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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挣扎 往前一步是 ...

  •   这天傍晚,孟之野在楼道里遇见了401的陈阿姨。

      “小孟啊。”陈阿姨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拦住他,“你对门,302刚搬来一个小姑娘,见到了吗?”

      孟之野点点头,想侧身过去。

      “小姑娘挺可爱的对吧?”陈阿姨凑近些,压低声音,“她签合同的时候我问过了,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学导演的。一个人搬出来住,胆子还挺大。”

      “嗯。”

      “她问我你这人怎么样。”陈阿姨眼睛转了转,“我说小孟看着是糙了点,但手艺没得说,人也靠谱。”

      孟之野停住脚步。

      “哎呦你别介意——”陈阿姨拍拍他,“人家一个小姑娘,对面住了一个大男人,总归得谨慎点,是不是?”

      楼道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孟之野看着那片光,没说话。

      “对了。”陈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姑娘说屋里的插座不够用,问我能不能加装几个。要我说啊,咱这楼确实是太老了,这卧室和客厅都只有一个插座,那插上电视插上台灯,手机都没办法充电啦!改明儿啊,你也帮我多装几个。”

      孟之野抬起眼。

      “她要装插座?”

      “对呀,我跟她说找你准没错。”陈阿姨拍拍他胳膊,“好好帮人家弄啊,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

      说完,她转身上楼了。

      孟之野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夕阳的光从背后照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该拒绝的。

      加装插座要重新布线,得在墙上开槽,灰尘大,噪音大,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而且——

      而且这意味着要进她的客厅,她的卧室,她生活最私密的空间。要在那些贴着墙纸、摆着玩偶、飘着她身上香味的房间里,留下他凿过的痕迹。

      孟之野推开301的门。

      门上有一张纸掉了下来,是鹿呦昨天借走的图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回来,夹在门缝中了,上面还贴了一张粉色的便签纸:

      “孟师傅,图纸看完了,画得真好!PS:我们排的戏里有个场景需要懂机械道具的人指导,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字迹工整,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孟之野拿起便签纸,看了很久。纸是淡粉色的,有淡淡的蜜桃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走向前打开桌子上的工具包,开始清点要用的东西:开槽机、电线、线管、插座面板、绝缘胶带……

      清点到一半时,他听见门外响起了欢快的哼唱声,是她,在哼一个最近很流行的歌,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似乎在徘徊,然后敲门声响了。

      孟之野的手顿住。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鹿呦站在门外,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孟之野打开门。

      “孟师傅!”鹿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陈阿姨说你在家,让我直接来找你就行,那个......我想装几个插座,你能不能......?”

      “可以。”

      “太好了!”她笑起来,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这是我画的房间布局,你看在哪里加插座比较合适?”

      孟之野接过图纸。纸上是302的户型草图,用彩色笔标出了家具位置,还有她娟秀的字迹注释:“这里要放台灯”、“这里充电用”、“这里可能需要投影仪”。

      画得很仔细,连窗台上那盆小多肉都画出来了。

      “卧室加一个,客厅加两个。”孟之野指着图,“阳台再加一个,你晾衣服时可以用挂烫机。”

      “挂烫机?”鹿呦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那个?”

      “昨天看见你阳台挂着衬衫,皱的。”孟之野说得很自然,“演员的衣服得熨平。”

      鹿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孟师傅,你观察得好仔细。不过......我是导演,不是演员。”鹿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孟之野没接话,把图纸还给她:“明天上午我有空。”

      “好呀!明天上午我没课。”鹿呦收起图纸,“对了,工钱……”

      “装完再说。”

      “那材料费我得出。”

      “我那儿有剩的。”孟之野转身往屋里走,“明天九点,准时开始。灰尘大,你把贵重物品收好。”

      “好!”鹿呦在身后应道,声音轻快,“那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

      孟之野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便签纸硌在胸口,像块滚烫的炭。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孟之野拎着工具箱站在302门口。

      他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开了。鹿呦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孟师傅你来得好早,我还没吃早饭呢……”

      “你先吃。”孟之野侧身进门,“我从客厅开始。”

      客厅的家具已经挪开了,沙发推到中间,地上铺着旧报纸。鹿呦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杯牛奶:“需要我帮忙吗?”

      “离远点。”孟之野戴上口罩和护目镜,“灰尘大。”

      他打开开槽机。机器轰鸣起来,尖锐的声音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孟之野弯腰,在墙上画好的位置开始开槽。水泥碎屑飞溅,空气里迅速弥漫起灰尘的味道。

      鹿呦退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工作。

      开槽是个力气活。孟之野的手臂肌肉完全绷紧,工装背心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他的动作稳而准,槽线笔直,深度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开了两个槽后,他关掉机器,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你学过装修?”鹿呦问,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孟之野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在厂里什么都干过。”

      “五金厂还干这个?”

      “厂子好的时候,我管技术。”孟之野蹲下身开始布线,“厂子快倒的时候,我管维修。厂子倒了之后……”他顿了顿,“就什么都干。”

      电线从线管里穿过去,动作利落。鹿呦蹲在他旁边看,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你爸呢?”她轻声问。

      “在老家。”孟之野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守着那个空厂子。”

      “你不回去帮他吗?”

      孟之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帮不了。”他说,“除非把厂子整个推倒重来。”

      “重来,是不是很难?”

      孟之野转过头,透过护目镜看她。她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有什么他读不懂的情绪,同情,怜悯,还是什么别的?

      “很难。”他转回去继续布线。

      “我看见你画了很多的图呀!”鹿呦指着工具箱里露出的图纸一角,“那些新的设计,你画了很多吧?”

      孟之野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客厅的插座装完已经上午十点。鹿呦切了水果,泡了茶,非要他休息一会儿。

      两人坐在挪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空气中的灰尘上投出光柱。

      “孟师傅。”鹿呦捧着茶杯,忽然说,“你帮我装插座,我帮你个忙吧。”

      “什么?”

      “你们厂子的产品。”她放下茶杯,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我昨晚查了资料,也问了我爸——他是做市场的。他说你们这种老厂转型,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怎么让人知道你们变了。”

      孟之野看着她。

      “所以我想……”鹿呦翻开笔记本,里面贴满了剪报和打印的资料,“我可以帮你做一个宣传方案。拍个小短片,或者做一组产品海报。就当……谢谢你帮我修东西。”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在提议。

      孟之野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鹿呦想了想,笑了,“因为你帮我了啊。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你画的那些设计图很好看,不应该只放在抽屉里。”

      阳光挪了一点,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刚才蹭到的灰尘。

      孟之野伸出手。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要做什么。直到指尖碰到她的鼻尖,轻轻一抹——

      灰尘擦掉了。

      鹿呦僵住了。

      孟之野也僵住了。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细腻的纹理,还有她骤然屏住的呼吸。

      三秒钟。

      也许只有两秒。

      他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

      “脸上有灰。”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谢。”鹿呦低下头,耳朵红了。

      接下来的沉默有点微妙。孟之野站起身:“继续干活。”

      他走进卧室。

      鹿呦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几个玩偶。书桌上堆满了书和剧本,墙上贴满了分镜草图。

      孟之野在墙角画线,目光扫过那些草图。都是手绘的,线条有些稚嫩,但构图很有想法。有一张画的是雨夜的路灯,光影处理得特别好。

      “这是我上学期作业的分镜。”鹿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老师说我的镜头太静态了,缺乏动感。”

      孟之野看着那张图:“想要动感,可以让光影动。”

      “嗯?”

      “雨夜,路灯,光被雨丝切割。”他一边开槽一边说,机器的轰鸣声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可以拍光在水洼里的倒影……被脚步踩碎的样子。”

      机器停了。

      鹿呦看着他,眼睛很亮:“孟师傅,你懂构图?”

      “不算懂。”孟之野弯腰布线,“我们厂里以前有个老师傅,爱拍照。他说,好的设计要和光影对话。”

      “我能用这个创意吗?”鹿呦走进来,蹲在他旁边,“就那个……光被踩碎的样子。”

      孟之野看了她一眼。

      “随便。”

      布线,埋管,抹水泥。卧室的插座装好时,水泥还没干。孟之野在墙上贴了张便签:“勿碰,三天后干。”

      “你要写在这里。”鹿呦指着墙角,“不然我晚上睡觉翻身,手一伸就碰到了。”

      她躺到床上示范,伸出手——指尖离墙面还有半米远。

      孟之野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浅蓝色的床单上,针织衫因为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发丝照得近乎透明。

      “孟师傅?”她坐起身,“写这里行吗?”

      孟之野移开视线。

      “行。”

      他蹲在墙角写便签。字迹工整:“水泥未干,三天内勿触。”

      写完起身时,鹿呦还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孟师傅,你以前想过做别的工作吗?”

      “比如?”

      “比如……”她想了想,“产品设计师?我看你的图纸,不只是技术图,还有点……美感。”

      孟之野收拾工具:“没想过。”

      “现在可以想啊。”她跳下床,跟在他身后,“你帮我装插座,我帮你做宣传。说不定真能成呢?”

      孟之野没回答。

      他走到次卧——这间被她改成了小书房。墙上钉了软木板,上面钉满了照片、票据、电影票根。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个小巧的蓝牙音箱。

      插座位置在书桌下方。

      孟之野蹲下身开槽。这次的角度有点别扭,他得半跪在地上。鹿呦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爸说,现在很多老厂转型做智能家居。你们厂做五金,有基础,转型起来应该比从零开始容易。”

      “缺钱。”孟之野简短地说。

      “可以找投资啊。”

      “没人投。”

      “我可以帮你写计划书。”鹿呦说得很认真,“我修过文化产业管理的课,知道怎么写商业计划书。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你能成。”她说,“就凭你画的那些图,还有你干活时的样子……你有韧劲,感觉也很靠谱。”

      孟之野的手停了。

      机器还在响,灰尘还在飞。但他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后,他关掉机器。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太安静了,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声,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你……”孟之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鹿呦歪了歪头。

      “不知道。”她说,“直觉吧。就像我看一个演员,有时候不需要他演,我就知道他行。”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可能我学导演学傻了,看谁都像在看潜在的主角。”

      孟之野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她坐在椅子上,小腿轻轻晃着,脚上穿着毛茸茸的拖鞋,一只小熊的耳朵掉了半边。

      那么普通,那么鲜活。

      那么……遥远。

      “继续干活。”孟之野重新打开机器。

      轰鸣声再次响起,盖过了一切声音。

      最后一个插座装在阳台。下午一点,全部完工。

      孟之野收拾工具,鹿呦跟在他身后,像个好奇的小尾巴。

      “孟师傅,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可以先帮你做个简单的方案,你看看——”

      “不用。”孟之野打断她。

      鹿呦愣了愣。

      孟之野拉上工具包拉链,直起身。他的脸上沾满灰尘,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声音平静,“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鹿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孟之野拎起工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鹿呦还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阳台涌进来,把她笼罩在一片光里。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受伤。

      “鹿呦。”孟之野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抬起头。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孟之野打开301的门,进去,然后关上门,背靠在301的门上,闭着眼睛。

      工具包很重,手臂很酸。但他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不能。

      不能接受她的帮助,不能和她有更多牵扯,不能让自己继续陷下去。

      因为他口袋里的那个小装置——那个他昨晚充好电,今天早上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上了的蓝牙发射器。

      在装卧室那个插座时,他把它塞进了墙里。

      就在插座面板后面,水泥还没封死之前,他把它塞了进去。动作很快,很隐蔽,她不会发现。

      那个装置现在就在墙里,在离她床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它可以通过蓝牙连接手机,实时传输周围的声音。有效范围五米,足够覆盖整个卧室。

      孟之野睁开眼,看着对面302的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做了。

      就像他知道应该离她远点,但还是接了这单活儿。就像他知道不该看她,但目光总是会跟过去。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很少用的App。

      屏幕上显示:“设备已连接。”

      信号强度:满格。

      孟之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工具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

      光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不知要飘去哪里。

      孟之野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设备已连接。”

      他关掉App,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他躺下去,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缓慢,像负重的兽。

      也听见隔壁隐约的动静——她在走动,在收拾,在哼歌。

      那些声音很模糊,隔着墙,听不真切。

      但很快,他就能听得更清楚了。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孟之野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还有昨天洗过的洗衣粉味道,廉价,刺鼻。

      但他还是能闻到——或者说想象到——另一种味道。她头发上的香味,她房间里香薰蜡烛的味道,她皮肤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那些气息现在隔着一堵墙。

      但很快,就不再隔着了。

      孟之野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跨过了一条线。

      一条不能回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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