑：“钱塘江我也去过，涨潮时潮头如白练横江、声如雷鸣，很是壮观。”
白玉堂“诶”了一声：“钱塘江的潮水哪有钱塘江的美人好看。你遇到过江边的美人吗？”
展昭：“美人？”
他一本正经得说：“没有。”
白玉堂“切”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露出一丝柔软的笑意：“钱塘江边，有一个卖茶的姑娘。每次我路过，都会喝杯茶，她每次见我去了，都会送我一个自己做的西湖龙井酥。那味道，别提多美味了。”
白玉堂颇怀念得想了想，憧憬道：“等你和付仙彻底闹掰了，我就开开心心回去把她娶进门。”
展昭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想揍他了。他恼火得说：“什么叫我和付仙彻底闹掰？”
白玉堂耸了耸肩：“这不是迟早的事吗？都往木府扔木蚤了，下次还不知道扔什么，摆明了要赶你走。”
展昭冷哼一声，脸色沉下来：“你想娶人家，人家愿意嫁你吗？你说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在八角亭中摆摊卖茶，她素日扎一个长辫子，爱穿一件绿衣裳？”
白玉堂皱了皱眉：“你也见过？”
展昭冷笑一声：“我不止见过，我还喝过她的茶，吃过她做的龙井酥。她支着的青布幌子上写了，买一壶茶赠一粒西湖龙井酥，你没看见？”
白玉堂蓦地僵住了。
他恼羞成怒，抽出长刀，刀指展昭：“你把吃过的龙井酥吐出来。”
展昭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得往前走。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余光瞥到什么东西，突然顿住了。
这时他们二人走在比人还高的油菜花田中央，已经能远远得看到巍巍城门。
城墙之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疾速向前奔去。
白玉堂站到展昭身侧，不由揉了揉眼睛：“好俊的轻功！丽江竟有轻功如此绝顶之人。”
那人身影快得像一阵风，她从巡城的守卫身后穿梭而去，竟谁也没注意到她。
展昭定定的看了半晌，心中大惊：“是付家的人。”
白玉堂：“你怎么知道？”
展昭看着那人从城墙上跃下，身子倒悬，明明没有梯子，她却如攀云梯一般的稳健。“我前几日见过付晟和付陶的轻功，都十分了得，前面那人和他们是一脉相承的路数。”
白玉堂眯起眼睛：“那可是失传多年的踏月留香。”
展昭看着她跃下城墙以后，朝着左边的小路奔去：“那是去青阳湖的方向？”
不等白玉堂回答，他又斩钉截铁道：“不对！不只是青阳湖，那个方向，还通往义庄！”
展昭当机立断！他拍了拍马屁股，让马跟着白玉堂回城，自己则朝着那道身影悄悄追了上去。
很多年前，他曾因缘际会，结识了江湖第一大盗郝三甲，两人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结为至交好友。郝三甲将自己天下第一的追踪术非云步传授给了展昭，而展昭也将自己的剑法倾囊相授。
非云步要追的人，从无遗漏。
两个人一起追踪容易暴露行迹，白玉堂便也不急着跟上去，兀自牵着马，在花丛中慢悠悠得走。
付仙穿着夜行衣，奔走在密林之中。
昨夜付向文已经立誓，姑姑这三年绝没有离开药王谷半步，他若有半句虚言，那他的二十七个红颜知己再也不理他。
他言之凿凿，让人不由得不信。
但付仙心里仍是有些隐隐的不安。她在疾风暴雨中不甚踏实的睡了一觉，睡醒后，喝了三杯冷酒，还去吐司府门前茶牙古街买了五只烤鸡，一只是自己和丹参的，一只送给忍冬，还有三只分给了院子里的丫鬟。
这般忙忙碌碌的过了一天，夜间她熄了灯躺在床上，本应很快睡着的，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平针绣讲究“平、齐、匀、顺”四个字，要求绣面平整，针脚整齐，疏密均匀，线条流畅 。这几点要求无论要做到哪一点，都不是一日之功！
更何况，人体肌肉与织锦的布料是全然不同的结构，若非精通医理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绝不可能缝出那样的创口。
付向文多的数不清的露水情缘，若是哪一日他在外面鬼混，而姑姑恰好离开了药王谷呢？
灯影和月影交织，照在房间的窗户上，影影绰绰。
她猛的起身！
她已经失去了爷爷，绝不能再失去姑姑。
她得查清楚这件事。
穿过前方一大片白桦树林，就是义庄所在。
付仙从没独自来过这里，到了门前，才发现这地方寒气入骨，门前的两盏灯笼也像幽幽的鬼火。
树林里有很多小虫子的叫声，蟋蟀草蜢啾啾不停，偶尔有夜鹰和蝙蝠飞过，还有阵阵蛙鸣。但义庄里面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
展昭看着面前的身影跑到义庄门口突然顿住了。
借着灯笼晃动的光，展昭这才看出，那是个女子。她梳着一个利落的单刀髻，一身夜行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形，此刻她正在踢脚下的石子，一块，两块，三块.......看起来有些踟蹰。
付仙将脚下的石子连续不断得踢飞了三块，才将心底的忐忑压了下去，随后飞身一跃，跳进了义庄里。
她安静的像一只猫，轻巧得落在了地上。
守门的老头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付仙扣起手指，从门缝里弹进去一粒安息香丸。
米粒大小的香丸滚到了老头坐着的方凳边上，他无知无觉。这下不睡满三个时辰，即便雪山崩塌他也不会醒了。
付仙在束腰中摸了摸，摸出一枚薄薄的金币，轻轻巧巧从门缝间拨开了门闩，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老头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几本册子，付仙先将长烛点燃了，待烛火安静下来，才拿起一本翻了翻。
上面记载的是近十天送来的尸体名录。
她一目十行得看完，没找到自己要的信息，于是又拿起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上面写了一句话：丢失肝脏五人，俱安置于“黄山”第四十八号房。
展昭斜倚在门房外的墙壁上，透过窗户缝隙悄悄看向她。
她看的格外认真，脸上附着一张面纱，只露出半张脸，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不分明，但能看到纤细浓密的睫毛如鸦羽般轻轻颤动着。
展昭轻微得往前挪了一点，离窗户更近了一些，闻到屋子里有一股熟悉又冷冽的杜康酒的香气！
他瞪大眼睛看向屋子里的人，一时不可置信。这女子竟是付仙！
付仙浑然不知外面有人在盯着自己，她暗暗记下了门牌号，又把这册子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才依照原样放回了桌上。
尸体都摆放在后面那些屋子里，而通向那些屋子的小路并没有挂灯笼，两侧的古树高耸茂密，只从缝隙里漏了一两点月光，照不清前路，也照不清后路。
付仙一开始还是匀速迈步，但在这压抑阴森的氛围中，不自觉得小跑了起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晚上四处奔波，始终气息平和，却在这短短的一条小路上，沁出了一身的冷汗，让她不由自主满身寒意。
待到终于走出这条路，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叉着腰，缓了许久之后，才看向面前这间屋子上挂着的门牌：“泰山”第三号。
号牌不对，于是她只能望着门牌号，一间间找过去。前面两排屋子都是泰山号的，走到第三排才看到黄山的。
付仙用力咬一咬牙，从黄山一号开始，循着号牌一间间往里走，终于走到了第四十八号房。
头顶笼罩着漆黑的，朦胧的夜空。展昭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空无一人的义庄里，只有他们俩，像两个静谧的幽灵。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明月无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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