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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京郊奇遇 ...

  •   徐燕容本以为当初接她入宫的车马已经足够气派,可今日万良娣这里,不仅马车的车轮有半人多高,拉车的四匹骏马也是个个膘肥体壮,四肢修长。

      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她作为侍女,不敢随意乱动,只能凭借万良娣偶尔掀帘的动作偷眼瞧瞧外面。

      她们经过一棵从归月移植而来的奇树,听说这树刚被移植而来时,在城中也是轰动一时,因为此树高大参天,有无数或粗或细的旁支,移植的难度极大,不料最终不仅移植成功,还在每年春天都开满惹人注目的鲜花,花团锦簇,如梦似幻,引得万人空巷。

      这件事徐燕容在刚来的时候就有所耳闻,路途无聊,今日又听万良娣又随口说了一遍。

      “后来还有什么大场面呢?太子大婚,给全城的人派送喜饼,还有,大概就是瞿将军班师回朝那一日,也几乎是引得全城的人都来看了,真是壮观。”

      万良娣突然问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瞿将军,他长什么模样?”

      徐燕容想了想,答道:“将军他高大魁梧,一派英雄气概。”

      万良娣摇头:“你这样说,我还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比起太子殿下如何?对了……你没见过太子殿下。真是可惜了,我见过殿下没见过将军,而你见过将军却未曾见过殿下,这样不能做比,如果我们可以看到彼此见过的人就好了。”

      徐燕容心中狐疑,这万良娣绕来绕去到底想说什么,总感觉没安好心。

      下一刻,万良娣又突然提议:“你瞧我这脑袋,这有何难,你不是会画吗?你画出来让我瞧瞧。”

      徐燕容心中一跳,自从知道了弋阳公主的心意,和瞿婴的这段交集,便几乎成了她避之不及的麻烦,万良娣该不会拿着画像做文章吧?

      可她既然开了口,就不可不画,仔细想想,反正万良娣也没见过瞿婴本人,随手画画,画得不太像,她想要造谣生事也没机会。

      这车中空间宽阔,还真是什么都有,徐燕容眼见着万良娣从车中一小柜中取出纸笔,又拉开一长板横在面前,便示意徐燕容开始画。

      容貌不必相似,但气势要做足,瞿婴是个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之人,徐燕容这么想着,手下跟着落笔,画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

      那画中人面容姿态都相当呆板,活像通缉告示上 的人,但看起来魁梧壮硕,确是一个赳赳武夫。

      万良娣在一旁端详,点了点头:“倒也还不错,有几分英雄气,怪不得公主喜欢,不过还是不如太子殿下,你不知道,殿下可真是个面如冠玉的美男子。”

      他长得再好,事到如今似乎也和万良娣没什么关系了,她在宣则宫日日夜夜独守空房,连太子殿下的影子都见不着。

      等到了佛堂,万良娣便由宝璐陪同,与那穿着锦斓袈裟的大师一同前去诵经祈福了。

      宝璋则让徐燕容同她一起在外面守着,说良娣诵经时不需要太多人在身边。

      不过在外面守着也没什么不好,入耳除了悠扬的晨钟声,还有叮咚作响的清凉泉水,鼻尖不时有微微的檀香味浮动,此处庄严清净,满心杂念之人到了这里,那些纷乱的心绪,好似也一并被洗涤干净了。

      徐燕容正这么想着,突然被宝璋拉了一把:“我们也求,良娣在里面求,我们在外面求。”

      宝璋说罢,就把她带到佛寺后山的一处小山坡上,居高临下,可看到一方碧水滩。

      “你看这水潭,绿莹莹的,像是翡翠一样,多漂亮,而且还隐隐约约冒着寒气,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呢。”

      “而且啊,这里还有个传说,如果心中默念三次你想问的问题,或者你想得到的东西,再往水潭里面瞧,就能看到神明对你的回应。”

      徐燕容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宝璋率先走到她前面:“我先来喽。”

      她双手合十,口中无声念叨了一句,然后就朝水潭下面看去。

      “我看见了,你赶快也试试吧。”

      徐燕容心下狐疑,她一向不信这些,也不知有什么可问的,不过试一试也无伤大雅。

      她归根结底对这个并不上心,干脆选一个最俗的问题,闭上眼睛,只是在心中迅速默念:“我什么时候能发财?”

      随即睁眼,看向下方的水滩。

      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徐燕容道:“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可能呢?你仔细看看,我拉着你。”

      宝璋的力道不容拒绝,等到徐燕容又朝水潭下望时,身后传来一股力量,排山倒海般把她推倒了水潭里。

      宝璋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砰砰跳,见许久之后水下都没有动静,周围也没有人,才松了口气,匆匆跑走了。

      徐燕容在山坡上时便已经感觉到不对了,所以她早早便深吸一口气,令她跌入水中后也能支撑些时辰。

      这水潭如此清澈,果然并非死水,甚至水下还别有洞天,只是水下太黑,令人难辨方位,等她游出水面,再抬头看时,所在的位置已经不是她方才和宝璋站的小山坡,而是一片绵延的荒山。

      她好不容易爬上岸,打了个寒颤之后,又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沾染的污泥和缠绕的水草。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不管是万良娣还是宝璐宝璋,都不会突然转性的。

      徐燕容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走到哪里来了,这里的道路坑坑洼洼,四周都是茂密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她们是一路往南郊来的,皇宫在北边,这就是徐燕容对当前地理位置所知的全部。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绵延的山。倒是有一个回到宝光寺的法子,那就是顺着那条水道再游回去。徐燕容并不是什么精通凫水的高手,她刚刚一路游过来都险些断气,也不知道水里有没有岔路,这样做太危险了。

      她脱下外衫,拧干上面的水,又简单擦了擦头发,向前走了一段路。

      这里连个人影也不见,只有被推倒的石墙,破损的青石路,荒废的农田,干涸的水渠,断裂的台阶……

      这倒是让她想到从鹭郡到天都的来时路了,那时她偶尔向外望,也是满目疮痍,田园荒废,农人不知下落,大小商铺关门闭户。

      这一路道路断绝,曲折难行,一直到了天都城,才变得道路宽阔,让人有豁然开朗之感,真是费了不少时间。

      没想到天都城也有这样的地方,唯一好点的,就是这里没有枯木白骨,闻不到尸体腐烂的味道。

      她在宫里住了一段日子,看惯了奢华的房屋,现在从天上坠落人间,真是不习惯。

      脚下的路不仅难走,而且好像走不到头一样。

      她里里外外的衣服都被水泡过,现在里衣还是湿的,起初觉得没这么,可是走得越远,她就越感沉重。

      其实应该把衣服全都脱下来拧干的,反正这里也没人看。徐燕容正想这么做时,反而突然听到原处似乎有动静,像是械斗的声音,很是激烈。

      她庆幸自己没有鲁莽,闭眼听了一会儿,又听到了几声惨叫,打斗的动静也越来越微弱,她这才敢继续一边观察,一边向前走。

      她转过树林,隐隐约约看到悬崖边还有两个人,一个身着紫衣,一个身着白衣,但徐燕容还没看清他们的模样,就见那紫衣人朝白衣人拍了一掌,将他向后击退,可随后白衣人也脚下一勾,令紫衣人俯身一栽,最后,竟是两人都双双坠崖了。

      这可真是什么怪事都能遇到,可她这一路过来,没看到血迹,也没看见死人。刚才的动静那么大,肯定不止两人,剩下的都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全都掉下山崖摔死了不成……

      她小心翼翼向崖边靠近,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四周没有声音,只有悬崖边仍在噼噼啪啪地掉石子。

      刚刚那两人大概是同归于尽了,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悬崖下面,似乎还在不断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她抓住地面凸起的岩石,小心俯下身去,朝悬崖下看了一眼,果然深不见底,仅仅是看一眼,就令人心有余悸。此外,这里的岩壁风化严重,总是不断往下掉石子。

      不过这声音好像也不全是石子掉落的声音,徐燕容又朝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白衣人居然还没有死,而是还在顽强地费力攀爬。

      他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插在山石缝隙里,另外一只手不断在寻找可以攀登的地方。等这只手找到了足够结实的支撑点,才再度拔出匕首借力,一点一点向上爬。

      这并不容易,有好几次,他都是险些脚下一滑,跌入深渊。

      徐燕容看得心惊胆战,不过这个人应该是无法活命了,这里越是往上,岩壁就越是脆弱,根本无从借力。

      她本想直接离开,可是自己已经迷路,根本无处可去。再想想悬崖下的人,又觉得见死不救不太应该,但她要怎么救人呢……

      悬崖周围有不少被砍掉的树,如今只剩木桩,不过看这些木桩的大小和密度,这里从前应当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野外还真是处处杀机,最初这悬崖被森林挡着,肯定也有无数倒霉蛋因此坠崖。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绳索,缠在木桩上,或许能帮他一把,绳索又到哪去找呢……徐燕容环顾四周,她方才没有留意到,不远处原来有一废弃的房屋。

      既然如此,她便去看看,如果一切顺利,就尽量拉他上来,要是没有合适的绳索,或者悬崖下的人撑不住,她也爱莫能助了。

      于是徐燕容快步跑过去,这里看起来是猎户的房子,许久没人住,房顶早就破了,到处都是蜘蛛网,还有散落四周的,动物毛皮的边角料。

      好在这里确实有一捆绳子,徐燕容拿起一条,可惜太细,轻易就会被拉断,另一条倒是很粗,无奈太短。等她翻到底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条又结实,又长的麻绳。

      看来这家伙还真是命不该绝。

      徐燕容拿了绳子快步跑过去,将绳索一头捆在离悬崖近的木桩上,再把绳子丢下山崖。

      白衣人仍在专心攀爬,突然一条麻绳擦过他的肩膀,反而把他吓了一跳。

      他抬头向上看,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

      “你快抓牢啊,我拉你上来。” 徐燕容喊了一声,无奈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相信她,他并不去拉绳子,一只手攀着山石,另一只手仍然攀着匕首。

      难道她也像什么仇人的同党吗?真是好心没好报,既然如此,他就自求多福吧。

      徐燕容刚想离开,悬崖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一大块石头从崖壁掉落,那男子惊呼一声,匕首紧跟着也跌落下山崖。

      他这时别无选择,只能死死抓住那根绳子,快速向上爬,他身手还真不错,虽然耳畔仍然一直有碎石剥落,但他很快就爬了上来,等到了悬崖边,徐燕容拉了他一把,这才总算到了安全地带。

      那白衣人紧张攀爬了许久,骤然卸力,不由得坐在悬崖边,脸色苍白地大口喘气。

      他的虎口和手指早就被磨破了,攀爬过程中,血顺流而下留在手腕上。

      另外,掉落的时候肯定是撞到了什么,衣服的边角也有好几处明显的破损。

      不过除此之外,他居然看起来很正常。这是个衣冠济楚的白衣公子,徐燕容甚至注意到,他染血的袖口还带着绣有暗纹的花样和脱落的金线。

      等看到他的脸时,徐燕容竟然想起万良娣刚刚描述太子的话。

      她听到这话时其实心里无甚波澜,不过面前这个,还真是个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他的双眼散发着朝阳春水般的光彩,此刻正有些迷惑地盯着她。

      徐燕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其实那水潭之下,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干净,她刚刚也是洗得潦草,以致于现在才发现,她的衣衫和发间,都沾满了草叶和泥土。

      明明她才是救人的人,但现在更狼狈的居然是她。

      那白衣公子喘匀了气,终于开口说话:“多谢姑娘大恩,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家住何方?改日我必携重金登门道谢。”

      徐燕容只是摇头:“这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了。”

      她刚刚在观察那位公子的时候,那位公子也在观察着她,这女子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可是今日的天气,最多只是偶有乌云,并没有下雨,她不知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水里钻出来的。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难掩她的美貌,甚至这种狼狈,反而令她如同精怪鬼魅般,有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这山林幽谷之间,原本不该有什么人的。他遭逢大难,神思不属间,眼前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一时竟然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了。

      徐燕容知道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见到这样一个富家子弟,更觉得自惭形秽,顿时变得目光躲闪,连原本问路的事都忘了,只觉得不想理他太近,于是立刻起身,朝悬崖的反方向走去。

      她步履如常,只是手臂摆动时,好像突然变得不是自己的一般,大概是刚才用力太猛的缘故。

      那位白衣公子跟了上来,见徐燕容一直在揉手腕,大概是刚刚拉他的时候扯到了,提醒道:“姑娘近日恐怕要多加当心,平日别提重物。”他刚说完不久,又确认似的问了一句:“你用干粗活吗?”

      徐燕容没好气道:“我只是一个奴婢,哪有不用干粗活的奴婢。”

      宣则宫这些时日在吃食上面对她过分克扣,但是给她送来的衣服还是相当体面,至于这次出宫,她穿的则是从自家府上带来的衣裙,看起来大约不像奴婢。

      对于刚刚见面的人,许多话本是不该说的,可她和这位公子刚刚都差点被人置于死地,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对于宝璋的恶行,徐燕容不可能没有怨气,解释道:“我家大夫人对还我不错,可她并未让我在她身边伺候,而是去服侍她的儿媳,这位少夫人就不那么能容人了,这段日子本以为她良心发现,谁知今日随那少夫人出来烧香拜佛,她的婢女居然趁我不备,将我推入宝光寺后山的深池中,好在我命大。”

      白衣公子听罢点头,这姑娘穿着气度,不像普通婢女,她说的这些话,不无可能。

      婢女之间,通常不至于有这样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看着姑娘模样标致,多半是她口中那位少夫人因此生妒,从而指使婢女杀人,此类后宅争风吃醋的事在京中数不胜数,一点不新鲜。

      他随口问道:“姑娘可要去衙门报官?”

      “报什么官……人证物证都没有,仅凭红口白牙的,谁会信我?”

      徐燕容一脸愤愤:“更何况我那主君家中权势滔天,官府都得罪不起,一旦扯上官司必输无疑,能够保住一条性命苟活于世就很不错,必不能回去了。就连我自己的家……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

      白衣公子闻言颇为讶异,没想到那家人竟然如此势大,让一个姑娘流落到有家归不得的境地。

      “岂有此理。这家权势滔天,就能不辩是非黑白了?难道天下没有公理了吗?”他义正辞严,但在徐燕容眼里,只觉得可笑。

      “公理自然是有的,可等到真正断案时,又是另一回事了。不然天下就不会有不平事,也不会有那么多无处伸冤的人了,他们连口都开不了,官府想管也没法管。”

      “你告诉我那人的名姓,我替你报仇。”

      徐燕容对此讳莫如深:“公子不要再问了,你自己都深陷麻烦,不要再自找麻烦了,我既然没有问你的仇家是谁,你也不要问我的。”

      她找了条小溪,冲洗干净手上的血迹。碰巧看到溪边有艾蒿,揪了几片叶子给那位公子,让他揉碎了止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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