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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巴电工 发射器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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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在第二天傍晚物归原主。
鹿呦来敲门时,孟之野正在修厨房漏水的龙头。他打开门,看见她站在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扳手。
“孟师傅,这个是你掉的吧?”她递过来,眼睛弯弯的,“在我家客厅角落找到的。”
孟之野接过扳手。金属握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是她的体温,还是被握得太久。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应该我谢你才对。”鹿呦没马上走,倚在门框上,“阳台的灯突然不亮了,能麻烦你……”
“现在?”
“现在方便吗?”
孟之野看了眼手里拆到一半的水龙头,又看了眼她。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裙,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腰细得惊人。
“……行。”
他放下工具,擦了把手,从门后拎起工具包,动作利落干脆。
302室的门开着,飘出淡淡的香薰蜡烛味道,是甜橙和檀木的混合。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厚重的书,孟之野扫了一眼封面——《西方戏剧史》《舞台灯光设计》《导演基础》。
“学戏剧的?”他问,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鹿呦正弯腰给他拿拖鞋,闻言抬头,眼睛亮了亮:“你看得懂?”
“封面上写着。”孟之野移开视线,接过那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啊,对哦。”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直起身时头发扫过肩膀,“我在电影学院读大三,导演专业。”
孟之野蹲下身检查阳台灯的开关。老式的拉绳开关,塑料外壳已经泛黄,他拉了几下,灯没反应。
“可能是镇流器坏了。”他站起身,“得拆下来看看。”
“麻烦你了。”鹿呦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似乎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开启了碎碎念。
“其实我搬出来,就是因为专业需要,学校宿舍晚上十一点就熄灯,但我们排戏经常要熬到后半夜。”
孟之野从工具包里拿出螺丝刀,开始拆开关外壳。螺丝锈死了,拧起来很费力。他手臂的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你一个人住?”他问,眼睛盯着螺丝。
“嗯。爸妈本来不同意的,但我跟他们保证会照顾好自己。”鹿呦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而且这里离学校也不算远,坐地铁只要四站。”
螺丝终于松动了,孟之野取下外壳,露出里面老旧的线路。电线外皮已经硬化,有几处绝缘层开裂了。
“这房子线路老化得厉害。”他用测电笔碰了碰,“你平时用大功率电器要小心。”
“大功率电器?”
“电暖器,烧水壶,吹风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吹风机,别在卫生间用太久。”
鹿呦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用吹风机很久?”
孟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晚听见的。”他说,声音平淡,“隔音不好。”
“哦……”鹿呦拖长了声音,不知信了没信。她走开几步,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过来一瓶:“喝点水吧。”
孟之野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很轻的一触,两人同时缩回手。
水瓶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
“啊,对不起!”鹿呦蹲下身去捡。
孟之野也蹲下去。沙发底下的空间狭窄,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他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伸进阴影里摸索,衬衫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摸到了。”她小声说,手指碰到水瓶的同时,也碰到了他的手背。
这次谁都没立刻缩回。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近,带着蜜桃的味道。孟之野能看见她睫毛颤动的样子,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
然后她先抽回了手。
“给。”她把水瓶递给他,脸颊有点红。
孟之野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滑过喉咙,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重新开始修灯。这次动作更快,拆下坏的镇流器,换上新的,接线,测试,灯亮了。
“好了。”他拉了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满阳台。
“太好了!”鹿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孟师傅你真是全能,什么都会修。”
“做久了都会。”他收拾工具,目光扫过客厅那堆书,“导演专业,以后要拍电影?”
“想拍。”她靠在阳台门上,灯光在她身后晕开一圈光晕,“不过现在还差得远,就是打打杂,跑跑剧组。”
“也挺好。”
“你呢?”鹿呦忽然问,“你做这个很久了吗?”
孟之野拉上工具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算久,两年。”他说。
“之前呢?”
“之前……”他顿了顿,“在厂里。”
“厂?什么厂呀?”
“五金厂。”孟之野站起身,拎起工具包,“灯修好了,我走了。”
“等一下。”鹿呦叫住他,“那个……工钱多少?”
“不用。”
“那怎么行——”
“你已经请我喝水了。”他打断她,走到门口换鞋。
鹿呦跟过来,靠在鞋柜旁看他。她的目光太直接,孟之野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孟师傅。”她忽然说,“你知道这栋楼的邻居都怎么叫你吗?”
孟之野系鞋带的动作没停。
“他们叫你‘哑巴电工’。”鹿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你手艺好,但从来不跟人聊天。”
鞋带系好了,孟之野直起身。
“他们还说,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继续说,声音轻了些,“说你在城南那家老厂待过,后来厂子倒了,你才来这儿。”
孟之野终于转过身。
楼道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们还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鹿呦被他看得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鞋柜边缘:“还说……你本来不用干这个的。说你爸以前是厂长,你是……厂二代?”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她不是有意打听这些的,实在是楼下的阿姨们闲聊声音太大,她想不听见都不行。
孟之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他伸手拍了下墙,灯重新亮起。
“他们说得对。”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也不对。”
“什么意思?”
“厂是倒了。”孟之野看着她,“但我干这个,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拎起工具包,转身往301走。
“孟师傅。”鹿呦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脚步。
“我刚刚看你在修水龙头,”她说,“我可以去看看吗?”
“什么?”
“我想去看看,学学怎么修。”鹿呦顿了顿,“这房子真是老,天天都有东西坏,我想,万一以后什么东西又坏了,我可以自己试试。”
孟之野回过头。
她站在302门口,灯光从背后涌出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浅绿色的裙子被光照得有点透,他能隐约看见里面纤细的轮廓。
“随便你。”他说,然后打开301的门,虚掩着,没有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但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门没锁。”
鹿呦走了进来,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我来学习了。”她笑着说,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
301的格局和302一样,但装修简陋得多。水泥地,白墙,家具都是旧的。客厅餐桌上摊着水龙头的零件,旁边放着几本摊开的机械图纸。
鹿呦凑过去看图纸:“这是什么?”
“水龙头结构图。”孟之野在她身后说,声音很近。
她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撞到他胸口。孟之野后退一步,但那股热气已经扑到她脸上——混合着汗味、金属味,还有一种干净的肥皂味。
“你自己画的?”鹿呦稳住呼吸,指着图纸上工整的标注。
“嗯。”
“好厉害……”她仔细看那些剖面图和尺寸标注,“你专门学过机械制图?”
孟之野没回答,只是拿起一个零件:“这是阀芯,控制水流大小。老式的橡胶垫片容易坏,换成陶瓷的会好很多。”
鹿呦凑得更近,几乎要贴着他的手臂。她的头发蹭到他皮肤,很软,带着洗发水的花香。
“那这个呢?”她指着另一个零件。
“这是起泡器,让水流变柔和。”孟之野的声音低了些,“拆的时候要小心,螺纹很细,容易滑丝。”
他示范给她看,手指捏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件,逆时针旋转。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青筋在麦色的皮肤下凸起。
鹿呦看得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能试试吗?”她问。
孟之野把零件递给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指尖微凉。
她学着他的样子捏住零件,但力气太小,拧不动。试了几次,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成功。
“这样。”孟之野伸手覆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从他的手心传递到她的手背,烫得惊人。
鹿呦僵住了。
孟之野也僵住了。但他没松手,只是带着她的手指用力——
咔嗒,零件拧开了。
两人同时松开手,零件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图纸边缘。
“会了?”孟之野问,声音有点紧。
“会、会了。”鹿呦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接下来的半小时,孟之野教她怎么拆装水龙头。他讲得很仔细,每个零件的名字、功能、常见的故障原因。鹿呦听得很认真,在本子上记笔记,偶尔问问题。
气氛渐渐自然起来。
“你爸的厂,是做这个的吗?”鹿呦指着桌上的五金零件。
“嗯。”孟之野在拧最后一颗螺丝,“卫浴五金,水龙头,花洒,角阀。”
“那为什么……”
“倒了。”他打断她,螺丝刀用力一拧,“技术太老,成本太高,竞争不过新厂。”
鹿呦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孟之野装好最后一个零件,打开水阀试水。水流平稳,没有滴漏。
“好了。”他说。
“谢谢你教我。”鹿呦合上本子,看了眼时间,“呀,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
她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孟师傅。”
“嗯?”
“图纸能借我看看吗?”她指着桌上那沓机械图纸,“我觉得画得很好,想学习一下。”
孟之野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真诚的好奇。
“……拿去吧。”他说。
鹿呦笑起来,抱起那沓图纸:“我明天还你。”
她走到门口,换鞋,开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
“孟师傅。”她在门外回头,“明天我要排戏,晚上才回来。你要是想拿图纸,可以等我一下吗?”
孟之野站在门内,背光,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
门关上了。
孟之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餐桌边。桌上还放着鹿呦用过的笔,一支粉色的卡通中性笔,笔帽上有个小熊挂件。
他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
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窗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谈话声。夜已经深了,这座城市正在慢慢睡去。
孟之野放下笔,开始收拾工具。
当他拿起那把10号扳手时,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城南商铺改电路时,那个老板说的话——
“小孟,你这手艺不去大厂可惜了。我认识个朋友,做智能家居的,正缺你这种懂底层安装又懂原理的人。要不要……”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握着扳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
茶几底下,那个小小的、改装过的蓝牙发射器静静躺着,是城南商铺的老板淘汰下来的旧货,他下午鬼使神差地带了回来。
指示灯没亮,因为没电了。
孟之野蹲下身,捡起那个小装置。塑料外壳已经磨损,边缘掉漆,露出底下的黑色。
他该把它扔了。
现在就该扔了。
但他只是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对面302的窗户黑着。她睡了。
孟之野低头看手里的发射器。
最后,他把它放回茶几底下,从抽屉里拿出两颗新的纽扣电池,换上。
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
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