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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宫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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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燕容回到自己的房间,凝望着窗边落日的橘色残光,只觉得好生凄凉。
这实在是个馊差事,奈何万良娣是她惹不起的人物,所以不论这位提出什么荒谬的要求,她都得照做不误。
她这间房子可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些生活用品,便只有皇后所赐的经书,菩提手串,和茶叶。
现在她并没有把玩手串或者看书的心思,于是跑到外间烧水,随后给自己泡了杯茶。
看着那漂浮的热气,再看看皇后送的这些东西,这段日子她盯着这些东西参悟许久,也没參出什么额外的玄机,那么皇后想说的,大概只是它们原本的含义,要她澄心静虑,涤除杂念,才能在这宫中好好活下去。
等她吃完一碗飘着两根菜叶,一撮咸菜的清水白面,就坐在屋内静静等待夜色降临,等到宫内纷纷熄灭蜡烛,徐燕容终于可以动身,宝璐替她打开宫门之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一串厚重的钥匙随手丢在桌上,又递给她一个火折子。
“东宫后殿均由万良娣代为管理,露华台的西侧门没锁,你从那里进去便是。别回来太早了,我要睡一会儿,而且若是你回来太早,也没人能听见露华台有动静,你断断续续地吹就好了,至少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吧。”
徐燕容应下,她顺着林木茂密的小路,快步赶到了盈姬居住过的露华台。
既然是要装神弄鬼,目的自然是被人发觉,徐燕容躲在宫墙的角落,这里离宫女太监的住处都不远,又靠近外面的宫道,巡夜人会从此经过,是最好的位置,可她若是等到巡夜人走到跟前了才发出声音,说不定会被人发现异常从而入内查看,那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她要趁四下无人之时弄出点声响来,让埙声自己飘远,这样的话,在不明真相的人听来,才会是既飘渺,又似有似无的声响,才像是鬼怪所为。
这道理是没错,但是万良娣哼唱的曲调实在太古怪,在宫内徐燕容不敢出声,如今到了这里,她终于到了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情,可等她把埙凑到嘴边,只吹了一句就无法继续了。
吹出的声音自然是呕哑嘲哳难为听,但是既然把她派来了,万良娣肯定会派人留意,不吹是不行的。
徐燕容无可奈何,刚要继续,就感觉一阵凉风传来,这个时辰,天色早已变暗,她一直在想心事,故而不曾注意,此刻才发现,原来天空早已阴云密布,阴沉无比,空气也早已变得十分憋闷,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丝就随着风飘到她脸上。
闪电带来一霎那的天光,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轰鸣的雷声,让人听起来心惊胆寒。
打在手背上和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密,她暗叫不好,匆匆跑到宫殿房檐下,果然,起初那微弱的凉风,很快变成了呼啸的大风。
如果只是阵雨或者小雨,都还好说,但那吓人的烈风把一排排大树都吹得歪斜扭曲,不少坚硬树枝已经变了形状,犹如一个个细长的鬼影,张牙舞爪,最终被风折断。
这样下去淋雨都是小事,别被砸中了才好。徐燕容跑到侧殿,想要推门,却绝望地发现这座无人居住的宫殿所有的门窗紧闭,无一不是上了锁的。
但这宫里这么大,总会找到能遮雨的地方,露华台只是低位嫔妃的住所,房屋简单,甚至可说有些呆板,房檐很短,而且也没有可供避雨的回廊。
回宣则宫不太可能,徐燕容隔着围墙向远望,望到了一座小山,周围亭台楼阁众多,是先太子妃芷蘅居。
哪怕芷蘅居的所有宫殿也如这里一样全部被锁死,那些曼回错落的亭台也是避雨的好地方,于是她趁着雨未下大,赶紧向芷蘅居的方向跑去。
这里的雕梁画栋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暗淡,人去楼空,又为添了些寥落萧瑟之感。
庭院中池水干涸,里面落了不少枯叶。
徐燕容无暇多看,这里的殿门估计也都是锁的,所以她打算直接跑到宫殿后方的花园躲雨,不料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
门口露出了斜斜一小方天地,似乎在邀请她进去。
按说太子妃的宫室,应当比盈姬的管理更严格才对,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上锁。
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遗留的财宝,而且空置的宫殿,也会时不时有人打扫,如此一来,忘记锁门也没什么意外的。
至于那自己打开的门,只是风吹的而已,徐燕容这样告诉自己。
狂风骤雨随即来临,她忙躲进宫殿,这宫殿虽然没有住人的痕迹了,但床铺,妆台,书架等等家具倒是一应俱全,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内室,推开窗向外张望,看着如珠串的雨滴从高处落下,渐渐在沟渠中汇成漆黑的浊流。
过了一会儿,雨势有稍稍减弱的迹象,但这雨只要不停,她淋雨回去就多有不便,她望着水洼里的点点涟漪,不知究竟要呆坐到何时呢?
徐燕容正这样想着,刚刚自己打开的殿门又吱呀一声再度开了,这半扇门看起来还真是年久失修,她刚想去把门关严,却在踏出内室之前,瞥见了一抹碧色衣角,和一柄与那衣角同样颜色的油纸伞。
徐燕容感到一丝战栗,这么晚了,到底谁会来?
那碧色衣衫的女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徐燕容躲在柱后,发现那女子除了一人一伞,还带着一个小包裹,稍后,她从包裹中抽出了罗盘,檀香,香炉……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
如果是什么感念太子妃恩情,所以前来祭拜的宫女,也不必挑选这样一个大风大雨的深夜前来吧?难道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
徐燕容尚在疑惑不解,那女子反而开始开口自报家门了。
她在大殿中焚香后便跪下:“太子妃娘娘,今日是您的祭日,小女云中胡馥,特此前来祭拜,小女身处深宫,前路迷茫,恳请娘娘芳魂显灵,给予小女一丝指点。”
她口中念念有词,一只手似乎在地上画了写什么,又从包袱里掏出了些东西。
“深宫中,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您尸骨未寒,白幽昙身为您的族妹,居然就胆敢觊觎您的位置,可就凭她的那点微末资质,也想坐您的位置吗?这世上人心险恶,哪怕是血脉相连之人,也会痛下杀手……加之近日宫中传闻又起,请您告诉我,您含冤而死,可有她的缘故?”
胡馥将手中之物抛掷在地,随后便面露惊恐:“啊,果真是她。”
她随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您放心,小女已在白幽昙身边隐忍多时,谋划多时,早已拿到了她的把柄,只待时机,便可让她万劫不复。如今东宫的这些女人,她们都配不上您的位置,但这位置不可虚悬,不知您可否成全小女。”
胡馥说罢又掷了一下,再看清之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直接跪地磕头。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请您保佑小女,小女若能得偿所愿,每逢年节都会给您烧纸钱的。”
胡馥已然完全沉溺其中,徐燕容听到这些,最初的恐惧渐渐也跟着消失无踪,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了。
不过像她这样初入宫闱的妙龄女子,又有哪个不做梦呢?
她烧的东西除了散发着檀香味道之外,还有一股草药味,非常冲鼻,徐燕容忍得好辛苦才没有咳嗽。
“太子妃之位何等尊贵,非德才兼备之人不可担此重任,轮得上你吗?”
胡馥语声娇柔,可刚刚说话的,是一个沙哑粗粝的女声。
这一来,不仅是胡馥,躲在柱后的徐燕容也跟着吓得不轻,明明她才是来装神弄鬼的,怎么结果遇见更见鬼的事情了,这芷蘅居里到底有几个人……
那个沙哑的声音似乎是从另一边的窗外传来,那人此刻的心思应该全都落在胡馥身上,徐燕容大着胆子,朝雕花木窗的方向去看,果然看见了一个人影,随着又一道闪电到来,她的脸庞被照亮,即便是普通人,在那一刻,看起来也像是青面獠牙的鬼怪。
胡馥尖叫一声,也顾不得拾取地上的东西,拔腿就跑,窗外的人死死盯着她,见她逃跑,同样使出了浑身力气去追。
在寂静的夜里,有很明显的两个脚步声渐行渐远。
徐燕容从柱子后面闪身出来,走到门口时,看到了两人的背影,胡馥身后的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宫女。
她又走回殿里,看到胡馥丢在地上的几根木棍,完全不解其意,但显而易见,此地不宜久留,如果芷蘅居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今夜所见实在离奇,徐燕容也是心有余悸,趁着雨势转小,一路跑得匆忙,在跑到宫殿一角时,不慎被石头绊倒,她扶着地爬起来时,居然又发现这里墙角的泥土里埋着什么东西。
她顾不得脏污,小心翼翼地抽出埋在土里的东西,发现那是张符箓。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在看到胡馥装神弄鬼地问问题之后,会顺理成章地把这些也归咎于她身上。
可是这些符箓看起来很陈旧,边边角角都已经腐烂了,胡馥才进宫没多久……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符不是徐燕容埋的,她却想做了亏心事一样,重新把它埋在地里。
又捡起一根树枝,在留下脚印的地方胡乱划了几道。
等雨再下一会儿,这些她经过的痕迹就变得更模糊了。
她离开芷蘅居的时候雨还在下,到了宣则宫门前时,雨就停了。
宝璋正好起夜,听到大门那边的动静,很快给徐燕容开了门,她开门虽快,但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问:“你怎么回来了啊……刚刚下这么大雨,我一点埙声都没听到啊,这样有什么用,你还不趁着雨停,赶紧再去吹。”
徐燕容匆匆把大门关上,小声和宝璋说:“我刚刚在芷蘅居撞见了两个人,请姐姐把良娣叫醒,我有要事禀告。”
宝璋这下精神了,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又开始埋怨:“啊?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居然被人发现了?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让你去露华台,去什么芷蘅居啊……这两个地方距离确实很近,但露华台出事尚可敷衍过去,若是芷蘅居,你叫我们良娣如何担待啊?”
“不是被人发现了,她们没有看到我。其中一个我不认识,但另一个,明显也是偷偷摸摸,半夜三更跑进来的。”
宝璋听到这个,也觉得事情变得古怪起来,如今东宫没有女主人,万良娣管着诸多事宜,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良娣确实也落不了好。
她点点头,朝万良娣的寝宫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计划装神弄鬼的事,万良娣也是夜不成眠,听到徐燕容回来的消息,她很快便披衣起身,询问状况。
她听罢了胡馥的事,又让徐燕容说说她见到的另一人是何模样。
青布衣裳,宫女模样,身形瘦长,长脸,颧骨很高……
万良娣很快便猜到了这人是太子妃从前的婢女青青。
“太子妃死后,青青执意留在芷蘅居做些洒扫事务,倒是个忠仆,她出现在那里不奇怪。”
不过她总觉得这个奴婢在太子妃死后变得疯疯癫癫的,眼神也总带着种杀气,白天看着都有些吓人,若是晚上遇见,想想还真有些像鬼,青青面对胡馥的举动这么大反应,看来是很憎恨这些觊觎她旧主位子的人。
事情虽然旁生枝节,未按照她所想的发展,但却又为她指出了另一条路。
万良娣思量至此,计上心头。
“燕容,你今晚做得不错,只不过你需要再去一趟芷蘅居。” 她看看徐燕容身上的雨渍和脚下的泥点,“你先去换件衣服,宝璋,你随她一起去。”
徐燕容正对那地方避之不及,居然还要去,而得到吩咐道宝璋也面色古怪,不解其意。
万良娣微笑道:“放心,除了青青,芷蘅居不会有其他人了。宝璋,你想法子把青青引开,至于燕容……”
万良娣从妆台中取出一只耳环,递到徐燕容手中。
“你把这个,丢到芷蘅居里,就丢在胡馥那个丫头为太子妃招魂的地方。”
徐燕容伸手接过,前阵子魏含臻说自己丢失了珍爱的耳环,一直闹到万良娣这里,要她帮忙找,看来是已经找到了,但万良娣却不归还,看起来也并没有追究胡馥的意思,反而吩咐宝璐,在三日之后清点在东宫负责空置宫殿洒扫的婢女人数,同时告诉她们,缀霞阁和静云居需要增派十人伺候,如果青青开口,就命她去缀霞阁。
她又从妆奁中拿出一对翡翠耳环,交给宝璐,“等她到了之后,你就把这个送给青青,让她转交魏小姐,就说她的耳环怕是找不到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再另送她一件礼物。”
所有人都按照万良娣所言去照办之后,果然不出五日,缀霞阁就传来魏含臻被一个疯婢袭击受伤的消息。
万良娣听闻了消息,立刻假模假样地前去探病,魏含臻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的确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流不止,只是看着便觉触目惊心。
她一直哭闹着说这伤口永远都不会好了,魏贵妃在一旁劝她,说这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脸已是万幸,平日里没人会看见的。
徐燕容跟在万良娣身后一同前去,发现第一时间来看热闹的不知宣则宫的人,还有白幽昙。
她和万良娣一样,在魏贵妃还有魏含臻面前时不动声色,可是一走出宫门,背过身去,则露出了些带着快意的表情。
徐燕容小心跟上她,果然听到了白幽昙和侍女的议论。
“魏含臻当初还造谣是我害了雪蘅姐姐,如今恶有恶报,青青倒是给我出了口气。”
“她这条乱咬人的疯狗总算得到教训了,看她如今那个样子,定然与太子妃之位无缘了。”
万良娣也觉今日之事十分痛快,连带着对徐燕容的态度都好了太多:“幸亏有你发现那夜的事,才让这个姓魏的贱人得到了报应。”
徐燕容不敢居功:“都是良娣聪慧过人。”
今日万良娣心情大好,不仅给了徐燕容很多赏钱,还将自己午膳的一碗油茶直接全部赏给了她。
这油茶是由白面加牛骨髓炒制而成,放入了芝麻,松仁和核桃仁。
对于一个已经好一段日子里没沾油水的人,着实算得上是一道极好的赏赐了。
徐燕容小心端着这碗油茶离去,完全没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宝璋露出的神情。
待她走远,宝璋才走到万良娣身前小声道:“良娣您糊涂啊,您难道忘了之前和鱼公公说的话了吗?如今不但不防着她,难道还要抬举她不成?”
万良娣这才想起旧事,防备当然是要防备的,能斩草除根当然最好。可是这宫里又没有那么多如同青青一样的疯子,她缺少一把合适的刀。
宝璋忙于争功,恨恨看了一眼门口徐燕容离开的方向,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开口道:“皇后不是允了您去宝光寺祈福吗?宫外就是个除掉她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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